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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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怎麽會是太陽呢?充其量,也不過是蠟燭或是螢火蟲一類東西吧。這麽這麽努力地燃燒自己,到最後只不過照亮了寥寥幾個人。

但太陽,也是很可悲的吧!它燃燒,說到底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太陽系的其他星球啊。至於它本身,只是燃燒著燃燒著,等待著最後的解體而已。不過雖然這麽說,它也能燃燒幾十億年,是凡人根本想象不到的壽命年限。

人們會同情蠟燭或螢火蟲,卻絕不可能同情太陽。】

“這罪孽已經延續了十五年,而我已經不願它再延續下去了。我寧願撕開平靜的表象,露出其中殘酷的內裏。”

“畢竟,外面的世界是好還是壞,於我而言,都沒有什麽幹系了。”

他站在高臺之上,胸前十字銹跡斑斑:“我向你們要一個答案,一個解決辦法。一個既不需要犧牲,也不需要罪孽的解決辦法。”

高臺之上,神像冰冷慈悲。

【——祂註視一切。】

混亂從那一天開始,延續到最近的一刻。教徒把控了通往地下室的大門,取血由從前的兩缸,驟然減半。藉由這種控制,無數可能的提案或情願或不情願地被提出來,然後被提交到所有人的座上,一一研判:

“研制出有類似成分的替代品……”

“尋找她的父親,那位吸血鬼似乎有號令其他吸血鬼的能力……”

“血量配給制…我們要接納她讓她享受她應得的……”

這其中自然有出於各種原因想要逃離的人,渴望找到她重新獲得更多血液的人,看不慣教士的掌權試圖攻擊他的人。他們是小鎮混亂的來源。教士打退他們,懲罰他們,不為所動。他想到從前的一段對話:

“我該往何處去?”

“你得承擔起應有的罪,才能前進。否則,一切懺悔也只是托辭而已。”

他的懺悔持續了十五年。從飲下血的那一刻開始。從前他安慰自己,他之所以選擇繼續飲血,是因為他擔心恢覆怪物本性的自己繼續將詛咒傳染給更多的人;過了一段時間他又開解自己,這場無人能解的道德困境需要一個見證和記錄。後來在神物的光芒之下他終於願意承認,他之所以只願懺悔,只能懺悔,他之所以花了那麽多的篇幅考慮哲學、思考倫理,他之所以絞盡腦汁地給自己尋找各種借口來證明自己無錯,只是因為他想要活著而已。

人是多麽矛盾的個體啊!明明想要活著,但承認它卻如此之難。甚至似乎承認了它,一些從前絕對跨越不了的道德底線,再違背反而就容易了——既然我似乎不再是一個好人,那為何要再用好人的標準要求我自己?他看著他們用著這偷來的生命,反而無所忌憚地行惡,許多人因此把那地下室的女孩視為潘多拉的盒子,引人墮落的深淵。她早就不能不“自願”,不能說“不”了,所以無論被怎麽對待,也無法發聲——沒人會聽,也沒人敢聽的。

他始終不敢走進地下室:他畏懼面對她。

“給你,你就老老實實喝下去;”前些天,他的糾結沒有任何進展的時候,他走過窗戶,聽到一戶人家的父母這樣教導兒女:“不要玩血、別玩血啊…”

孩子只是把這當作一個尋常的飲料,用手指伸進去攪它,還尋來各種各樣的其他飲品,像過家家似的把它們混合在一起。

——從這一刻開始,他就意識到,絕對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我寧願承擔罪行,推動辯論,證明對錯。我寧願清醒著罪孽等身,也不願再混沌地活下去。”

“即使殺人?”

“即使殺人。”

——虎默默地帶著鈴鐺離開。這種理想,他不支持,卻也說不出哪裏有錯。這回它們身邊並沒有神明為它們解惑,祂在進城以後和詩人去了另外的地方,把鈴鐺交給了虎,不管它呼天搶地:

“是你把我帶走的,現在又不要我跟著!”它叫道:“明明我可以…明明是你把我變成鈴鐺的!為什麽又拒絕我?!”

