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蟲患礪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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蟲患礪志

南山坡菊圃的金色浪潮已褪去大半。

籬門外響起馬蹄聲,不是商隊慣常的騾車,是輕騎快馬。

晴雨迎出去,片刻後捧著一封厚實的信函快步進來,臉上帶著久違的緊張與一絲喜色:“九娘子!京裏……國公府的家書!是夫人親筆!”

庭燎指尖一頓,緩緩直起身。

信函是素白棉紙封套,封口處壓著安國公府小巧的朱砂印鑒。

她接過信,分量不輕。

拆開封口,裏面是母親王氏端秀熟悉的字跡,另附一張薄箋,字跡挺拔剛勁,是父親安國公的親筆。

王氏的信絮絮長長,多是家常關切。

說父親前些日子偶感風寒,如今已大安;說府中一切如常,只三哥蘇珩被點了外放歷練,不日將赴任;說母親自己身子尚好,只是掛念女兒山居清苦……字裏行間是溫和的暖意,如同暖陽。

只在末尾輕輕帶過一句:“京中事漸平,梁王閉門,其子傷重難愈。汝父言,雲州清靜,汝若安好,便不必急於歸。”

父親那張薄箋更短,墨跡沈凝:“菊事可成?門戶守穩。遇事不決,可問雲州守將。”落款處只一個“蘇”字,力透紙背。

庭燎捏著信紙,山風掠過紙面,發出細微的簌響。

父親風寒初愈,母親字裏行間的思念,三哥外放……這些消息隔著千山萬水傳來,帶著國公府熟悉的熏香氣息。

她指尖無意識劃過父親那句“門戶守穩”,又落在“可問雲州守將”幾字上。

雲州守將……她擡眼望向北面山巒沈靜的輪廓。

心口那塊殘玉貼著肌膚,溫潤恒定。

她將信仔細折好,收入懷中。

沒有太多波瀾,只覺心頭一塊懸了許久的、無形的石頭,輕輕落了地。

家還在,路也還在她腳下。

“晴雨,回信給母親:女兒一切安好,菊事將收。山中清靜,正宜精研藥草。父親風寒初愈,請母親多備川貝燉梨。三哥外放,盼他珍重。”

她頓了頓,“另備一份新收的野菊胎菊,炮制得幹透些,隨信捎回京中,給父親母親清心明目。”

“是!奴婢這就去辦!”晴雨應聲,腳步輕快地去張羅。

庭燎重新蹲回菊株旁。

指尖觸及那玉青色的花苞,苞片微涼而堅硬。

家書帶來的暖意,落在心田,無聲滋養。

她所求的“安好”,與家人所盼的“安好”,此刻在這山野菊香中,悄然重合。

幾日後,庭燎正與晴雨在庫房清點備收的竹匾、笸籮,一個年輕家丁氣喘籲籲地奔進來,臉色發白:“九娘子!不好了!東邊新擴的藥圃……鬧蟲了!葉子……葉子都啃花了!”

庭燎心頭一緊,立刻起身趕去。

東圃是專為仁心堂擴種的藥菊,花苞已近成熟,是收成的重頭。

圃邊,幾個負責看守的家丁正手足無措地圍著幾株病株。

只見葉片上布滿密密麻麻的灰白色小點,葉肉被啃食得只剩薄薄一層葉脈,如同蒙了一層蛛網,更有不少葉片卷曲枯黃。

蟲雖小,數量卻驚人,正蠕動著啃食葉肉。

“是……是膩蟲!”晴雨湊近一看,倒吸一口涼氣,“這東西一窩蜂,最是難纏。之前聽說過,可沒成想這麽兇!怕是……怕是新擴的圃子肥力足,招了它們!”

家丁們急得團團轉:“怎麽辦?用水沖?還是……還是撒石灰?”

庭燎剛走近,一股帶著腐敗甜膩的氣味混雜著蟲體特有的腥氣撲面而來。

她胃裏猛地一陣翻攪,臉色瞬間白了白。

國公府深閨長大,何曾見過如此密集蠕動、令人頭皮發麻的蟲群?

