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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聖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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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聖旨

太醫院前院使羅住春這幾日吃得好、睡得香,老人家一覺夢醒,天還未亮。

他的蒙古名字叫阿勒坦·乞顏,先祖曾參加忽刺兒臺(宗親大會),家裏仍供奉著成吉思汗的禦容,至於改姓……是滎陽傅氏一統天下之後,家裏的女主人羅氏是漢人的緣故。

羅住春心大——否則豈能活到八十歲,身在敵營亦不覺得如何,索性翻身下床,用冷水洗了臉,耳朵緊貼著墻面聽動靜。他父親九十歲時尚能聽到二十裏外的馬蹄聲,他麽“青出於藍”,加上精通藥理,在宮裏時把自己的身體調理得相當結實,屏息一聽,果然聽見清晰的人聲。

數十尺外便是南行臺丞相石斌臨時更衣的地方。

“……陛下暗發了三道聖旨。”這是石斌的聲音,不會錯。

“知道裏面寫著什麽了沒有?”那麽這是廢太子傅瑛。

石斌頓了一頓,“暫不清楚。包大振的衙門上下如鐵桶一般。只是老夫已猜得七七八八。”

“哦?”

“第一,嚴加看管圈禁在各地的諸皇子,尤其是與殿下一母同胞的九皇子,太後娘娘恐怕也出不得壽康宮了。第二,李相、陶相、趙將軍等輔政大臣身邊必有陛下的‘刀斧手’聽令以待……問題是陛下怎麽安插的人?還是他便不敢‘同歸於盡’?第三,京畿的禁衛在配備軍器罷?殿下不必憂心,元勉死守武庫司,陛下能用的還是仁宗、太宗朝的東西,充門面倒是不錯。”

傅瑛輕聲笑,半晌放聲大笑,陰惻惻地發誓自己終將砍了二弟傅潤的人頭。

真是好一個仁善孝悌的太子!

羅住春毫無形象地手腳大張趴在泥墻上,漸漸聽不清了,暗嘆自己不中用,披衣回被窩。

他灰白的唇哆嗦兩下,雙手平放於腹部,輕不可聞地罵道:

“狗兒子。先帝爺但凡知道,夜裏該命無常抓他們的魂下地獄!”

那廂傅瑛對老太醫的詛咒毫無察覺,起身為石斌送行,瞟看手中一沓子四四方方的供詞。

石斌撫平衣衫的褶皺,“殿下留步。遲則生變,老夫先回杭州了。”

傅瑛點頭,將羅住春的“狗爬字”遞過去。

石斌沒有接。

跟在他身後的師爺連忙恭恭敬敬接了收好,拱手賀道:“濟天殿近在眼邊也。”

“哈哈哈,好!仔細交代占城人掩藏火藥。二弟當年如何陷孤於不孝,孤今日也要讓他嘗嘗。”

三人紛紛嘴角上翹。

他們卻不知道:手裏這份“字字泣血”的陳述墨跡濃淡不一,放遠了看,暗合八思巴文字。

何謂八思巴文?

此文字是元世祖朝國師八思巴創制的通行文,回形、方體,類似漢字的反切法,據音拼讀。

數張供詞表面上是回憶文宗病重以致駕崩與二皇子潤脫不了幹系,實則僅寫著十六個大字:

[天之皇帝,莫敢不從。叛則受誅,忠則有傅(福)。]

傅氏遙承唐風,經營五世,國內久不聞蒙古語,士大夫哪裏認識這種像迷宮圖一樣的文字。

羅住春雖是蒙古人,也是無意翻到家裏一本教當時官吏學寫八思巴字的小書,才學會了它。

蒙古人討厭冷面孔的孩子,而廢太子恰恰是這種陰冷的長相,好像隨時盤算著壞勾當。

羅住春當年絕食半月方換來一道聖旨獲許回嘉興養老,豈能因廢太子的事毀於一旦。

何況他相信自己的傻徒弟一定拿全家性命在陛下面前保他忠心。

可惜傅瑛向來輕視禁宮“豢養”的蒙醫,不以為意,最後瞟了一眼供詞,居高臨下地說:

