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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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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哥哥

四年前因新帝過問,已故將軍魏安國沈冤得雪。

無錫府官員惶恐得旨,命魏氏一族即日歸還魏將軍宅畝與其孤女自給。

魏小靜從京都回來後一直在家,鮮少外出,今天更是頭一回接觸外男,少不得有些尷尬。

她看向坐在門口洗衣服的丫鬟翠柳,“姐姐快起來,雇十個人將爹爹在山腳的別院收拾著。”

翠柳是江德茂為魏小靜安排的侍女,一口蘇州話,細聲快嘴問道:

“姑娘又要玩什麽?”

她一發話,其餘丫鬟小廝都停下活計看過來,全員警惕狀態。

江南閨秀愛同父兄姊妹一道寫詩、吟詞、刻印文集分贈親友,據此彰顯家風之高雅,文脈之深厚;但他們姑娘是武將之女,一不裹腳、二好男裝,要不是當年被趙將軍接了去京都面聖時在宮裏長了好些見識,只怕還不肯收斂一身匪……咳,虎氣。

魏小靜平白鬧個臉紅,推著翠柳去前廳,再躡足走至側門,“陛、二爺。”

傅潤見她低眉順眼垂手立在門旁,“嗯,你家去罷。孤未必在此停留。江二給你的侍女挑一個出來跟著孤——你們主仆一場,你與她說幾句感慨也無不可。”

魏小靜剛剛讀了上月的邸報,聽說海寧宋氏被抄家流放很是淒慘,愈發害怕和這位殺人不眨眼、動不動五馬分屍無辜婦人的皇帝說話,聞言連忙謝恩,低著頭答道:“臣女這就去辦。”

她回身前瞟了一眼趙彗之,沒能認出來是誰,以為是貼身護駕的武將,大方地抿嘴笑了一下。

趙彗之沒有留意,專心擼狗頭解壓的老者更不必說,唯獨傅潤微微挑眉。

等丫鬟翠柳戰戰兢兢背著包袱出來朝他行禮,他只是頷首,“走吧。在外稱孤‘二爺’便是。”

翠柳哪想得到這輩子竟有服侍天子的時候,怯怯地點頭,勉強憋出半句軟糯的江淮官話。

趙彗之時刻關註傅潤的神情,收斂無盡憂色,低聲問:“我呢?”

“什麽?”

“我喚陛下什麽?”

傅潤一心安慰自己金匱只是一座平平無奇的江南小鎮,一時順口說:“你當然喊我哥哥。”

他精神緊張,腳步便飄忽得像踩在沙地上,本是三人裏走得最慢的,此時回頭一望——

趙彗之輕咳兩聲,眸底裹藏笑意,薄唇輕啟,緩慢地、抑揚頓挫地念了一聲“哥哥”。

太正經,反而失之正經。

翠柳則攥緊包袱褡褳作目瞪口呆狀。

她是誰,她在哪?

這就是魏姑娘說的殺人狂魔?陛下明明很平易近人啊!

老者皺巴巴的臉一會兒青一會兒紅,心裏大罵狗皇帝荒淫,卻用一種非常老成的語氣強調道:

“是呢。呵呵,二爺比小師弟大五歲,又與小師弟的大哥有交情,是該喊哥哥。”

傅潤撚按手腕,“……嗯。是這個道理。”

*

魏安國的宅子遠離縣城,在金匱獨占一座山頭,地僻人稀,隔壁的隔壁山頭就是金匱寧清寺。

兩個掃地的小和尚豎起掃帚笑道:“大師兄!你回來啦!”

老者摸摸鼻子,將幾只尋聲竄出來的狗趕開,不卑不亢為傅潤引路,“二爺請。”

小和尚們才八、九歲,摸了摸頭頂的青皮,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傅潤,異口同聲奇道:

“大師兄,這位好看的施主是?”

老者皮笑肉不笑,“你們趙小師兄的好哥哥。我帶他二人去見師父,今日起,非金匱縣本地的人若慕名來上香,只說與佛祖無緣,請他們明年再來。懂了麽?”

小和尚笑嘻嘻地說:“懂啦!想必二位就是師父盼了十八年的貴客。師兄快帶他們去!”

