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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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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2

祂那時應當很小很小,在某個宇宙受了很重的傷,連形態都凝聚不起來了。萬幸的是,祂終究從宇宙降維的浩劫中挺過來,落到某個宇宙的某個時間線上,在法蘭西一個貴族的書中養傷。那地方很亂,每個人都被狂熱的情緒感染,今天把國王送上斷頭臺,明天又把反對黨的首領送上絞架。到處都是起義和動蕩,大家說自己做的是偉大的事業,可目之所及,多的是投機的人,貪婪的人,販賣偉大精神牟利的人。祂什麽都做不到,只能旁觀,看著貴族查閱資料,游蕩、思考。

貴族是一個模糊的貴族。這個模糊是指,他身為作家時能寫出汪洋恣意的文字,身為議員時總對人作慷慨激昂的演講,但在平日裏,在幼小的祂能觀測到的書頁間,他其實是個有些柔弱、甚至社恐的人。祂常常見他在奮筆疾書之後環顧四周,眼中只有無盡的恐懼與茫然:仿佛看到了無邊無際的黑暗森林,或者是毫無意義的荒野。他在文中做夢。夢醒之後,一切無痕。

貴族的書房裏有連篇累牘的有關這個地方曾經發生之事的記錄。或是市政廳的文件,或是教會的庶務存檔。為了明了動蕩局勢的起源,他曾長年累月地研究這些東西,幼小的神明只能在他身邊旁觀。閱讀這些對神明來說根本算不上事情,所有含有意義的載體在被祂看到的一瞬間都會沈澱進祂的識海,這是印刻在祂靈魂中的能力,祂依靠這個見證各個宇宙中人族的興衰。

——所以,祂幾乎比他早了十多年就知道了,社會變遷的基礎早就被架設完畢,那些年的動蕩與犧牲或許只是一些叛逆的子代在反抗業已形成的平等浪潮,他們越反抗,就越往最開始的模樣靠近。

祂那時無能為力,即使意料之外地被貴族發現,即使能夠與他交流,他們依然無法改變任何事。

“但至少我還能做一件事。”貴族安慰祂說。那時的祂,化形還沒有拇指大,完全是個孩子。任何一個大人見了,都會不由自主地照顧的。

“思考。”貴族說:“既然無事可做,那就永不停歇、無窮無盡地思考。”

“思考什麽?”

“思考什麽是人,什麽是公平,什麽是正義,什麽是最終的善。”

祂沒有說話,但祂知道,這不是只通過思考就能解決的事。祂在各種時間與空間見到過各種各樣的人,聽到過各種各樣的觀念,祂見過許許多多的人就是這樣沈迷於思考,妄想設計出一幅世界的藍圖,並讓所有人在他們的藍圖中獲得幸福;而當他們認為的道德正義的藍圖不覆存在,所有的期待落空,他們整個人都坍塌下來,變成一地碎片。還有人一直思考,畏首畏尾,謹慎卻妄圖對現實世界進行一場小修小補,但在意識到這並不會給現狀帶來什麽本質上的改變時,他們也會僵化成一座石像,隨風而化。

祂天生知道什麽是正確,什麽是恰當,只是還沒有成長到能用人類的語言把它們表述出來的地步而已。從前有幾個人向祂講述過正確與錯誤之間微小的差別,但那些人如今與他相隔數萬宇宙數億光年,幾乎不能再見了。

這就是那時祂的狀態:故舊不再,傷痕累累,對一切事情無能為力。消沈是必然的,但祂並不會把消沈的情緒帶給其他人。

貴族卻一門心思在思考。思考那些把人推上審判臺的人,思考那些曾經被人奴役的人,思考那些站在絞架之下的人。他看到被奴役者得了錢財,轉眼把鎖鏈套上另一群人的脖子;把公敵推上審判臺的人,又以他們曾經批判過的瘋狂和暴力把無辜的人也認為有罪。他看到規劃藍圖的人帶來毀滅,呼喚愛的人轉眼卻帶來了更多的恨。人們明明在呼喚自由,最後獲得的卻是更廣泛更深刻的奴役。這是一個狂熱會隨著人群傳染的時代,就連鄉間的酒館都充斥著審判與動蕩的聲音。

他不為自己的所在辯護。他冷漠地埋葬了國王與貴族橫行無忌的時代,卻對推演中的新世界憂心忡忡:“自由、善和正義是需要學習的。人要互相尊重別人的自由,社會才能真正得到自由。但我目之所及,高談闊論何為自由的大部分人,其實連怎麽實踐自由都不曉得——可是,如何指望精神仍處在奴隸階段的人們,創造出自由民主的世界?”

