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針線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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針線簍

今日天氣好, 周聞用這個當理由,索性回到靜霞路,親自下廚做一頓飯吃。

喝了兩口排骨湯, 岑嫵抿了抿唇, 軟軟的說:“我住的那個臥室抽屜裏有你奶奶沒繡完的花,缺了一色天鵝絨線, 我剛才出去買東西的時候買到了,你要是哪天去看望她,可以幫她帶去。”

周老太太以前趁身體好, 會自己繡花跟納鞋墊,拿到縣城裏的市集賣了掙點零碎收入。

後來她的肺病一次次發得厲害, 就再也沒有撿起過針線。

周聞終日忙著掙錢還債跟養家,從來沒有留意過老太太的臥室抽屜裏還有沒有繡完的花。

“誰讓你動屋裏的東西的?”周聞忽然有些光火, 牽唇質問道。

他以為他不在的時候,岑嫵偷窺欲泛濫,把這屋裏所有的東西都翻遍了。

周老太太的抽屜裏除了她的針線簍,還有周家人的照片。周聞的那對不負責任的父母跟周聞拍的合照在影集裏有好幾張,周聞最煩別人看到他那對父母。

“我沒動, 江韻借給我的裙子上扣子掉了, 我得縫回去,不然她會找我麻煩,所以我才打開抽屜找針。”岑嫵對上男人燃火的眸, 有些義正言辭的解釋。

“你找針怎麽就翻到老太太的刺繡了?”

周聞不願意被一個小姑娘壓住氣場,揚高聲音問,俊臉染上一層薄淡的慍色。

他忽然把手裏的湯勺使勁摔回碗裏, 不想繼續喝了。綠豆排骨湯清火排毒,周聞現在喝了, 火反而特別大。

“我沒偷看過這屋裏任何東西,我不知道你的任何秘密。”岑嫵吃完了,放下碗筷,招呼他,“你吃完去看店吧,我去洗碗就行了。”

她想周聞肯定在緊張這個,被岑嫵發現他的那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他其實是個自負的驕傲的人,不想被人發現他的弱點還有不堪。

“……”

周聞忽然有一種明明只跟女生認識了短短時間,但是二人的相處模式卻如同是在一起生活了八年或者十年一樣的互補。

他都沖她發火了,岑嫵還能面不改色的吃完一碗飯,招呼他快些吃完去看酒吧,然後她好去洗碗。

而且他也沒叫她洗碗。

只有結婚的夫妻才能這麽不驚不乍的在一起吃飯跟做事。

這頓本來是像投餵病貓的愛心飯,卻吃出了很耐周聞尋思的深刻意味。

忽地,周聞的手機又響了,這一次,他沒摁靜音,因為他看見是療養院打來的電話,他們催他去給周老太太交醫藥費。

“行,知道了,我明天就來。”掛掉電話,他埋頭扒飯,吃了第二碗,岑嫵在一旁靜靜等他吃完,收拾餐桌去洗碗。

岑嫵洗完碗,從廚房走出來。

周聞洗了個澡,換了身衣服,黑體加水洗藍牛仔褲,檸檬黃的系帶帆布鞋,一身的清爽銳利,不像個酒吧老板,真的像個念了好專業的頂級大學校草。

他要趕著出去酒吧看店,手裏拿著摩托機車的鑰匙。

臨出門,他把岑嫵的欠債筆記本遞給岑嫵,漫不經意的道:“在上面寫,今天岑嫵欠周聞一頓晚餐。”

“……”岑嫵訝異的看向他,沒想到他會這麽幼稚。她吃他一頓飯,他也要她親筆記賬。

“怎麽,真當自己是大小姐啊,在我這兒騙吃騙喝,還要我親自伺候你。”周聞故意懟岑嫵。其實他只是在變相的發洩適才在飯桌上為岑嫵置的氣。

岑嫵看起來乖,其實心裏野得把他這樣危險的男人都不放在眼裏。

岑嫵適才有板有眼的告訴他,她沒故意翻這屋子,因為她不在乎他的秘密,也就是說,岑嫵對他一點都不好奇。

即使他是讓理縣那些如花似玉的姑娘們心馳神往的周聞,岑嫵都可以心若止水的跟他坐在一個飯桌吃飯。

反而是他撞見她沒穿內衣,墊腳曬衣服的純欲模樣,燥得吃完晚餐後,去特地沖了個冷水澡,換了身清爽的裝扮。

“寫不寫?不寫就馬上還錢。”周聞越想這一點,越故意對女生惡意相向。

岑嫵無奈的接過筆記本,找到裏面夾著的筆,照周聞的意思寫了。

周聞勉強滿意了,臨走,告訴她:“別動我房間的東西,特別是書。”

岑嫵點頭。周聞房間裏有很多書,這是讓岑嫵感到吃驚的地方,理工科的居多,他似乎對機械工程很感興趣。

岑嫵很費解,一個混混為什麽要看這麽覆雜的書。

這些書得是上大學機械專業的人才會覺得讀起來有趣的專業書本。那些零件構造圖跟組裝設計原理都特別費人的腦去理解。

像岑嫵這樣的清北苗子高三生都看不懂。

她只能在心裏慢慢確認到,周聞可能真的不是一個普通的縣城小混混。

*

早上七點,天色灰蒙。

周聞從酒吧裏出來,聞到自己身上一陣刺鼻的煙酒味,特地騎摩托去靜霞路的樓房裏沖了個澡,換了身衣服,然後把房間裏所有藏錢的角落都仔細的扒拉了一遍,勉強湊夠了給周老太太交下季度療養費的錢。

