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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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便與它定下契約,帶它看一看世路。”

“但倘若它不再滿足於‘看’,這個契約也隨之作廢。”

“後來,後來呢?”柯南急切地問,卻看到鐘離忽然擡眼,直直地看著他。身旁的百鬼夜行被他這一看嚇到了,不敢出聲。

鐘離不含期待,只是平靜問道:

“孩子,我知道你是這百年間生人,知道這世界的很多真相。那麽,你對這以‘異能力’為基底的社會,有什麽看法?”

柯南被他口中突轉的話題給問懵了。但鐘離要引領話題,無論多天馬行空,也不過在他一念之間。他說:“孩子。你怕他們因為追查我而查到你,所以來求我幫助,其實這根本不必要。”他看著柯南猛然睜大的眼睛,好心地停了一下,下一句卻依然驚天動地:

“他們不敢。”

——“要精誠合作,搜查和祂接觸過的小林?”那個人的頭腦早就被酒色財氣浸得虛浮,見是同夥的傳信就不耐煩地要答應。卻看到幕僚向他搖了搖頭。

菲茨傑拉德這一單他們沒拿到多少東西,還放虎歸山。沒了軟肋的菲茨傑拉德簡直是個瘋子,怎麽威脅都不管用。

祂又是個護短的,從前為了庇護過的一個微不足道的玩意,就把世界攪得不得安生。

菲茨傑拉德那會還好,可這次,是和祂有合作以外關系的人,我們點了頭要動他們,被祂知道了,萬一後面計劃失敗,祂第一個找上的,不就是我們嗎?

別怪我們多想……就現在糾集在一起的人,有多少是只指望著別人沖鋒,自己在後面撿好處的?誰打的不是左右逢源、給自己留點退路的主意?出頭鳥?我們可不當!

烏丸倒是一門心思做這個事。但他對神明那些事,誰不知道?自然盡心盡力。可他願意把自己的命和財產全送給神明,我們可不會!他也知道這個同盟根本“牢不可破”,所以根本沒指望過別人吧!而且,他早就把所有人手都放在最關鍵的那處,根本沒餘力做這事了!

既然烏丸不做,我們還做什麽?本來這個同盟,就是以利相交,神明如何,關我們什麽事?

所以——“算啦,算啦,我們不去。”他們改口:“如果大事得成,這些…微不足道的棋子,又有什麽用呢?如今我們倒不必在這些地方用心。”

——柯南嘆為觀止。

“這樣…這樣的人……”他確實從許多地方見識了人性醜惡,但這樣的事情,卻是生平僅見,讓他連話都說不出來了:“這樣的事…真是……”

拿捏異能特務科、威脅菲茨傑拉德,這些“對內”的事情,他們做起來倒是毫無顧忌;但一旦開始“對神明”,一旦對方真的可以傷害他們,那些人卻跪得比誰都快。

“當然,既然他們這麽想要對我做些什麽,那麽這群人中,一定不乏能力手段足以把自身意志貫徹下去的有識之士,這樣的人,卻不會被無謂的拖累掣肘。”

“哎呀哎呀,都拒絕了呢,這些人…這可怎麽辦才好?”小醜的尾音是飄起來的,他愛自由,所求的卻類似於”自己的隨心所欲“這樣的東西。他想大笑,笑到一半聲音卻前所未有地尖刻起來,像是被什麽存在掐住了脖子。

”老鼠到處都是。“忽然亮起的手機屏展現出被黑客入侵的痕跡,在過去的事件中本不應活著的存在出現在屏幕裏,笑得瘆人:

”很高興,我的朋友,你終於讀懂了我留給你的提示。“

……

——“不是愛風塵,似被前緣誤。”柯南沒有感覺到害怕,或者說鐘離帶給人的感覺實在是太穩了。在這樣的危急時刻,他依然安如磐石,甚至有些感慨:”他們…也是癡兒女。“

”…什麽?“

”偶有所感罷了。“鐘離似有所指,卻終究沒有說得太清楚:”心存大同之念,卻多陰詭之行。如今世人卻說,這是妥協,大丈夫需不拘小節。物於物而非物物,胡可得而心安耶?“

柯南總覺得,他說的是天人五衰……但似乎不僅如此,他應該在點他,或許還在說其他人。越想,可能的意思就越多,所以他幹脆問:“您想怎麽做?”

鐘離默默把眼神轉向百鬼夜行。白色幽靈還沈浸在方才的故事裏:

“不、不可能…你怎麽會…怎麽會和它見過?!”它混亂地說,這種意識不清源於它聽到故事中鐘離和那位狂妄的“世界意識多餘情緒的化身”的初見:“它的記憶裏從來沒有你!他們把你看作混亂的來源、破壞秩序的鬼怪!你…你說謊!”

