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馬車進了城，在客棧落了腳，很快就暮色四合。

才進城就見滿大街精巧的彩燈，垂髫少年手持著花燈滿街地跑。

七月初七的燈會格外盛大，夜幕一至，長街上便有十二人排成一列，把魚燈舞得活靈活現，如同躍入黑夜中的焰火，時而翻滾，時而跳動，看得人目不轉睛。

眾人正圍著餐桌吃飯，就見尤毅從外面走來，他大大咧咧地嚷嚷著：“你們快瞧，外面好熱鬧！”

“那有什麽好瞧的……”宋霄不是愛湊熱鬧的性子，可他一句話沒說完，就被尤毅抱著胳膊，拉出了門。

碧月擡頭看著我和唐滄陵，“主子，顧公子，怎麽不看熱鬧去？”

我沒什麽心情地搖了搖頭。

唐滄陵斟了兩盞茶，將其中一盞推給了我。

他垂下眸子，輕輕吹開茶盞中的浮沫，聞言擡頭瞧了瞧碧月，“沒這個興致，明日還需趕路。”

碧月笑盈盈地說：“宮主，這幾天舟車勞頓，你看給顧公子悶的，你就陪顧公子一起去看看吧？反正只是一個晚上，不耽誤行程。”

關我啥事？我也不覺得悶啊！

唐滄陵卻來了興致，他瞅了瞅我，“走，去看看。”

今夜沒有月亮，輝煌燈火多如天上星闕，滿城燈火一直燒到了天上。

遠方湖光山色，可惜夜色籠罩住群山，僅能瞧見大約的輪廓。湖內有二十來艘花舫，有七寶、十色樣、雙魚兒、金雀兒的款式，五顏六色，艷麗無比。

沿著河道漫步，許多衣飾光鮮的少男少女在河邊放燈。

街上車馬喧嘩，人山人海，摩肩接踵，迎面幾個奔跑的頑皮孩童撞來，我往邊上一躲，唐滄陵下意識拉住了我的手。

我稍微一僵，唐滄陵抽回了手，他站在一樹燈下。

淡紅的艷麗花朵被燈光妝點得璀璨生輝，暖黃的燈光照在他的臉上，眼瞳裏映出融融燈火。

樹上的花瓣被夜風吹落，片片飄揚而下，灑了滿頭滿身。

我抖落身上的花瓣，擡眸瞧見唐滄陵也在拍打肩膀，整理衣襟，其中一片花瓣卻始終黏在他的發梢。

也許是我的視線沒什麽遮掩，唐滄陵猜出了什麽，“怎麽，我頭上還有？”

“沒有。”我別過視線，這種卿卿我我的戲碼還是放過我吧！

“快看，那些花燈做得真漂亮。”一個小姑娘指著前方攤子大聲嚷道。

那攤子後面的竹竿上和兩旁的地上，各式各樣色彩斑斕的蓮花燈或掛或擺，仿佛被鮮花簇擁著，煞是好看。

攤子前站了不少人，其中兩個還是熟人，宋霄和尤毅。

“三文錢猜一次，猜對一道燈謎，就送一個花燈，猜不到也不要緊，一個只要十文錢。”攤主見尤毅盯著蓮花燈看，連忙招攬生意，“公子來一個？”

宋霄手中折扇輕搖，“阿毅，你想要哪一盞？”

尤毅拉長脖子看了看，指中了橘紅重瓣的那盞，“我要那個！”

那攤主將燈取來，滿臉堆笑，“這位公子真有眼光，請問您是要買燈還是猜燈謎？”

尤毅想了想，瞥了一眼宋霄，“宋公子，聽說你知識淵博學富五車……”特意拖長的語調末尾又打了個彎，頗有深意。

宋霄自然清楚尤毅的話中涵義，上前一步，嘴角微勾，“店家，我們猜燈謎。”

那攤主便讓他抽了一題，題上寫著：“加白則黑。打一個字。”

宋霄沈吟了一下，眉頭微顰，很快又舒展開，轉頭去看尤毅，“阿毅認為是什麽字？”

尤毅翻了個白眼，“宋霄，你就說吧！”

宋霄見他這副幹脆擺爛的模樣，只是搖了搖頭，對攤主說：“是七字。”

“好好，公子，這燈是您的了。”

“多謝多謝。”尤毅喜滋滋地接過蓮花燈，卻見攤主又遞來筆和一張紙。

我湊上去，好奇地看了看，“這是幹什麽？”

攤主解釋道：“公子有所不知，這是我們這邊的習俗，有情人在紙上寫下彼此的名字，再把紙放到燈裏，放入河中，企求上天的成全，長長久久。”

“反正只是許願罷了，隨便寫寫。”尤毅說著，快筆寫下他和宋霄的名字，燈火照著他的笑容，飛揚的眉宇間又多了一絲明朗燦然。

我盯著花燈看了一會兒，唐滄陵兀自掏出一塊碎銀子，“店家，要這一盞。”

畫舫裏若有若無的歌聲在輕輕吟唱：“憶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單衫杏子紅，雙鬢鴉雛色。西洲在何處 兩槳橋頭渡。采蓮南塘秋，蓮花過人頭。低頭弄蓮子，蓮子清如水……”

河道兩旁人群熙熙攘攘，往河中看過去，數不盡的朵朵蓮花燈搖曳地浮在河面上，水光瀲灩波光粼粼。

蠟燭的燈光照耀著幽幽的河水，泛出一道道流金般的波浪。

我望著唐滄陵的那盞燈漂遠，不由得想，他不會寫了我和他的名字吧？

打個寒顫，我即將收回遠眺的目光，卻見一個高挑纖細的年輕男子站在河對岸。

夜風吹起他一襲白衣，容貌清麗，絕世之姿，亭亭地站在那裏。

真有些“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的驚艷。

他長得有點眼熟，我多看了幾眼，他註意到我的視線，也不避開。

肩膀被人拍了拍，我這麽一回頭，他就已經飄然遠去，融入人群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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