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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純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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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純情

為著那雙明亮得可以驅散所有混沌的眼睛, 戴秀芳腦子裏忽地閃開一道光,記憶從好幾年前拉回來。

她都想起來了,當初司婕虧空公款的事在他們老家東塘縣鬧得特別大, 她兒子周巖生跑了, 她兒媳婦司婕瘋了。

風燭殘年的她身邊只剩下被周家收養的那個身世不明的孩子,周聞。

收不到錢的債主氣得跳腳, 每天都來家裏找她跟周聞這對一老一少的麻煩,她又接連犯了好幾次肺病,一個月裏被接連好幾次的送醫院搶救。

每次接到消息, 火速奔來她病床前照顧的人,只有穿幹凈初中生校服, 理整潔板寸頭的周聞。

這麽連著被醫院召喚幾次後,周聞就不去上學了。

因為沒錢, 也沒時間,他的日子再也不能像同齡人那樣過得輕松,他每天得去拼命的掙錢給戴秀芳治病,為周家還債。

可是,真的算起來, 這些破事跟他一點關系都沒有, 他身上可沒有流著他們家的血。

“是小聞啊。”

戴秀芳忽然又樂呵呵的笑起來了,“怎麽長得這麽帥了,奶奶都快不敢認你了。你女朋友呢?上次跟你一起來的那個, 說是個大學生的那個,今天怎麽沒來?”

“哪個?”周聞不記得了。

有時候江韻她們為了纏他,也跟他一起來療養院探望他奶奶。

戴秀芳有印象, 自己的孫子後來就算沒上學,在社會上一路混到了這時候, 身邊還是有很多女孩子爭著搶著想要對他好。

“這個繡布的線是不是她給買的呀,啊呀,小姑娘居然有心掛念我這個老太太的喜好,她怎麽知道我在這裏住著,每天都閑得沒事幹呢?我好久沒繡花了,我今晚就一邊看電視一邊繡花。”

戴秀芳以為周聞交女朋友了,她知道,周聞可招女孩子喜歡了,他還在上學的那幾年,她每天幫他整理書包,每天都會發現他書包裏裝的全是女生硬塞給他的情書。

他不上學以後,成天主動蹭到他面前的女生就更多了。

戴秀芳知道他天生美貌,皮跟骨都長得好,被司婕去福利院領養回周家,戴秀芳見他第一眼就揣測他來歷不簡單。

有很多次,神志清醒的戴秀芳都旁敲側擊,要他去找他真正的父母,別跟周家耗在這裏浪費青春,可是周聞從來都不願意去。

戴秀芳知道,他不走是因為他有孝心。

他為的是要好好照顧戴秀芳走完最後這幾年,她命不好,這輩子沒能有真的孫子,還患了癌癥,臨了風燭殘年,兒子跟兒媳婦還鬧離婚,一個偷偷跑路,一個住瘋人院,弄得家破人散。

周聞是個死心眼,他永遠記得五歲第一次到周家,戴秀芳抱著他,笑得無與倫比的慈祥。

“哎呀,快讓奶奶好好看看我的乖孫兒,從今以後,你有家了,我就是你奶奶,奶奶保證以後再也沒有人會欺負你。從今天起,奶奶讓你片瓦遮頭,頓頓吃肉。”

那是會讓周聞記住一輩子的脈脈親情。

周巖生跟司婕擺爛以後,年少的周聞哪裏都沒去,選擇攬下當這個家的責任,用自己的方式照顧戴秀芳。

很快的,東塘流傳了太多的關於司婕跟她姘頭的流言蜚語。

銀行沒多久就把周聞跟戴秀芳住的房子查封怕賣了,周巖生早把它拿去做了抵押貸款。

債主天天找來騷擾他們,戴秀芳住院,他們甚至會去醫院病房裏鬧,也不怕戴秀芳一口氣喘不上來,活活會被他們氣死。

但是周聞怕。

於是周聞就帶戴秀芳來了理縣,一開始,奶孫倆住在環境清幽的靜霞路,周聞又要打工掙錢,又要花時間跟精力照顧她。

漸漸的,戴秀芳的病犯得一次比一次厲害,周聞就湊錢,將她送進了專門的療養院。

他忙著掙錢,沒那麽多工夫親自照顧她。而且,她犯病起來沒有專業醫生跟看護的照看根本不行。

安靜的單人病房裏,戴秀芳捋著手裏的五色線,問道:“今天是不是你女朋友讓你把這針線跟繡布給我帶來的?周小聞,我告訴你,這一次你這個女朋友一定是個好女孩。”

