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2

關燈
22

【從前有個孩子。祂沒有來處,亦無去處。浩瀚宇宙,皚皚星海,就是祂的血脈親人。

祂很幼小,生來在山水間打滾,也像個孩子一樣,把自己的一腔愛意毫無保留地播撒到人世間。

祂愛山,也愛水,祂愛墻邊一朵紅艷艷的桃花,也愛窗外一桿翠嫩嫩的竹子。祂喜歡哀愁的姑娘,也喜歡多情的漢子,為天上的星星落淚,也為地上的鬼魂唱歌。

祂愛極了這世間,也相信這世間會毫無保留地愛祂。所以看到了傷心的人,難過的事,總相信難過的會很快過去,生機很快就會過來。

可是,時節總沒有到那個時候,人世總是寒冬。山荒蕪了,水幹涸了,桃花枯萎了,竹節斷裂,哀愁的姑娘嫁了人,多情的漢子失落地變老了。

星星落下來了,地上的鬼魂不再唱歌,祂無暇的面容上,也漸漸出現了磨損。

心裏的那個孩子,也漸漸明白了,祂拿出一顆真心來面對人間,人間卻未必還給祂同樣的真誠。

——那麽,就這樣封閉心靈,遠離塵世?

祂是個傻孩子。所有的東西,都給了這世間。天地為寓,孑然一身,祂所唯一有的,就只有自己的一顆心了。

可祂的心,還愛著人世間啊。雖然受了傷、結了瘡,雖然汩汩地流著血,可還是勃勃地跳動著。】

幽世中,神明喟嘆著說:“但是,孩子,世上的道從來都沒有窮盡,為了證明道理的正確而做出行動更是舍本逐末。許多次我跟他們說這只是‘我想做’,但聽懂的卻沒有幾個。”

“所有存在都背負著枷鎖生活,沒有人能毫無掛礙,神也是如此。但即使如此,我們更應當聽從內心的聲音。”

——“皇皇帝天,皇皇後土。憐我蒼生,憂患實多。”

“應是是理…怎是是理?!”那又是另一個世界的往事,經歷了家國覆滅的士人搵了一把眼淚,他不去否定,卻只是悲慨:“國在哪裏家在哪裏?君在哪裏?父在哪裏?哪裏有歸處?哪裏有大道?改換不了天地卻發蒼生之悲,不可笑嗎?”

那又是多久前的事了?祂剛出生的時候就來到這個世界的開端,天外的保護罩被人一頭撞破。為了修覆世界,祂割下了自己的骨血來補天。那時,有一個殘魂始終沈默地看著,那魂魄人首蛇身,是一個慈憐的女神虛影。

她先說“謝謝你”,又說“真好呀”。

“我曾是另一個世界的神。在我的故鄉,我的孩子們,卻沒有逃過天河之水、地爁之焰。”

“你這麽小,卻願意付出一切來幫助他們,明明剛剛出生,卻又要陷入黑暗裏。這樣任性,又這樣……讓人羨慕。”

女神說,卻忽然問道:“但是,這些孩子,就和宇宙的命運一樣,終究也會消亡的啊。你做了這麽多卻什麽也沒有得到,不覺得痛苦嗎?”

天被補好了。洪水停止,火焰不再,獸皮草衣、蓬頭散發的人類從洞穴裏鉆出來,迷惘地看著這片土地。

女神的虛影長久、慈愛又寂寞地看著這些小小的人類。祂也是。幼小的神明或許還沒有切身體會過宇宙的興亡,但祂的內心已經有了一個足以自洽的、博大的世界。祂問:“這是我要做的事,和其他又有什麽關系?把自己的意義維系在變動不居的外部世界,多麽無趣。”

女神睜大了眼鏡,怔楞半晌,忽然嘆道:“是啊……是該這麽想。道理總是很簡單的,可我做不到。”

她虛幻的身影走向宇宙之外,仍帶著那種慈憐的笑意,最後看了一眼大地上迷惘的人類,轉身擁抱了宇宙中侵蝕的射線。

“但是多好啊,至少這裏的你們,已經活下來了。”

