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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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南形勝,三吳都會,錢塘自古繁華。

看斷橋煙霧翠,看孤山色空濛。

蘇堤上往來如雨,賞景的,做生意的,聚會的,人來人往,摩肩接踵。又逢岳帥收覆了汴京,臨安滿城歡欣,西湖更是人潮如堵,若非有真功夫在,走在其中甚至連轉個身都難。

錢塘的土地公正領著鐘離逛西湖,兩個人一路走,一路買,鐘離左手一幅飛龍糖畫,右手一串糖葫蘆,剛買的繡著蓮花紋的荷包裏裝著一個青瓷鳥哨子,脖子上還被掛了一只振翅欲飛的草蜻蜓。他正拉著土地的袖子,卻是勸他:“爺爺,別買了,我們要把這攤子吃完了,其他人還餓著呢!”

一路上,早有人對這對“子孫”投以好奇的目光:從來沒見過這樣好看的青年,這麽能吃,還出手闊綽!就這一路走來,他們已經吃了一整鍋的水煎包、一攬子的炸油鬼、幾碗藕粉、一大碗片兒川,還薅走了許多的糖畫和糖葫蘆!他們買得豪爽,付錢更是爽快,往往隨隨便便就掏出一個金馃子來,還告訴攤主們,不用找了。

土地被除去黑霧以後,就是人間最慈祥最寬和的一個爺爺。他卻不管鐘離的“求告”,一定要再盤下蔥包檜攤子上剩下的兩鍋:“孩子,多吃點,我看你瘦得只剩一條縫了!”說罷,又向攤主拋了一個金馃子。圍觀的孩子們又羨慕又饞,卻也只能眼巴巴地看著熱騰騰的面點從鍋裏撈出來包好,被父母牽著一步一回頭地走開了。等到回家一看,卻發現家中忽然滿滿當當堆了許多不知被哪路神仙送來的糧米金銀,其中還別有用心地,給孩子們送了一個泥娃娃。

——鐘離接住熱騰騰的蔥包檜,站在街上咬下一口。熱氣帶著香味飄到他耳邊墜著的鈴鐺周邊。

鈴鐺不耐地響了一聲。

“別心急啊,再好好看看這人間。”鐘離慢慢對鈴鐺說。

……

鈴鐺就是世界意識——或者說,世界意識在某一刻逸散思緒的投影。

這裏的“意識”無形無體,無念無想。規律已被定下,法理已經完全。【祂】本應沈寂著,亙古不變。

——可是,“人”。

人總希望,天亦有情。喜悅時,總說天公作美;悲傷時,也覺草木悲戚。願力化為力量,不知不覺之間,【祂】也就生出了“人”所有的感情。

可是,規則早已定下:【祂】的本質,就是沈默與冰冷,必須旁觀著,記錄下這片土地的悲與歡。

於是,為了解決這個矛盾,【祂】創造出了一個存在,用來承載逸散出的、多餘的情緒——“它”誕生了。

它生來無知無識,只是在被創造出來的那一刻,有一個感覺在頭腦中回蕩:它代表著這個世界,生來,就是要為此地帶來改變的。

可是,這個世界的規則已經完善,法則已然完全,它想要改變,然而,又有什麽可以改變的地方呢?

從出生開始,它就在雲端高高地俯瞰人間。地上正在發生的事,曾經發生的事,沒有一個,是不能被它看到的。

可越看,它就越急切。

生靈多渺小、多愚蠢啊。他們本應有更幸福的未來,卻無數次自掘墳墓,自己把自己帶到了悲劇的地步。

它應該做出一些改變的,它想,它必須做出一些改變的。

可它什麽也做不成。只能旁觀,是這個世界最多餘的人。

——直到它看到了鐘離。

鐘離真好哇,祂是宇宙中的天星,從太陽上降落下來,一下就劈開了讓所有人束手無措的界阻。那些讓所有人都做不到的事、解決不了的問題,在他眼中,仿佛就是一擡手的事。

他真酷啊,真美啊。它想,它以後也要做這樣的人才好。

這樣想著的它,第一次從天上走下,來到鐘離面前,對他說,我也要劈開界阻,全世界的界阻。你做的事,我也要做!

可是,鐘離聽了他的話,卻嘆了口氣,伸手朝它額頭一點——然後它驚恐地發現,它整個人,竟無可抗拒地變成了一個鈴鐺耳墜,被鐘離一只手握住了!

——‘我可是世界意識,這裏沒人打得過我!你快放開!’它一邊向鐘離抗議,一邊使盡渾身解數掙紮,可這法術居然連它這樣的存在都無法破解,鐘離又對它的吼叫置若罔聞,只對它說:

“別心急啊,你得好好看看這人間。”

說完,手上一動,它就真的作為一個普通的鈴鐺耳墜,綴在鐘離耳間,隨他下凡了。

‘可惡!我以後一定、以後一定要——!’

它惡狠狠地嘟囔著,卻始終沒嘟囔出什麽話來,又怕亂動扯壞了鐘離的耳朵,不情不願地癟了。

……

如今這鈴鐺就在鐘離耳邊惡聲惡氣的叫喚,看不慣這個又挑剔那個:“熊孩子,煩!”“老妖精,討厭!”集火最多的,還是前面那個樂呵呵給鐘離挑玩具的土地公:“巧言令色,明明昨天還在指著你罵攪你的事!”又對鐘離怒其不爭:“你還叫他爺爺?!”

“大家都叫他爺爺。”鐘離好聲好氣地解釋:“他本是這片土地的意識,代表了人們心中最淳樸的祝願,是所有人最親的長輩……但是,凡是他這種存在,既然反映人心,其形象就會隨著人心變化,如詩魂、河伯。此前的黑化,只是因為前代的昏君奸臣,制造冤案無數,影響了他。”

“啰裏啰嗦,不就是他弱嗎?!”鈴鐺聽了,有所觸動,卻仍犟著嘴:“只要強到、強到你這樣,別說區區兩個人的事,就算全世界的人都誤會你,也撼動不了你分毫吧!”

“確實如此,”鐘離嘆了口氣:“我並不需要眾生信仰滋養,也不會被人的情緒影響,但世上還有許多人,許多別的道理,你盡可以鄙夷他們,卻無法阻止他們努力地活。”

——前面,土地公正饒有興致地從攤上挑了一朵“滴粉縷金花”*,笑呵呵地招呼鐘離試戴。

鐘離應聲而去,不管鈴鐺叮鈴鈴地搖晃,邊走邊想。

祂不喜歡這裏的“天地”。那個存在似公實吝、佛口蛇心,若規則再由它指定運轉,這個世界怕是難逃百年後滅亡的命運。但面前這個散逸的思緒,又是何辜。

而那個存在又這樣無情、這樣卑微地拜托他。

“請您讓這孩子,看一看世路吧。它雖如蜉蝣,卻仍有絢爛活著的權利。”

“它有私心,對熟悉的人很好,對陌生的人卻冷漠。這個秉性對人來說無妨,對神來說,卻是致命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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