趙彗之沒有表明身份,暗自驚疑,問:“此話怎講?”

“師父這兩年鮮少講經,至多寫些偈頌贈與來訪的禪僧,倒是有一天夜裏我去送茶和梨子,正巧撞見師父起來抄《心經》,他睡不著,和我講個故事,說:‘吾十八年前在京都化緣,途經趙將軍府,因憐憫稚子,說破天機。紅塵俗緣,牽一發而動全身,救了這個,便壞了那個的平安。只願他二人早日來見吾,吾好解了心結,西去侍奉我佛也。’說的是二位罷。”

眾人聽得不禁癡了,各有思索。

傅潤矜傲自負,不信一個無名和尚有如此神通,冷笑道:“既如此,進去瞧瞧。”

趙彗之劍眉緊皺,望著傅潤來到江南後愈發清瘦的背影,若有所思。

寧清寺分為前、中、後三座大殿,禪房佛塔環繞而成。苦竹叢生,檀香裊裊。

主持覺圓月正法師大限將至,正獨自盤腿坐在一方草蒲團上冥想。

老者躬身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師父。小師弟來了。”

覺圓月正緩緩睜眼,含笑道:“你心中不平,如何只報彗之的名字?”

老者慚愧承認,“弟子莽撞了。另一位是……人主,師父也要見他麽?”

覺圓月正婉拒老者的幫助,喝了半杯熱茶振奮精神,費力地點燃手邊半截佛香,欣然稱是。

傅潤和趙彗之在外間換了幹凈的布鞋,凈手潔面,先後進去,席地而坐。

覺圓月正:“人主遠來,貧僧不能相迎,萬望恕罪。有清茶一壺,請人主自取。”

室內光線透亮,照得老和尚雙鬢雪白、面頰上褐斑點點,唇色尤其憔悴。

傅潤不動聲色地打量覺圓月正,見其微笑,心忽然一跳,險些脫口而出“國師”二字。

這和尚比二十年前與父皇對弈的國師蒼老得多,但……

覺圓月正仿佛能聽見傅潤的心聲,“是。國師是吾在家時的長兄。他性情空靈,恃才傲物,信奉三清祖師,吾則皈依佛門。自然,他素不知吾下落,吾亦是待他仙去後才算出他的一生。”

傅潤手指發涼,又疑又奇,含糊道:“唔,原來如此。國師的衣冠冢在泰山道觀。”

覺圓月正只是笑,閉目喘歇片刻,看向趙彗之,“你還回來麽。”

這話問得好沒來由。

知徒弟者莫若師父。

趙彗之餘光瞥見身旁美人的側顏,右手緊緊按住手臂護甲,沈聲道:“不回來了。”

覺圓月正邊咳嗽邊微笑,從背後取出一疊桑黃色的袈裟哆嗦著披上,“好。你出去罷。”

趙彗之:“請師父瞧一瞧傅哥的病。我按師父給的方子配齊了藥,但用量還需師父再定奪。”

覺圓月正依舊笑,“嗯,吾早算到人主來訪,並非真要見你最後一面。……你放心。”

傅潤悄悄怒瞪趙彗之一眼,雖氣他口無遮攔胡言亂語,一句“不必”怎麽也說不出口了。

木門重新闔上。

覺圓月正是武僧,手指短而有力,握住傅潤的手腕仔細把脈,白眉緊蹙,倏地舒展。

“如何?”傅潤看著老和尚慈藹的面孔,總覺得見的是死而覆生的國師,胸中煩躁稍減。

“人主的病,說來都是同一年落下的,粗略一算,迄今將近七年。”

“……你當真知曉天下所有的事?”

覺圓月正輕笑著搖頭,“人主多慮了,從何處聽來。吾乃山間一野僧,遠不如國師法力高深,自不敢窺視帝命減損視聽。何況近日吾每瞻望帝星,便覺心神恍惚,耳畔盡是佛語。”

傅潤想起說完“吾朝有繼”後雙目流血以致隕落的國師,半信半疑道:

“你也懂占星術?”