“奶奶,我沒有女朋友。”周聞笑著糾正。其實他挺喜歡來看他奶奶的,跟她呆一起,能讓他每天都在焦躁的一顆心靜下來不少。

“別不承認,不要害羞,我知道咱們周小聞這一次一定是戀愛了。”戴著老花眼鏡的戴秀芳如數家珍的捏著被配齊了彩線的針線包,難得的高興。

能配齊這些覆雜彩線的姑娘一定是個心思細膩的人。

“現在還沒有,哪天有了,我帶來給你看看。朱醫生剛才告訴我,你不好好吃藥,從今天起,好好吃藥行嗎?你知道你孫兒掙錢不容易。”

周聞在老嫗面前蹲下身來,望著她已經沒有什麽華彩的眼睛,哄她一樣的說。

他知道她時間不多了,就算把她弄到療養院來,讓看護跟醫生每天寸步不離的照顧她,她也已經是個行將就木的人了。

雖然她時常把他錯認成是周巖生,動不動就跟他念叨,提醒他周聞不是他們周家親生的,他們隨時都可以把周聞給扔下不管,但是周聞還是心甘情願的照顧了老太太這麽多年。

即使沒有血緣,他們也是有感情的,已經在一起相依為命這麽長時間。

每次周聞受傷的時候,疼得睡不著,戴秀芳會哄他入眠,還是把他當當初那個從福利院剛接到周家來的怯懦幼童,輕拍他的肩膀,告訴他,好好睡一覺,妖魔鬼怪都會走的。奶奶會請孫悟空跟白龍馬,護送周聞去西天取經。

“知道了。回頭一定好好吃藥。”戴秀芳應允,爾後起身來,從八鬥櫃的抽屜裏翻出一大堆的跌打藥酒,伸手摸摸周聞還掛著傷的臉,心疼他道,“少打點架,受傷了,奶奶會心疼。孫悟空也不是每一次都能來護著你,他跟奶奶關系其實也不好。”

“嗯,好。”周聞點頭,薄唇揚起,被周老太太逗笑了。

摸著青年鮮嫩的臉蛋,戴秀芳又囑咐他道:“等奶奶走了,你一定要從哪裏來,就回哪裏去。”

“不,我哪裏都不去,就在這裏陪你。”周聞聲音忽然有些啞。

一時間,他只能拽緊戴秀芳的手,舍不得跟她分開。

因為曾經,她就是周聞在這個世上能擁有的唯一溫暖。

*

在療養院陪戴秀芳呆了一會兒,周聞收獲了一大堆跌打藥酒。

還沒走出療養院大門,就又有幾個債主給他打電話,都是周巖生跟司婕的債主,在這兩個人暴露出無力償還的跡象以後,他們就逼周聞寫下了借條,約定了分期還款,每個月不停的騷擾他。

周聞的人生從不滿十五歲開始,就是每天一睜眼,就要拼命的去掙錢還數不清的債。

現在他快二十歲了,跟戴秀芳相依為命的這種日子過了五年,他似乎已經習以為常,除了債主專門挑他沒錢的時候一起來問債,他會真的忍不住跟他們發火。

“又不是我借的錢。你能證明你的錢從我的銀行卡上經過嗎?”

“我再說一次,請你的語氣好一點,周巖生跟司婕差了那麽多人的錢,我願意先還給誰是我的自由,或者,直接不還也是我的自由。”

“老子今天心情不好,決定不還了,有本事你上法院。沒事兒別給我打電話,現在我混社會了,連人都敢殺,你不知道嗎?”

掛斷幾個對他惡言相向的債主的電話,周聞邁開長腿,跨坐到機車上,把鑰匙插進鎖孔,點燃引擎。

胸口的怒火燒得正旺,忽然又有人給他打電話,是個陌生號碼。

周聞以為又是債主,摁了接聽,特別兇特別狠的吼:“我說了,老子今天沒錢。怎麽這麽纏,要不要把我的命馬上給你?”