“你們去吧。孤回不去京都了,除非……”

一旦起事奪皇位,他留在京都的家小必會被傅潤的人殘忍殺害。

唉。罷了。大丈夫不拘小節。

女人孩子沒了以後還能有,將來做了皇帝,好生追封太子妃和兩個兒子便是。

*

蘇州。

傅潤說著說著打了個噴嚏,在江浙行省新制堪輿圖上圈畫的朱筆劃出好長一條痕跡。

江德茂示意眾人噤聲,關心地問:“陛下要不歇一會兒罷?”

傅潤俯瞰圍成三圈的江蘇省各府縣的忠心於他的官員將領,掩下疲憊,搖搖頭。

不知哪個混賬在咒他。

江德茂親自端茶倒水,低著頭繼續說:“若石斌敢在杭州起兵,江蘇境內的兵當日即從湖州、嘉興兩地入浙江,另一路從上海港繞至舟山登岸,衢州、臺州兩地在中接應拆解浙東浙西。安徽總督白昭和劉常褒是姻親,陛下命他救駕,臣料他不敢不聽。”

常州知州劉問庭誠惶誠恐地出列,替被點名的伯父擔保下此事。

傅潤:“不,白昭固然懼內,也極孝順,他母親王夫人是太子少傅王罕的姑母。”

“王夫人是出嫁女,當年下嫁白家,與家裏父母鬧得厲害。”一雙鬢斑白的官員說。

傅潤垂眸喝茶,“‘兒行千裏母擔憂。’王夫人豈舍得她唯一的兒子涉險丟命。孤的意思是……待白昭與母親講明家國大義,再磨磨蹭蹭領了旨,至少是五天之後。等他趕來,太子都死了。”

“陛下聖明。下官也是這麽個意思。本來為官是為天下為蒼生,與家裏人無關,可為官講求忠孝,忠孝有時不能兩全,反為人情所累,以至於優柔寡斷、錯失良機,也是有的。”

“陛下深知人情,洞察人心!父母之愛,古往今來,確難割舍。”

有人帶頭,立時嗡嗡一片吵鬧。

傅潤微怔,盯著茶碗邊沿的水漬,“孤如何知道父母之愛。不過是讀了古往今來的故事。”

眾人以江德茂為首,聞言大駭,明白不慎戳中聖人傷心事,機靈點的就趕緊換了話題。

傅潤只是抱著手爐聽他們說話,偶爾出聲,神色淡淡的。

突然有使者遞新消息進來。

江德茂耳朵豎起聽罷,懇勸道:“陛下,杭州城內又有異動,臣等請陛下回京。”

“是啊,陛下,廢太子不足為懼,萬一傷著陛下的龍體,那才是臣的過失。”

傅潤固執,搖搖頭,“孤一走,非但殺不掉石斌這狗東西,江浙還是太子的老巢。”

江德茂大急:“可、可陛下在——那麽請陛下移駕徐州,蘇州離杭州到底太近了。”

梁上忽然傳來一陣模糊的笑聲,“怕啥,有俺呢。”

傅潤挑眉,更不急著走了,“都出去歇歇罷。”

他慢悠悠擦拭手肘的墨漬,餘光瞥見一抹銀白色。

在福建待了整整一年調查李相庶弟李少臣的暗衛飛玄跳下橫梁,懊惱地戴上總是散開的兜帽,跪地覆命道:“飛玄來遲,沒能趕上大皇帝的生辰,祝大皇帝萬歲萬歲。”

傅潤笑,看向從廊柱後現身的高文鳶,“都起來吧。乘船來的?李少臣知道你是誰了麽?”