“你要看。”祂說:“或許,我在教你。你生來就有智慧和力量,但你卻還沒有使用它們的靈魂。你似乎看不起嬰兒,鄙視他們的處境。但一切生靈如果不是從嬰兒開始長起的話,它們也許已經滅亡了。”

“我們生來是軟弱的,所以需要力量;生來是一無所有的,所以需要幫助;生來是無知的,所以需要知識。為了存活、為了變得強大,我們把身軀放軟放低,傾聽周圍世界的聲音——這是我們的本能。而你從前,卻自顧自地,被社會的偏見權威和先例裹挾,把自己生存的天性扼殺了。”

“你要學會去看,知道事情發展的道理,知道當事人的想法。一無所知卻妄想在人間這幅畫作上塗抹,只會毀了你自己。”

祂留下這句話便離開了。留下一只沈默若有所思的鈴鐺,和一個千方百計想要見到女孩的虎。

它們先見識到了教士做出選擇以後思緒混亂的小鎮。

“他當然是對的,”一個逃出來準備讓自己葬身狼腹的人說:“我們有罪,這罪行竟延續了十五年……我們早就該死去的,只是我們不敢。”

“但是!她、她終究沒有死!”有人反駁道:“難道要用性命,來彌補她受的傷嗎?這才是不對等的事!”

“她的本意難道不是要我們都活著?她難道不是要彌補她父親的罪孽?我們死去,或者僥幸走出小鎮,把詛咒帶給更多的人,難道不也是對她的不尊重?”

“她讓許多人變成了兇手!”有人憤怒道:“她只是自顧自地成為了受害者而已,她做出這些事的時候,有問過我願不願意嗎?有沒有一種可能,我寧願死,也不願接受她的施舍?”

“但是,”有人慘然一笑:“十五年前,若沒有她……我們都會死去啊。”

“你們想說她做得不對嗎?若沒有她維持你們的理智,現在所有的討論,都不會存在的。”

“良心讓我們心懷感恩,良心讓我們備受煎熬。這沒有沖突,所以矛盾。”

虎忽然想到如今遠隔重洋的那個例子。神明一力承擔起了所有,所以祂做出犧牲,得到信仰(雖然祂並不要),就這麽簡單。這裏的這麽多主義的糾結,觀念的沖突,在那邊幾乎是無法想象的事。

可是,殿下所做的,也是取血分給其他人啊。也是每天每天,絕無重覆。

有什麽不一樣——又有什麽不一樣呢?

楚狂也是阻止過祂的。他在溪旁鼓盆而歌,他認為那些遭了災的村民都應該隨自然消逝,就像花葉落於泥土——當然,或許在楚狂眼裏,生或死,並不值得人過於執著。

但殿下說,上天有好生之德。明明有拯救它們的辦法卻見死不救,靈魂就會被愧疚拴住,不得大自在。楚狂又問他這樣做是基於什麽道理,殿下卻答,天與人,本為一。一切人生,即是天理。

——一切人生即是天理。虎能體會到這句話裏蘊含的那種宏大又讓人心神俱震的涵義,盡管它還不太懂得。但它看著它們繼續陳述意見,以至於爭鬥,以至於攻訐,在某一瞬間忽然感到,內心中的某一隅被擊中了。

“我要捍衛我的正確,”他們說:“即使如此,我也有生存的權利。”

——“即使殺人?”

——“即使殺人。”

盡管還沒有人因此死去,但它們似乎都已摩拳擦掌,準備著手染鮮血。

虎轉身而逃。

“你要逃走?”鈴鐺在它背後,聲音天真又殘忍:“你準備逃到哪裏去呢?你已經逃走過一次了,如今回來,又要重蹈覆轍嗎?”

“我不知道,”虎停了下來,卻不是因為聽從了鈴鐺的話:“我不會重蹈覆轍的——殿下解除了我的詛咒,我不會再害人。”它說著,聲音卻迷茫:“我想要生活在一個溫和的世界,沒有人會為了‘正確’而殺人,或是被殺。這樣都不行嗎?”

鈴鐺沈默了一會。在遇到星君之前,它其實有些閱歷。對這樣的事,有自己的看法。但它潛意識裏總是不敢對星君說——在星君面前,它總覺得自己的想法像個孩子,根本不能拿出來被祂評判——它也是會為星君一句評價輾轉反側的。但如今星君不在身邊,這讓它有了說話的勇氣。後來想起這件事的時候,它總懷疑星君那時是否早已看透了它,因為知道它要做什麽,所以才讓它見證這條道路的始終。

但現在鈴鐺只是鼓起勇氣謹慎地回答:“我在天上看到了這片土地所有的悲歡——星君肯定不願意聽到這些話。但我只是看到他們庸庸碌碌,為了抱負理想或是正確付出良多,最終卻什麽都沒有得到。古羅馬如今只是一片廢墟,亞裏士多德對城邦的設想也從未實現過。這裏的事難道不也是這樣嗎?為什麽每個人都要假定世上存在一個完美的地方,在那裏沒有任何錯誤、痛苦與悲傷?為什麽他們總以為,只要犧牲某個人或是達成某個目標,終極的幸福就會如約而至?在我看來,不存在這樣的方法,也不存在你夢想中的美好世界。所有的路都會有犧牲,那麽安於現狀不好嗎?目前也只有一個人受傷啊!這難道不是最優解嗎?”