要走的時候,聽到女生細細的帶點了糯軟的聲音在屋裏念英文,周聞看看時間,喟嘆她起得真早。

聽著那聲音,周聞走向樓梯口,忽然想起昨晚跟她吃晚飯時,她刻意提起的事。

他敲開她房門,岑嫵乖乖的打開。

幾縷晨曦穿透,照在少女濃黑的頭發上,她的衣服晾幹了。

她換回了理縣一中的校服體恤,純白色的套頭衫,天藍色的娃娃領,襯得她整個人宛若被太陽照射的東欄新雪,清新之中裹著艷麗,是為她身上獨有的清艷。

早上剛洗完,被風自然吹幹的濃黑發絲整齊的披在腦後,滑得像一匹迎風展開的絲絹,讓周聞莫名的想伸手去觸摸跟把玩。

“有何貴幹?”岑嫵盯了高大男人的深眸一眼,問。

周聞瞧著她,約莫過了半分鐘,他濃黑的眉毛微微浮動。

他把視線從她身上別開,看向她身後敞開的窗,滾動喉頭道:“你出去一下,我要找個東西。”

“哦。”岑嫵乖乖拿了英文課本,下了樓梯,到一樓的天井裏去讀了。

周聞拿完東西,很快離開,去了理縣郊區的萬年青療養院,先在收費窗口給周老太太交完錢,然後轉到她病房裏去探望她。

周老太太又瘦了,因為剩下的時候也不多了。

她不止肺有病,腦子也不好,記不清周聞是誰了,還以為是他兒子周巖生呢。

“巖生啊,你終於來了,我告訴你,司婕都把家裏的錢偷光了,昨天我看到她跟她那個姘頭一起卿卿我我的走在街上,你知不知道?她把我們周家的臉都丟完了。”

“我告訴你,周聞也不是你親生的,你說你幫別人養孩子這麽多年,你老婆連孩子都不能給你生,這都算了,還要背著你跟野男人亂搞,你活著冤不冤啊?”

“我要是你啊,我就一走了之,什麽都不管,你也別管我了,我有病,我沒幾年了,你走吧,快走吧,走了就沒人找你要司婕欠的那些債了。”

老太太不僅啰嗦,還老眼昏花,能把周聞認成是周巖生,他們長得一點都不像。

周聞不是周巖生親生的,也不是司婕親生的,他們夫妻不能生育,是去福利院領養的周聞。

周聞來到周家那年,他才五歲,家裏有三個大人,周巖生跟司婕這對夫妻,然後是周巖生的母親戴秀芳。

當時司婕在一家待遇很好的私營銀行上班,周巖生自己開了個服裝廠。

本來以為周聞來到這個家庭會是個幸福的開始。

但是沒幾年,司婕就出軌了,把家裏的錢全部趁周巖生不註意,拿去給她的一個相好用了。

慢慢的,她像鬼迷心竅了一樣,拿完家裏的錢還不歇止,繼續去挪用了她上班那家銀行一筆數目很大的公款,單位後知後覺的查到了,要將她告上法庭,送她去坐牢。

事情在小地方鬧得人盡皆知,周巖生跟她夫妻一場,不忍她淪為階下囚,想方設法幫司婕把那筆虧空給填上了。

但是填虧空的錢,不是周巖生自己的,他沒那麽多能力賺到那麽多錢,都是在外面七拼八湊說要擴大周家服裝廠經營的投資,找親戚朋友還有高利貸借錢,以為能夠靠這種方式把家醜遮掩過去。

但是紙包不住火,司婕某日在上班的時候,還是在眾目睽睽之下被相關單位帶走。

難堪的事情漸漸被鄰居跟親戚們都知道了,周巖生覺得萬分丟臉,後來直接撒手不管,離開了這個家,司婕患上重度抑郁,被送去住精神病院。

周巖生的生母戴秀芳本來就患有肺癌,周巖生也不想帶她走,至於年少的周聞,反正也不是跟他有血緣關系的孩子,他真的就冷血的把他們全扔下了。

周巖生走了,司婕住精神病院了,他為了救司婕找人借的錢一直還不上,那些人就找跟他沒有血緣關系的兒子周聞。

周聞那時才十四歲,有一天放學回家,防盜門被人潑紅油漆,幾個彪形大漢拽住剛迎來發育期的清瘦少年,用粗臂緊緊摁住他細脖子,窮兇極惡的告訴他:

“小兔崽子,你爹跑路了,你媽瘋了,你的好日子來了,家裏還留給你一個肺癌老太太,你命可真好,從今天起,好好想想差我們的錢怎麽還上,還不上就讓你在這個世上活不下去!”

當時的周聞剛上初三下學期,是他們學校的年級第一,且是德智體每樣都是完美的第一,每天想的事情只有考上一個省裏最好的重點高中。

周聞到底是怎麽從這段時光過度到現在這段時光的,他已經很難再讓自己去細想。

每想一次,那些酸澀就太過噬人的傷害他一次。

“這個家啊,早就沒啦,不要再強求啰。”神志不清的老太太拉住周聞的手,使勁掀他,要他走,“你走吧,快走吧,別管我了。”

周聞握住老嫗蒼老粗糙的手,遞給她一個布口袋,輕輕告訴她說:“我不是周巖生,我是周聞。我給你帶了你的繡布來,上次你說差一色線,今天有人給你買上了。你有空繡繡花,別胡思亂想。”

戴秀芳這才站起來,在病房裏找老花眼鏡,戴上了,睜大眼睛,仔細的將一表人才的青年從頭望到腳。

她終於醒悟,原來,這是跟她沒有血緣關系的孫子,周聞。

周巖生怎麽會有這麽帥這麽倔呢。

那雙倔強的能濺出璨然晶光來的眼睛,豈能是這世上隨便一個人能擁有的少年自有淩雲志,不負黃河萬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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