飛玄學漢人作揖,因暈船而腳軟,一頭銀發再度滑出兜帽,擡頭時翠綠的眼睛閃爍著狡猾。

*

四月初七,停泊在杭州城外的番船經歷了一次臨時抽查。

奉皇帝旨意上船的漕軍分列站定,肩披赤紅鎏金虎頭長袍的年輕人板著臉說:“開倉!”

占城使者阿圖魯兒急眼,伸手想攔,嘰裏呱啦說了一通。

偽裝成漕運千戶馮咎的飛玄在福建官衙可不是白待的,一口官話說得很流利了,兩指並攏撫摸臉上的人皮面具,“你這癩蛤蟆,小爺在海上殺過一船日本海寇,再撕扯,剪了你的舌頭!”

阿圖魯兒雖然聽不懂,見對方那副模樣就差不多明白了,擔憂地一再回望水手們的船艙。

飛玄覺得好玩,試圖模仿大皇帝在濟天殿上朝理政時的氣勢,“來六個人,去看看!”

“唉不!不、不好的!不!”阿圖魯兒急得脖子通紅。

半個時辰後。

漕軍們把搜到的但凡不合規的東西都一股腦兒堆放在甲板上。

四把未開刃的彎刀。

會官話的舵手連說帶比劃地解釋,“這是防身用的。官人,我們知道不許帶兵器,但海洋上有太多太多的海盜和兇猛的海獸,沒有這個,船員們不敢上船冒險啊。”

手持記錄簿的漕軍也明白,粗聲粗氣道:“繳八十兩銀鈔。”

兩面鼓,十把鐵鍬。

舵手欲言又止,見那馮千戶一副不能明白的呆樣,少不得將剛才的解釋再說一遍。

漕軍嘆氣,“繳六十兩。”

此外是一筐福州產的上等青花瓷。

阿圖魯兒的小眼睛眨了眨,捂唇輕咳幾聲。

這是走私。算他們理虧。

飛玄擰眉,“其餘呢?”

“沒了。”

飛玄頂著馮咎的臉覆雜地看向阿圖魯兒,因這張臉俊俏風流,神情頗有些暧昧。

阿圖魯兒嘿嘿笑,兩腮鼓起,厚嘴唇一張一抿,眼看要發出“呱”聲——

飛玄暈船癥還未痊愈,轉身往其他番船去,“走吧!晦氣!就這些東西,何必害怕驚惶!”

見漕軍一行人風風火火地走遠,舵手憨厚的臉上不禁浮現一絲輕蔑。

阿圖魯兒也收起蠢相,用占城語說:

“這在漢人的兵書裏叫聲東擊西,卸其疑心。炸城樓的真家夥,他們是找不到的。”

……

完成主子吩咐的事後,飛玄騎馬奔回蘇州覆命,結果撞見一臉急色正想跳河找人的高文鳶。

“大皇帝哩?”

高文鳶深吸一口氣,指向蘇州城外的青山,又指向湍急的河流,“殿、殿下。”

“?”

“你在杭州鬧的動靜太大;蘇州連夜大雨,殿下的目疾又犯了;江大人權衡利弊、堅持護送殿下去徐州休息,誰想有個武功在你我之上的賊老頭趁機帶走了殿下,欃槍去追,他們——”

“?”

“他們跑得太快,江大人自有主意,俺追不上,遙遙瞧著那老頭和欃槍似乎認識。唔,可惡。”

“??”

高文鳶自從離開山海關護著主子出生入死,誰不佩服他盡忠職守,就沒在短短兩個月內犯過這麽多錯,氣得好脾氣也壞了許多,喝道:“別看俺啦!你輕功好,快去找人!俺咋放心啊!”

飛玄被吼得一楞一楞的,邊解韁繩邊想心事,問:

“文鳶哥,那、那趙欃槍是大皇帝的老婆嗎?大皇帝待他真好,同吃同睡,不嫌棄他。”

高文鳶:“……?”

飛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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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日留】這兩天有事,明天周五再更新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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