——“……是啊,”祂對士人說:“你們已經遍布了這片土地,或許在未來還會遍布這個世界。所以那時,我獻出了骨血,卻並不覺得這是犧牲。”

祂又說:“如今……亦然。”

“如今亦然?”士人五味雜陳地重覆了一遍,想說“但是”,卻不知從何說起。

“但是世間諸苦,並不只有天災。”祂替士人補完了未竟的話語,代之以一聲嘆息。

女神已經化為光點,與遺憾作別,而祂因為剛誕生就獻出骨血,只能化為精神之體,長久地睡在這片土地之上。

祂將脆弱修長的脖頸盤在秦嶺的山脈,美麗的尾巴逶迤在長江黃河的水波裏,黑金的鱗片一張一合,溫暖綿密的呼吸輕吐在南方的丘陵。

祂的夢裏盡是這片土地上所發生的事。

黑土、青銅、黃金.......以石頭為根基,人類開始鑄起圍墻,圖畫走向文字。王權宗教禮儀相依,城邦拔地而起,最古樸的文明雛形出現。

石頭的根基走向銅鐵爐,銅水燦燦若金,大地上,文明星星點點,四方而起。

交流、征伐、融合。文明開始趨於統一,人類在歷史上愈走愈遠。

——但饑餓、寒冷、病痛、貧窮、仇恨、戰爭,從未停歇。甚至在最廣袤的人群中越演越烈。

祂夢見過貧窮。瘦黑,肋骨根根突出,身著幾塊碎布的男男女女們,蓬頭垢面,臉頰凹陷,伏在土地上躬耕,脊梁變形,卻依然埋著頭一步步緩緩地流著汗,喘息著前進。

也夢見過戰爭。荒廢的農田,倒塌的茅房,破敗的鄉村,嶙峋屍首堆積如山,食腐的鳥兒啄食著死去兒童的眼珠。被徭役送上前線的貧家青年在戰場上,在服苦役的路上流盡最後一滴血,他們留下的土地被巧取豪奪,老弱婦孺或餓死家鄉或為奴為婢。

但祂也見過詩,見過歌。見過黃河纖夫口中蒼涼渾厚的號子,見過秋收時節聲調清越的社戲,見過為生活灰頭土臉的女子在頭上別一朵紅花,也見過一片天真爛漫歌頌月亮歌頌太陽歌頌土地的詩人從夜郎一路返航。歌聲與曲目讓他們消去了被苦難磋磨的麻木與疲倦,讓他們露出所有欣賞美的人都會露出的,甚至可以稱作是幸福的神色。

但這種幸福,只能讓祂……落淚。

“世間紛難,眾生……皆苦。”

祂落下淚來。在那時以前,祂只能默默地看著,因為祂剛出生就耗盡了自己,所以如此弱小、無力,連幹涉現實都做不到。堪堪凝出形體,比常人還差了許多,就來見這個士人,想求他相助,出山。

“這樣的天下,這樣的世間,這樣的人,有什麽用呢?”

士人長嘆一聲,思緒萬千,眼淚簌簌而下:“我入世三十年,親朋、故交、同道,要麽苦於沈浮,忘卻初心;要麽棄絕恩義,背叛墮落。赤子之心的人早早地沒有了,留下來的,或者在他的屍骨上跳舞,或是千方百計地讓世人忘卻,或是像我那樣,膽小到只能逃走。他最後說:‘國仇尤可恕,私怨最難消’——他可後悔過?我寧願他後悔過!”

“你們為什麽都要去呢?”他似乎是在問神明,又似乎是在問那個故人,喃喃地反反覆覆地說著同一句話:“這樣的世人,這樣的天下,為什麽啊?憑什麽啊!”