她下意識地後退半步,手指緊緊攥住了袖口,指尖冰涼。

眼前密密麻麻的灰白小點仿佛在視野裏放大、旋轉,帶來一陣眩暈般的惡心感。

她強迫自己移開視線,深吸一口氣,壓下喉嚨口的酸澀。

目光轉向旁邊一株尚未被蟲完全覆蓋的菊葉,葉片上那些清晰的啃噬痕跡,如同針尖刺在心頭。

這是她親手栽下,日夜照料的菊株。

恐懼與惡心在胸中翻騰,幾乎要壓垮她。

“九娘子……要不……您先回屋歇著?我們想法子……”晴雨見她臉色不好,忙勸道。

庭燎用力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的驚懼被強行壓下,只剩下一種近乎固執的沈靜。

她想起陳老醫師手劄裏提過:膩蟲喜肥嫩,畏煙熏,更懼天敵。強用水沖或藥殺,易傷菊株,且蟲卵難除,雨後易覆發。

“庫房存的煙葉末,還有多少?”她開口,聲音有些發緊,但還算平穩。

“還有……小半袋!”晴雨忙答。

“全取來。再燒兩大鍋滾水,要燙。”庭燎語速平穩,“取幹凈紗布,縫幾個大口袋。”

煙葉末被裝入紗布袋,紮緊袋口。

滾燙的開水澆淋下去,濃烈嗆人的煙堿氣味瞬間蒸騰彌漫開來。

這刺鼻的氣味壓過了蟲群的腥腐,庭燎感覺呼吸順暢了些。

待水稍涼,她定了定神,上前一步,接過一個沈甸甸的布袋。

煙水滾燙的氣息透過布袋傳來,她咬緊牙關,提著布袋,將深褐色的煙葉水小心地、均勻地潑灑在受蟲害的菊株根部土壤上,盡量避開葉片花苞。

滾燙的煙水滲入泥土,刺鼻的氣味彌漫開來。

她動作有些僵硬,手指用力到指節發白,努力不去看葉片上那些蠕動的小點。

“再去後山,”潑完一袋,庭燎額角已滲出細密的冷汗,她放下布袋,抹了把臉,對家丁道,“尋些蛛網多的角落,小心移幾只大草蛛過來,放在蟲多的菊株上。”

家丁們雖不解,仍依言照做。

幾只張牙舞爪的草蛛被小心放置在蟲害嚴重的葉片間,蛛網在陽光下閃著微光。

庭燎遠遠看著那毛茸茸的蜘蛛在葉間爬動,又是一陣頭皮發麻,強忍著才沒別開眼。

一連三日,煙葉水每日潑灑一次。

膩蟲肉眼可見地稀疏下去,草蛛在枝葉間結網,捕食漏網之蟲。受蟲害的菊株雖葉片受損,但根莖未傷。

危機暫解,庭燎回到小藥房,渾身脫力。

她洗凈手,指尖冰涼。

翻開陳老手劄,又結合自己觀察,在筆記上添了幾行,字跡比平日略顯滯澀:“膩蟲起於肥嫩,忌濫施氮肥,保持圃間通風。見蟲初起,即用煙葉水灌根驅避,引草蛛、瓢蟲為助,可抑其勢。”

筆尖落下,心緒才漸漸平覆。

蟲害非天降橫禍,是新圃肥力過旺、通風不足打破了微妙的平衡。

順勢而為,借煙水驅避,引天敵制衡,而非蠻力撲殺,才是長久之道。

那份深植於心的恐懼,也在這一次次的直面與化解中,悄然沈澱。

……

霜降前,仁心堂預訂的菊幹如期采收、炮制、裝車。

濟生堂徐掌櫃親自押車,看著一筐筐色澤金黃、瓣形完整、藥香濃郁的幹菊,笑得合不攏嘴:“九娘子這手藝,真是沒得挑!仁心堂的老供奉見了,怕是要親自來雲州搶人嘍!”

庭燎送走車隊,獨自走回靜下來的菊圃。

收獲後的土地裸露著,殘留著菊梗的根茬。

指尖輕輕拂過冰涼的花苞。

家書安穩,菊事有成,蟲害平息。

所求所得,皆循心識清明,順四時之理。

心若鏡湖,映照萬物,波瀾不驚,自有力量流轉其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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