鐘離只是嘆了口氣。見證一切的人,必須承擔記憶的重量。他懶得為自己辯解,可是柯南卻在一旁問它:”你從見到我那一刻起就這麽怕他、恨他,又說的這麽言之鑿鑿,可是為什麽從來不說原因?“

”那是因為——!“幽靈本在氣勢洶洶地回答,卻忽然啞聲了:那是因為什麽?

”你看,你好像從來都在發洩情緒,無論是對我,還是對他。“柯南說:”你一直在說,我不懂覆仇者的想法,不能和犯罪者共情,可除了嘶吼、諷刺,你什麽都沒說;對鐘離先生也是。你一直在說他會害了這個世界,卻不說為什麽。“

”你說你是百鬼夜行,或許是的——可你真的有判斷‘是’或‘否’的理性嗎?“

幽靈陷入了史無前例的沈默。它“想”到了過去的實驗。

它其實沒有記憶,故而此時也只有一種恐懼的肌肉記憶停留。它的理智所剩無幾,於是只擁有情緒,只會重覆一些話語。而這都是有原因的。

“為什麽‘骨女’總會背叛我們——就為了那些不值幾個錢的女人?”這些畫面它都經歷過,只是精神已經忘卻,只留身體上被虐待的痕跡。那些天實驗室裏都是人們氣急敗壞的聲音。好不容易制造出的骨女不聽他們差遣,卻可憐那些低到塵埃裏的女人;海坊主為幫助貧苦人家,於是向實驗的負責人舉刀;毛娼妓在化形的第一天就捅了撲到她身上的男人,帶著恐怖的怨恨。那時候,大家對百鬼夜行項目的信心,其實比對荒神的低得多。

“唉,你們不懂何為百鬼,也不懂神話與傳說;”因為異能力被請來作為咨詢的京極夏彥嘲諷道:“你們知不知道百鬼夜行講的是什麽?骨女生前受盡男人的侮辱欺壓,海坊主原型是在社會上無處可去、四處流浪,淹死在海邊的藝人;被寺院收養的棄嬰,活著受盡欺淩,死後怨氣難消,才成了傳說中的紅豆洗。他們都是在過去遭受了極大不公的人,因為現實沒有公道,才化為鬼怪,想要用超越現實的力量覆仇。而很不幸的是,你們效力的人,正是它們所怨恨的對象。”

“也就是說,”負責人笑了一聲,帶著些居高臨下的嗤之以鼻:“我們為了穩固自身所創造的東西,到最後竟會把尖刀遞向我們?世界上怎會有這樣的道理!”他有一種有別於他所在群體的務實,譬如他心知肚明百鬼怨恨的究竟是什麽,但正因如此,他才幹脆到理所應當:“若是這樣,辦法豈不是簡單至極?無論用什麽辦法,讓它們不能思考不就行了?真相在我們手裏,我們說是黑就是黑,是白就是白,而它,只需要有覆仇的情緒,卻不需要知道覆仇的緣由,我們要創造的,是能受我們驅使的工具,而不是真正的文學概念。”

無論過程如何,最後制造的“仙神”在它們看來確實已經沒有了思考。只是叫著覆仇,嗤笑理性,只要給它一點經不起推敲的動機就能不管不顧地行動。他們將這東西一分數個封存起來,預備之後使用。後來送到華盛頓兩個,管理不當丟失了一個,剩下的這個被他們當成與神明決戰的殺手鐧,正待使用。

百鬼——因管理不當而丟失的那一部分卻已經忘記了這些。它只記得憤怒與恐懼,只記得照本宣科重覆著諸如貴金之神才是悲劇的始作俑者、混亂的來源這樣的話。但它的憤怒是莫名的,恐懼卻不是——研究者從來不會明白,但每當它渾渾噩噩地進入夢境時,它總會看到一雙金色的眼睛。

那雙眼睛紮根於它潛意識深處,十分平靜,誠實地倒映出它扭曲醜陋的面容。那目光並不嚴厲,甚至還挺包容,但每和這樣的目光相對,百鬼總能感到深入骨髓的恐懼,和比這更深刻的——愧疚。

如今目光的主人就在它面前。

它正在發抖,越抖越快,抖如篩糠,柯南甚至懷疑他會因為發抖把自己彈出大氣層——然後一雙手止住了它。

“別逼它了,它說不出來的。”神明說:“孩子,我打算去一趟橫濱,如我所料不錯的話,在那裏會有許多問題可以得到解答。”

“而你,你可以留在東京,去找一個名叫菲茨傑拉德的商人。你向我所求的,他可以實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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