虎沈默了一會,鈴鐺卻在說完之後猛地發現虎也成為它批評的、“庸庸碌碌”的一類,卻拉不下面子道歉,只能不尷不尬地對著不說話。過了一會虎才開口:“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們甚至不應該救她,只要維持現狀,就可以了?”

鈴鐺噎住,但沈默地點點頭。它知道,它想的和星君做的背道而馳,但為了能得到星君的目光,它總是想掩蓋這些分歧——但事實上這根本沒有用。星君從來都知道它的所思所想,但也不會像它想的那樣譴責它、無視它,或是試圖感化它。祂只是希望這個天地間的造物能有更多選擇,不至於自顧自走上一條自我毀滅的道路而已——然而鈴鐺從來都不曾明白。它現在在意的,還是不願讓虎因此討厭了它。

所以它說:“但你——你總是不一樣的嘛!你想要給女孩一個不一樣的結局,我當然支持啊!而且,星君——祂既然把你帶到這裏,肯定有祂的想法的!”

虎只能沈默了一陣,然後點頭——它知道鈴鐺只是在說出自己心中所想。這個造物其實並沒有什麽處事的原則和底線,誰和它親近它就幫誰,無關對錯。這並是因為它是個狹隘的人,恰恰相反——鈴鐺是因為自視甚高,認為對錯與它而言都無甚所謂,才會隨便給自己安上一個立場。虎很明白這一點,它知道這件事不是自己能勸導的。在這條道路上,他只能為自己的選擇負責。

“無論如何,我還是得去見見那個女孩。”虎說:“我對這小鎮的其他人都沒有什麽感情,唯獨她,我放心不下。這就是我的初心。但只憑我們,想見到她,談何容易?”

他們又沈默了起來。這一次,卻不是那麽令人窒息的沈默。他們在思考方法——一個未必成熟、但似乎能讓人脫困的方法。

在他們思考的時候,一個金色的東西在教堂頂端,把小鎮的混亂盡收眼底。它從幾天前就出現在這裏,出現在一些人眼前。許多人因它而決定正視自己的罪孽,迷失荒野者因它而不至於落入狼腹,它還出現在那個女孩的房間,考察她的狀況,讓她好過一些。它看著他們互相辯難、提出方案、懺悔、痛哭,無數劇目上演不休。

【——祂註視一切。】

“您放任他們不管,真的沒關系嗎?”在城鎮之外,詩人跟在祂身後,有些擔憂又有些好奇:“我已經不知道該怎麽做了!這麽多的思考,這麽多的主張……您為什麽要去做,又想怎麽做呢?”

神明默默嘆了一口氣,似乎是回答,也似乎是自言自語:“地下的生靈在哀嚎,地上的生靈卻在狂歡……人啊。”

話音未落,就看到母狼叼來一個吸血鬼的頭顱。

狼徹底沒有了之前見面時的神氣,瑟瑟發抖,快速傳達了他們所尊奉的“神”派遣吸血鬼帶話給祂的意思便跑沒了蹤影。只留一個吸血鬼的頭顱,無神地看著他們。

詩人在旁邊皺著眉頭:“‘神’…那就是我三界游覽的終點。但我不愛它的理念。我和它只見了一次,但就是那次,它認為我的詩句包含人心,與神聖不符,要剝奪我寫詩的權利。”

“但如今它也沒有放過你。”吸血鬼的頭顱忽然開口,讓詩人嚇了一跳:“它看到你在人間仍在寫詩,甚至要記錄下去天國地獄煉獄的經歷,於是決定用一場天災廢掉你的雙手——但這只是附加的傳話,”他的頭轉向神明:“它想對您說:這就是目前犧牲最小的方案,您再插手,殊為不智。”

鐘離輕輕嘆了口氣。吸血鬼被這氣聲激怒了,卻仍按捺著,不敢表露出來,他問:“您在可憐什麽?”

“我不聽假話,也不聽言不由衷的話;”鐘離說:“所以,我什麽都沒有聽到,這就是全部了。”

‘我在說假話?’像是被這句話叩擊了心靈,吸血鬼忽然陷入到極長、極長的沈思中去。最後,他忽然下定了決心,鼓起勇氣,卻是崩潰道:

“是的,我不知道該做什麽——但是,我該怎麽做,誰能告訴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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