“……”

對方沈默了些許時候,才溫溫軟軟的說,“那個,修電視機的師父來了,問電視機是怎麽壞的。”

是這兩天住在靜霞路樓房裏的岑嫵。

周聞這才將怒意平息下來,對她說:“問李允。他看壞的。”

“我沒李允電話。”岑嫵本來也不想打來,可是她只能找他問,現在修電視機的師傅在那兒等著答案。

“那你怎麽有我電話?”周聞沒個好氣。

“我房間裏貼在墻上那個美人圖上寫著你的電話。”岑嫵這兩天對著它睡覺,自然就記住了。

這麽說顯得她真的沒有在刻意的背那十一個數字。

“你加我微信,我發李允電話給你。”周聞滑動了一下喉結,告訴岑嫵道。

岑嫵於是就這麽加上了周聞的微信。

周聞把李允電話發給她,就騎車走了,行到路上,春天明媚的大太陽曬得他口幹舌燥,他在一個小超市門口停車,買了一瓶冰薄荷水解渴,拿手機掃碼付款的時候,錯點了一個人的朋友圈。

就是剛才跟他加上微信的岑嫵的朋友圈。

十八歲女高中生的朋友圈應該沒什麽好看的,中二又矯情。

周聞以前也認識過幾個十八歲的女生,後來對這種人群再也沒有任何興趣。

她們有時候連人都找不到,一進學校,就要被老師沒收手機,然後乖乖的上課寫卷子,在學校聽老師的話,在家裏就聽家長的話。

在周聞眼中,她們就是一種未斷奶的幼貓,存在的意義只是被人照看。

然而,這一次,這個女高中生的朋友圈看得他眉心一皺。

3.26.【今天受到啟發,畫了幅畫,在春天盛開的小梨樹。】

岑嫵今天畫了幅油畫,發到了朋友圈裏,她畫的畫,跟周聞掛在房間裏的畫是一樣的。

來自Vincent Willem van Gogh,盛開的小梨樹。

她照著原著臨摹的。

這是周聞搬到理縣來,到過他房間的人裏,第一次,有人辨別出他房間裏那副早就面目全非的畫,是什麽畫。

岑嫵也就是在那棟樓房裏住了兩天,便認出來了,她畫了一副春天的盛開的小梨樹。

黃色的油彩,白色的花蕾。

在偌大的長滿雜草的庭院裏,只有一顆盛開的梨樹跟一根矮矮的樹樁。

1888年,罹患重度抑郁癥的梵高,去到阿爾勒,在法國南部旅行,將自己的所見所聞融入創作,重新找到了創作熱情,動筆畫了各種撼動人的作品。

盛開的小梨樹在這些作品裏並不著名。

大多數人的提起這個聞名世界的畫家,想起的都是向日葵跟鳶尾。

周聞在理縣認識的人裏面,沒人懂油畫,更沒有人懂這副盛開的小梨樹的寓意。

未斷奶的奶貓畫的畫,讓周聞對她有了些許改觀,周聞現在願意將她在他心裏進一層階,被他定義為斷奶了的幼貓。

後來,修電視的收費是390元,岑嫵讓修理師傅開了收據,給周聞發了過來。

師傅著急走,一直催她給錢,她把身上的所有零錢全部湊一起,給了對方。

【師父說收費390元,換了個零件。我先幫你付了。】

收到這條微信的周聞被小梨樹打動的婉約心情忽然一下沒了,還以為多純情呢,還不是會馬上找他要錢。

【我房間裏有你的欠債筆記本,你去上面記上,今天周聞欠岑嫵390。】

【嗯。好。】

岑嫵答應了之後,就再也沒說話了。

周聞喝光了冰薄荷水,探望完骨瘦如柴的戴秀芳,從療養院走出來的壓抑心情解散了一半。

他腦海裏總浮現女生畫的畫,她畫得肯定沒有梵高好,可是,她畫的小梨樹卻在周聞腦海裏深刻的產生了烙印。

她畫的是有生命力的樹。

他們也才認識沒多久,並沒有產生過親密,可是周聞卻總能在岑嫵身上得到一些深刻的響應。

那些被她畫出的一朵朵的白色絢爛,是這個春日周聞見過的最美的盛開,能讓他覺得活著還有點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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