“但是,總要有人去做的啊。”神明喟嘆著說,帶著些笑意,又帶著些極深切的悲憫:“你看那巍巍黃土,你看那浩浩長江,你看那華章秀詞,你看那雅樂民歌,你看春雨落時他們擊缶而歌,你看秋風起時他們挺劍而舞……這樣好的天地,這樣美的世間,這樣燦爛的文明……”祂說著說著,眼角竟怔怔地劃過淚滴:“何以至此?為何如此……”

——悠悠蒼天,何薄蒼生?

——憐我民族,受苦實多!

“——為什麽啊!為什麽呢?”士人嘆息、痛苦,卻知道再也阻止不了祂,還是給祂寫了一封薦書。

……

後來祂的化身不過幾年,就讓世間重現了秩序,讓百姓從困苦中回轉了過來。只是那個化身,思慮過度,外表不過弱冠,便生白發。

士人下山看祂,見祂形容瘦削,雙腿無力,又悲又怒:“如今,你還覺得,這不是犧牲嗎?”

祂坐在輪椅上,看著在田地裏終於能直起脊背的老農,看著村社裏慶祝豐收的人們,也看村社中臟汙的溝渠,新娘轎上沈悶的哭聲,喟嘆道:“當然。”

祂在人間做了這麽多的事,可祂那時畢竟虛弱,旁人看祂也如肉體凡胎,於是就有宦海中的嫉妒者陷害排擠於前,憂心忡忡的皇帝防備忌憚於後。即使祂有無數的聰明手段、遍識人心,即使祂在化身消散前保住了所有的成果,也抵不過身後的清算、人心的鬼域。

薦祂入世的士人在野聽到的祂的傳說,也漸漸變成了再平常不過的、一個權臣的宦海起伏,其中自然少不了權謀厚黑、情愛桃色。祂嘔盡心血所做的有關減租有關賑災有關備糧的諸多善政,大家都用著,卻已經忘記了提出者是誰。

士人已經老了,再見到那虛弱的神明時,已經無法像上次那樣激動而悲愴,只是慢慢地問道:“如今,你後悔嗎?”

神明垂下了眼眸,祂並沒有馬上回答他,只是陷入了一種回憶,仿佛要把答案從回憶中帶出去:

“那時,我和現在一樣,也很不好。整片大陸亂哄哄的,我身上便更不好受。那些年,我頭腦昏昏在地底,想著,就這樣睡過去,自然而然地消失好了。”

“然後有一天,我被地上一陣亂哄哄的動靜吵醒了。我看到一群人拿著刀戟,就要處死中間那個士子。我其實看多了這種景象,它並不少見,就像人心天生有善惡兩面。可從來沒有習慣過它。”

“但那個士子沒有動。他正了正衣冠,挺直著坐了下去,等著刀劍刺向他的身體。在死去之前,他一直在反反覆覆說著一句話:”

神明慢慢說著,祂看起來並沒有什麽感情,也不作任何評價。祂覆述著:

“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仁以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後已,不亦遠乎?”

——“那是夫子的學生。”士人慨嘆。他明白這話的重量,盡管仍不太懂得。

“千百年來,我看著一個又一個悲劇發生,卻都無能為力。許許多多個孩子死去了,更多的人蒙冤受苦。我什麽也做不到。有時,我甚至會想,是不是在我之上還有一個更高更大的存在,它有意向我降下磨難,讓我眼睜睜看著這些事情發生?但我仍然做不到任何事,只能旁觀,只能思考。在那漫長的時間裏,我曾問過偶然,問過命運,問它們為什麽要讓我看到這些悲劇,卻又剝奪了我改變的權力;我也問過時間,問它為什麽要讓青春白頭、要讓紅顏腐朽。我向許多存在發問,可它們回饋的只有沈默,不對如今正發生或將要發生的一切發表任何意見。於是最後,我終於開始問自己。”

神明沈默了些許,祂想到最開始和女神幻影的對話:“無論是人還是神,生於世間,都無法實現真正的圓滿。因為除了夢中,沒有一處地方能完全隨你的想象運行。於是就有一個最絕望的結論放在那裏:將追求與意義寄托於外物,則必有痛苦必有挫折。那麽,就因此抑郁、因此崩潰,抑或憤怒?但面前還有一條道路,一條在自己心中開辟無限世界的道路。”

