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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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麽辦怎麽辦怎麽辦怎麽辦】

【他怎麽會、他怎麽會出現在那裏?!】

神明現身的消息出現的時候,房間裏罕見地發出了刺耳的椅子砰砰哐哐倒地的聲音。然後是許多人情緒十分簡單的叫喊:“怎麽回事?”“不是說他在‘大會’之前會一直在東京待著嗎?!”“怎麽辦怎麽辦怎麽辦,你們這些人都是幹什麽吃的!”異能特、務科的人習慣性地向他們鞠躬道歉,他們卻慌得來不及理。

他們對神明自然準備了許多對策手段,從在菲茨傑拉德的書信往來中發現祂之後,他們長久地監視著祂,布下天羅地網,綁架菲茨傑拉德的妻子並以此威脅他去試探神明。神明似乎並沒有發現他們的動作,在這之前,他悠游地在東京高坐,對菲茨傑拉德的宴會邀請很感興趣。他們故意引導千間降代給毛利小五郎這些偵探發出黃昏別館的邀請,激起他們對貴金之神的興趣;在發現神明對江戶川柯南的親近態度以後,他們又向鈴木財閥發出了常盤臺大樓宴會的邀請函。他們知道,他們的異能力者和超越者與這一位有著不可逾越的差距,而正因正視這差距,他們才制定了精密而繁覆的步驟,試圖一步步地落子,精巧地將局勢導向對己方有利的一面。

問題是,誰能想到神明的動作如此之快?

誰能想到祂在“狩獵”開啟的前夕徑自來到橫濱?

他們自然聽慣了神明的許多事跡,包括祂只拿著十塊錢就能讓他們的許多父輩做上一輩子的噩夢;但正因未曾直面,正因祂的名聲如雷貫耳,才讓他們有了賭性——能面對面抓住對手自然不可能,那麽,盤外招呢?那麽,從場外入手呢?即使是神,也會有放下戒備的時候、有七情和軟肋吧!

而神明這一步,己方沒能想到,也沒能阻止。再怎麽精細而繁覆地設計步驟,再怎麽仔細籌劃棋枰上的每一個細節,也抵不過祂懸浮於局面之外,直接把棋枰砸碎成柴禾,再放一把熊熊烈火!

——他們能怎麽辦、還能怎麽辦呢?!

‘所以,為什麽要和祂對上?這樣貪生怕死,又沒有把事做絕的魄力,卻想著玷汙神明。’

阪口安吾正低頭賠罪,圓框眼鏡反光的背後卻是一雙冷眼。平心而論,他和種田長官對這些祿蠹公卿並沒有什麽好印象。他們遺傳了他們富貴祖先的貪婪與賭性,好學與識時務卻仿佛消失在他們基因的譜系之中——但他們畢竟有富貴祖先,所以如今依然能對著異能特、務科頤指氣使。但是,為了一己之利驅使著異能特、務科對上神明,讓只是個美國商人的菲茨傑拉德花了一百億美元就能拿到絕密,這樣的人真的有資格坐在這裏發號施令嗎?看著他們惶恐驚慌的醜態,安吾甚至有一種快意,還有一些瘋狂的想法:如果那個神明真的找這些人來“尋仇”,那真是一件非同尋常的好事!

“組合”來到橫濱,八方橫行肆無忌憚,造成損害無數,那些人收了商人的錢,得了孝敬就可以漠然不在意;鐘塔不先知會就能隨意派出異能者毀掉這座城市,他們見自己沒受到損害,就能假裝這些事都沒發生;好不容易通過“三刻構想”維系住了整座城市的秩序,他們卻一定要指手畫腳,讓這裏成為什麽國際犯、罪組織都能進入的魔窟……這些年,他們就是這樣過來的,安吾的心,也是這樣漸漸冷下去的。

“快!快準備護衛計劃!”不出安吾所料,驚慌過後,他們第一個想到的,果然是保命:“獵犬呢?福地櫻癡這樣的叛徒,我們都赦免他們了,如今總是回報的時候了吧?武裝偵探社也是!他們如今能從先前的醜聞裏緩過來,不應該馬上來保護我們嗎?他們不是有一個‘異能力無效化’嗎?還有森鷗外家的重力使!過來,都讓他們過來!”

明明與口中的這些人不過素昧平生,他們說話來的語氣卻如此理所應當。安吾只能深深地垂首:“‘重力使’現在在國外完成任務,而‘異能力無效化’……”他撫了撫眼鏡,故意流露出點擔憂地說:

“他在一次公務出差中,忽然失去了消息,行蹤不明。”

‘如何,太宰君?現在就是你說的,該說謊的時候了吧?’