幼小的神明低眉嘆息。“奴隸”——祂知道貴族真正指的是什麽。祂見過許多循規蹈矩的世界,在同一時間線上看到過無數眼神空洞只是隨人搖旗吶喊的人,更多的卻是在時間線上所謂現代,所謂未來,媒體設置議程,篩選信息;人們畏懼群氓,畏懼網紅,靈魂被多數人的普遍意志所束縛,盡管身體獲得了自由,精神狀態卻已是奴隸。然而未來,到未來——祂想到那個讓祂遍體鱗傷的世界,人們人雲亦雲所謂給歲月以文明,到最後似乎只是在自掘墳墓。

“這並不代表是世界的全部。”神明不像貴族,祂不悲憤,只是悲憫;不迷茫,只是迷惑:“但是,即使新世界存在,那其中,大概也會有犧牲和奴役,也會有不盡人意的地方。”

“然而即使如此,人也會去追尋——無論終點通向何方。”

祂和貴族第一次深談於此處截止。第二天貴族踏上了前往新大陸的游輪。他在那裏進行了為期半年的考察,回來時雖然帶著嶄新海風的氣息,神情卻是惶恐的。

“新大陸——確實擁有我們夢想的東西。沒有口號,沒有高人一等。人情淳樸,相互習得自由。”他說著,卻嘆了口氣:“但正如你所說,那裏……不是全都好的。甚至令人窒息。我見到了許多犧牲,過去的優良品德在那裏了無蹤影。他們確實不再為身份所束縛,但正因如此,財富和智慧的差別就更顯得無法忍受——既然高貴和低賤已經不能成為差異存在的理由,那麽得不到幸福的原因似乎只剩下了一個——‘你不努力’。所以,那裏的人相互比較,焦慮,內卷,唯恐落於人後。可他們追求的,卻似乎都是同樣的東西——即使說著自由,靈魂卻被束縛住了。”

“——我不知道。”他向神明嘆息道:“你說,即使如此,人也會繼續追尋。我所見到的,也是如此。但是,為什麽呢?”

“為什麽明知追尋不到,他們也要往前走呢?”

祂搖搖頭,沈默半晌才說:

——“或許,這就是人吧。”

“我見到過無數個終其一生都在追逐著一些根本無法實現的東西的人。有些是‘仁’,有些是‘天理’,有些是‘真正的智慧’。”祂思考著說:“從前有兩個人對我說,我也是其中之一。或許如今我也未必理解這句話。但我明白,終極的答案是不存在的。只要不停下前進的腳步,就永遠不能否認在未來見識到新的進步的可能性。真正的德業是永不停止。”

“這些年,我想了許久,一直在咀嚼過去。”幼小的神明忽然說:“我在來這裏之前曾見證過一個宇宙的興亡。我看著他們因為對宇宙懷有溫情的想象而一次又一次主動放棄了生的機會,我看著獨自面壁、用他個人的犧牲換取地上所有人的幸福的人,最後卻聲名狼藉。最後,一切都不存在了,評判善惡似乎只是徒然。人族真的走到盡頭了嗎?我不知道,但我明白我還得走下去,見證我應見證的——不管意義存在與否。”

“所以,你也繼續想、繼續看吧。我覺得,你似乎不是會輕易放棄的人。”

……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他們最後一次深談是在貴族的病床前,貴族病入膏肓,眼睛卻顯出因悟道而無與倫比的神采來:“人不是走上道路才承擔罪孽,而是承擔了應承擔的罪孽以後,才有資格走上那條道路。選擇傳統要放棄一些東西,選擇自由也要放棄一些東西,我們必須有所放棄才能被稱作選擇,正如我們定義善的同時就一定否定了惡。”

“是啊。”祂垂下眼睛,默默凝視他期盼的身影:“或許真是如此。”

——他見證過許許多多人探究真理的道路,看到過各種各樣在生命盡頭得出的答案。有人三次高呼“人!人!人!”,有人微笑嘆息“此心光明,亦覆何言”;更有人飲下毒酒,給世人留下一個永恒的謎面。他記錄下所有的終點,並不評價對錯。而如今,又有一個人走到了盡頭。

那答案多彩、絢爛,卻充滿遺憾——因為它們是有限的。人類一代代傳承,科技會隨著積累而一代代進步,但人生體悟,哲學思辨,卻非要生命與經歷的積累不可。祂看著人類在黃昏的思緒有時停滯,有時倒退,只有偶然的偶然,會有一些新的突破,又如石子湮滅於湖中,倏忽不見。

“你想得很好。”但是,在貴族的床前,祂輕輕撫上他的額頭,如母親的褒獎:“你度過了很有意義的一生。”於是貴族睡去,到最後依然快樂地認為,他發現了真理。

——在石頭上刻下這些思緒,有意義嗎?

祂不作評價,祂看著女孩釋然一笑,她未必聽懂了所有的故事,只是聽到過去的宇宙中,也有一個人犧牲了自己拯救世界,收到的卻是詛咒而非感謝,最終卻被證明他才是“正確”的。於是她輕輕嘆息,再不認為自己的所為就是個錯誤。如那個宇宙中最後閱讀石上刻字的女人。

這就是人。因為是人,因為是夢,因為是存在,所以有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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