——於是祂打開天眼,看到了蕓蕓眾生。

昆蟲纖薄的翅膀在時間的流逝中折損了,祂會關懷它。或者說祂本身既是這翅膀的完美,也是它的缺陷。所有人都在受苦,每個人都被局限在自己脆弱而緊密的圈子裏——鞭打、殺害、仇恨,渴望勝利後的和平。祂關懷這些人類,或者說祂就是這些人類。星系之外的星系,宇宙之外的宇宙,從永恒的虛空產生,迸發出生命,然後像氣泡一樣消失,反反覆覆,產生了許許多多的生命。那些生命都是祂,也都是祂的孩子,是祂短暫但無盡的漫長夢境中瘋狂的存在。於是我們便明白存在著超越自我的自我,存在著存在於萬物中的神明,於是我們明白,進入人世與超脫人世於祂而言,並沒有任何不同。

於是士人明白了,這是他永遠也達不到的領域。他只能跟在祂身後,鼓盆而歌:

“萬事有不平,爾何空自苦?

長將一寸身,銜木到終古。

我願平東海,身沈心不改。

大海無平期,我心無絕時。

嗚呼!

君不見西山銜木眾鳥多,

鵲來燕去自成窠?”

悲聲常駐,環繞山谷,久久不絕。

——

這個故事像一條奔湧的河流,讓所有人的靈魂被激流沖刷著。女孩腐朽的身軀竟掙出一點活力。她讓琴弦替她說:“感謝您解答了我的疑惑,通往高天的大門理應為您敞開。但是——”琴弦嘶啞地問:“您解釋了我的疑惑,能否解脫我的靈魂?”

神明本應回他們一個神秘的微笑——這本就是超越人的、神的領域。但祂停了下來。神明在涅槃前放棄進入無憂無慮的永恒,而決定將自己的智慧分享給宇宙中的所有生靈,因為祂已經明白,永恒與時間之間的區別只是表面現象,而入世與出世之間,並沒有關系的對立。

“當然,”祂說:“這個故事還沒有完結。”

詩人屏息凝神,他意識到了即將到來的沈重而無解的東西。

——“潮水從來漲落,天人亦有五衰,宇宙何曾不滅?蜉蝣如此,人如此,我亦如此。即使我一次又一次化身來到人間,即使我剔骨割肉獻出一切,到最後,也阻止不了熵增的大勢,挽救不來熱寂的命運。”祂垂眸道:“從一個奇點開始,到一片空無結束。這就是那個宇宙的一切。留下來的,只有我的記憶。”

“但是,”神明說:“許多舊的宇宙正在死去,正如許多新的宇宙剛剛誕生。我仍會在無追尋中追尋,於無終點處前進。而這其中的欲望將被冠以一個怎樣的姓名,大可忽略不計。”

或許在千年以後,仍會有一個女孩,或許她不再是吸血鬼的女兒,或許她輕松快樂,天真可愛到讓人發笑。那女孩將以她的樣貌走上街頭,遇到“她”的吸血鬼父親。她會是一場陰謀中最無辜的存在,但她改變了世界。而她不是“她”。

——但是,“她”不是她嗎?

女孩的魂靈發出一聲解脫的喟嘆。她默默地向神明垂首,竟準備要化作一縷青煙消散。吸血鬼惶恐的目光追隨著神明,祂嘆了口氣,手中凝出一朵黃金花兒,接住了那縷青煙,將它封存於花朵之中。

幽世陰慘的天地間,神明垂眸、不帶任何旖旎地親吻那花瓣,另一扇黃金之門在祂身邊敞開,祂便捧著花朵,讓它飛入門中。

“我應許你和樂而美滿的來世。縱使蒼天隕落,此諾不改。”

神明嘆道。

……

在幽世裏,通往樹梢的路緩緩打開;而在現實之中,女孩無知無覺的身體忽然碎裂,在眾目睽睽之下,化為一抔飛灰,倏忽便消散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