……

【怎麽辦怎麽辦怎麽辦怎麽辦】

【我必須要找到它我必須要找到它我必須要找到它】

中島敦有囈語的習慣。在孤兒院時誰都不會聽他說話,孩子的表達欲卻是不會被抹殺的。當小小的他口中念念有詞,眼神空洞地機械重覆簡單的詞句時,他就感到一種心安。就算這種心安會讓其他人如臨大敵,仿佛看到什麽極端恐怖的東西一樣落荒而逃,他也毫無所覺。

老虎又出現了。

虎出現在他被拋棄流浪的時候,出現在橫濱大霧的時候,出現在所有不幸的事發生之前。每次午夜夢回,或是他的囈語癖又發作的時候,他都想拋棄、或是抗拒這只虎。它是他平靜生活的詛咒,每一次都要激起他不該激起的野心,讓他承擔起他不配承擔的責任。被眾人矚目,成為目光的焦點,這是他願意看到的嗎?可就因為虎的存在,他連解釋都變得蒼白了。

“太宰這家夥又不知道去哪裏了,亂步先生也去了神奈川。敦,我們得努力。”

“別想著不切實際的事,人虎。”

從那個任務下達時許多人就變得奇怪。異能特、務科給的理由很合理,不能放任異國神明在這裏肆無忌憚地做事。他們要偵探社嚴陣以待,在特定的時候全員出動,用異能力對抗神明。敦並不懷疑這樣的說法,他從很久以前就看到許多人用或向往或忌憚或羨慕的態度談論著東方的國度,和那裏許許多多超越“超越者”的仙神。他也讀過漢詩,欣賞詩魂。但這種飄逸的東西和現實是不同的。現實是橫濱是一個奇妙的地方,而為了吃上一碗茶蓋飯已經要叫他拼盡全力了。

亂步先生不願意做這個任務,他說“那些人被笨蛋誘導了我可不是”;太宰更是接到消息的前一天就沒了蹤影,後來他們開始談論人間失格能否消除神力,國木田和社長為此超用力地鞠躬,只想證明他們想多了。所以這件事情竟被主交到了擁有“虎”的他的手中,他就只好天天和神明的照片——看雜志的、看歌劇的、喝咖啡的、買玉石的——幹瞪眼。太宰不在,芥川不在,這段時間,他只有他的老虎了。

——“那個男人死去時,抱著你拯救橫濱的新聞報道。”

——“你是月下獸,你有容身之所。”

敦想,沒有老虎,他就真的要如院長所說,一無是處,一無所有。

院長和虎,是構成他人生的兩個必要物件。前者在他心裏如影隨形,後者在物理上如影隨形。他曾如此努力地想要擺脫他們的影響,但後來他放棄了。人總要允許自己放棄一些東西才能活在這世上。

可這虎從他接到神明照片的那一天起就一直在他身邊,默默旁觀,回不到他的身體裏去。他發現那裏都找不到太宰時它在一旁看著,亂步先生扔下一堆事情去神奈川出差時它在一旁看著,他因為任務而焦頭爛額時它在一旁看著。他被看得歇斯底裏,被看得神經衰弱,不顧旁人眼光地朝虎大吼大叫,虎卻從來不曾放過他。

可現在虎動了。

它寬大的掌拍過窗沿,從五樓的偵探社一躍而下。它敏捷地在人群中穿梭,身體快成了一道閃電,肉眼觀察不清。它似乎早就知道自己要向哪裏找去,行進的路線是如此簡單,旁人卻追趕不上。

國木田獨步朝窗戶下撕心裂肺地叫道:“敦——!”

中島敦毫無所覺,他聽到聲音的時候已經在數百米之外,追著老虎。他的囈語癥還沒有痊愈,但直到他完全沒多想就隨老虎飛奔的那一刻他才後知後覺——他是不能沒有虎的。

他的畏懼野心惡念,所有讓他成為他而不是社會關系框死的人的東西,都離不開“虎”。

——但虎是可以離開他的。

它怎麽能、怎麽可以?!

他繼續追著虎飛奔,身體化為虎軀,指掌變得大而鋒利,臉頰生出絨毛,像虎一樣四肢著地奔跑。然後他明白了,虎在追求一個東西,如誇父逐日那樣,而他在追尋“虎”。

“‘虎’會帶著你找到書。”

某一時刻,菲茨傑拉德的話語忽然如身在面前般清晰:

“你是tiger beetle,是異能力者的路標。”

虎在一個地方停下,它蓄力,直直地撲到面前人的懷裏,又被那個人輕易地抱起來。然後徘徊在天邊的一朵雲散開,那個人擡起頭,秾麗面容先小半到半個,再到全部地,被照亮了。

中島敦的大腦,也隨著這張桃花面的展開,徹底地停止了運作。

這些天,他的同事都在談論祂,他的工作離不開祂。許多人用防備、恐懼又興奮的態度講起祂,因為祂的事,太宰先生失去了蹤跡,亂步先生遠遁外地。

如今這個神卻慢慢撫摸著虎的脖頸,吐出的話卻帶著嘆息:

“倏忽百年,你也變了啊,‘虎’。”

在無人發現的地方,祂後腦的發飾忽然調皮地,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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