“不敢。”覺圓月正調整手腕上的木佛珠,“人主的病,病根有兩種在江南,有一種在京都。”

傅潤鳳眸閃爍,殺意頓生,咬牙沈吟道:“和尚,你可知你在說什麽。”

“知道。吾還知道,人主所中陰毒,約莫在五臟內積了三年,人主的性命,已如風中殘燭。”

傅潤眉間盡是陰霾和猜疑。

他的病情他最清楚,的確不大好,也可以說是回天無術,否則他不會急著剿滅太子黨和李黨。

但是。

七年前他羽翼未豐,然而能夠神不知鬼不覺持續下毒直至他登基……只有一個人選。

傅潤總算有些明白為何老趙最厭煩國師:有些秘密從這些“神棍”嘴裏說出來,實在不爽。

他只字未言,冷淡謝絕覺圓月正遞來的茶水,單手撐地起身,一步步走出去。

趙彗之站在廊下,正欲攔他,聽見師父咳嗽著喊自己進去商量藥方,到底沒有動作。

山中樹木繁茂,陽光燦爛耀眼。

前方是大雄寶殿。

傅潤拾級而上,在僧人處領了一炷香,心事重重,直到香灰撲簌著落在手背上。

“陛下不高興?”

傅潤垂眸撣去手背上的香灰,摩挲被燙紅的肌膚,故意挑刺:“你怎麽又不喊我哥哥。”

趙彗之想著傅潤的病終於可以痊愈,不覺眼中盡是溫柔,俯身仰望他,配合道:

“哥哥。”

少年的聲線低沈,尾音帶著三分輕快。

傅潤一噎,眼睛耳朵無處安放,結結巴巴大發脾氣:“不、不許喊我哥哥!”

趙彗之暗嘆,知道又惹惱了喜怒不定的美人,臨時起意想逗他發笑,“那我喊什麽好呢?”

“你是我什麽人,你還不清楚麽!”傅潤這句話實是警告自己切勿再和一個男人糾纏不清。

趙彗之一怔,站直了,沈默不語。

傅潤略微放下心,又莫名生氣,越想越生氣,只是盯著趙彗之的喉結和下巴。

煦暖春風吹迷了他的眼睛,嗚嗚咽咽模糊了少年突然附耳呢喃時身上苦澀的冷香。

四周的竹林驀然發出輕微的響動。

傅潤耳朵通紅,像炸毛的貓似的鳳眸圓睜,不敢置信地瞟了一眼趙彗之,“你喊我什麽?!”

趙彗之捂唇,待燥意消散,低聲道歉,想了想又補充一句:“陛下聽錯了。”

傅潤楞楞地點頭,只知道應和,一本正經地教訓他:“你還是喊我哥哥。”

他被某人這麽一打岔,什麽惆悵什麽憤懣都拋諸腦後,快步走至香爐旁將香還與僧人。

皇帝祭天地拜祖宗,除此之外誰也不能讓他低頭。

傅潤回望法相莊嚴的金身佛像,想的是覺圓月正的神通。

他真心希望國師和老和尚都是江湖騙子,否則他和趙彗之將來會如何收場……

一個說趙彗之生如彗星,極光耀、極兇悍,可惜易夭折,除十八歲前閉口不言不能破解;

一個說趙彗之是四月生人,傅氏得他而江山穩固,龍脈有所繼承。

國師是老和尚的長兄,來去無蹤,總該略勝一籌吧?

他仍不肯承認他動了心。

直到夜裏兩人歇在魏安國的別院,趙彗之推門進來為傅潤施針——

霧氣繚繞,傅潤披著青色薄衫坐在榻邊絞頭發。

他這幾年愈發習慣旁人伺候,離了宮人竟弄得滿地是水。

水珠一點點浸透春衫,傅潤擡手側身找梳子,動作間衣物貼合肌膚勾勒出腰的弧度。

趙彗之渾身僵硬站在原地,艱難移開視線,血氣下湧,腦海裏浮現一個典故:

楚王好細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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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OC典故胡扯小劇場】

翰林學士:同學們,我們今天講一個典故《楚王好細腰》,楚靈王喜歡細腰的士大夫,所以呢——

陛下:懂了懂了,趙彗之又想造反當皇帝,可惡(’皿)!

翰林學士(沒有覺得哪裏不對):哎唷咱們陛下真是老懂王了!

陛下:o(^`)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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