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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水潤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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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水潤荒

冬深,雲州別業南山坡新辟的菊圃初成,菊苗稚嫩,庭燎憂其難耐酷寒,恐前功盡棄。

她修書稟明父親安國公,道欲留雲州,察其耐寒之性,以固根本。

安國公素知女兒心志,明在其心中菊事已關乎民生藥源,非尋常玩物,遂覆信允準,只囑其珍重。

母親王氏雖有不舍,亦遣心腹老仆趙管事攜厚厚年禮並禦寒之物,星夜趕至雲州照應。

庭燎便在雲州別業過了第一個在府外的年。

除夕夜,山風凜冽,她與趙管事及莊戶們圍爐守歲,聽窗外松濤陣陣,心念澄澈。

新年初雪,她裹著厚氅立於圃邊,見薄雪覆地,菊苗蜷縮卻未凍斃,心下方安。

待得春信漸至,雪融土松,菊苗竟挺過嚴寒,舒展出第一對新葉,庭燎心志愈堅。

……

冬雪消融,山溪水漲。

雲州別業後院的泥土在暖陽下松軟起來,泛著潮濕的深褐色。

庭燎蹲在新開墾的坡地上,手指撚開一塊土疙瘩,細碎的土粒從指縫間簌簌落下。

土質幹硬,夾雜著不少碎石。

“九娘子,這三畝新圃……土太薄了。”晴雨跟著蹲下,抓起一把土,搓了搓,眉頭擰緊,“底下多是砂石,存不住水。開春雨水少,怕是不行。”

庭燎沒說話,目光投向不遠處潺潺流過山腳的小溪。

溪水清亮,在陽光下閃著碎銀般的光。

水流豐沛,卻隔著一道陡坡和亂石灘,離新圃足有半裏遠。

“引水。”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泥土,聲音清晰。

“引水?”晴雨一楞,順著她目光望向溪流方向,又看看腳下幹硬的坡地,搖頭,“難。坡陡石多,溝渠難挖。就算挖通了,水也爬不上這高坡。”

“不挖溝。”庭燎走到坡地邊緣,俯視下方溪流與坡地之間的落差。

溪水奔流,在亂石灘上激起白色水花。

她彎腰拾起一塊拳頭大的卵石,掂了掂分量,又擡頭望向更高處山巒的走勢。

山脊蜿蜒,林木蔥郁。

“吩咐人去庫房,取兩卷最粗的老藤皮,再拿兩把新打的寬口鋤。”她轉身囑咐晴雨,“叫上李木匠,帶上斧鑿。再備些結實麻繩。”

工具很快備齊。

庭燎帶著人,沿溪流向上游走了約一裏。

溪水在此處被一道天然隆起的石梁阻隔,水流稍緩,形成一處淺潭。

石梁上方,山勢更高,林木茂密。

庭燎指著石梁上方一株粗壯的老榆樹:“李師傅,砍下這棵樹,要整根主幹,削去枝杈,留十丈長。”

李木匠是熟手,不多問,掄起斧子便幹。

粗壯的榆木主幹被放倒,削去枝丫,露出光潔堅韌的木身。

庭燎指揮幾個力氣大的家丁,用麻繩捆牢樹幹一頭,另一端系上粗藤皮擰成的長索。

她親自握著藤索另一端,指揮眾人合力,將沈重的樹幹一點點拖拽上石梁高處,橫架在溪流上方,一端牢牢卡進石梁上方山巖的天然凹槽裏,另一端則懸空探出,正對著下方新圃的方向。

“晴雨,帶人把新圃最高處那一片地,挖成凹下去的淺池子,池底鋪一層厚油布,四邊用碎石壓牢。”庭燎又下令。

淺池很快挖好。

庭燎走回溪邊石梁上。

她解開系在樹幹懸空端的藤索,將粗藤皮一端牢牢綁在樹幹末端,另一端則遠遠拋向下方新圃方向。

家丁們接住藤索,依言將其拉直,固定在淺池邊緣新打下的木樁上。

粗藤皮擰成的長索,如同一條繃緊的墨綠色長蛇,從溪流上方懸空的樹幹末端,斜斜地指向下方新圃的淺池。

“取水桶,從溪裏打水,倒進樹幹這頭的凹槽。”

庭燎指著橫架在石梁上的榆木樹幹。

樹幹中央已被李木匠鑿出一道淺淺的凹槽。

溪水被一桶桶倒入凹槽。

水流順著凹槽流淌,匯集到懸空探出的樹幹末端。

末端下方,便是那根繃直的粗藤皮索。

水流沿著藤索的弧度,竟穩穩地向下流淌,如同一條纖細的銀鏈,順著藤索的指引,一路滑向半裏外新圃的淺池。

水滴起初只是斷斷續續,漸漸連成細線,最終匯成一股穩定的細流,汩汩註入鋪著油布的淺池中。

池底很快積起一層清亮的水。

“成了!水引過來了!”家丁們看著這憑空引來的活水,又驚又喜,忍不住歡呼。

晴雨瞪大了眼,看看懸空的樹幹,又看看那根繃直的藤索,再看看池中漸漲的清水,半晌才喃喃:“這……這法子……”

“水往低處流是天理,”庭燎看著水流,聲音平靜,“讓它順著我們搭的道走,它就來了。”

她指了指懸空的樹幹和藤索,“借了山勢,用了木槽藤索引它改道。力氣花在搭道上,水自己會走。”

她蹲在淺池邊,伸手掬起一捧清水。

水冰涼清冽,從指縫間漏下,滲入新翻的泥土。

幹渴的土地貪婪地吸吮著這來之不易的甘霖。

“池子蓄滿,開小溝引水潤土。新圃的苗,能活了。”

她站起身,臉上沒有太多喜色,只有一種塵埃落定的沈穩。

陽光照在她沾了泥點和水漬的布衣上,袖口那道淺疤在勞作中微微泛紅。

……

幾日後,濟生堂徐掌櫃如約而至。

他本是來查看春菊苗的長勢,順便送些藥棧新得的耐寒藥種。

馬車剛到籬門外,他便被眼前景象驚住。

新開墾的坡地上,三畝菊圃整齊劃一。

嫩綠的菊苗破土而出,在微風中舒展著細小的葉片。

最引人註目的,是圃地高處那個蓄滿清水的淺池,以及從池邊延伸出的、如同葉脈般分布的數條細小水溝。

清亮的溪水正沿著這些淺溝,緩緩浸潤著每一寸新土。

陽光下,濕潤的泥土泛著深沈的油光,與遠處幹燥的山坡形成鮮明對比。

“這水……”徐掌櫃快步走近,蹲在一條小水溝旁,手指探入濕潤的泥土,又驚異地望向高處蓄水池和那根延伸向遠山的藤索,“九娘子,這引水的法子……真是巧奪天工!老朽走南闖北,見過水車,見過翻車,卻從未見過如此……如此……”他一時竟找不到合適的詞。

“就地取材罷了。”庭燎正在池邊查看水位,聞言直起身,“溪水在上,新圃在下。搭條道,引它下來。”

徐掌櫃看著眼前少女沈靜的面容和沾滿泥漿的雙手,又看看腳下這片在幹旱坡地上奇跡般煥發生機的菊圃,心中震動難以言表。

他帶來的藥種似乎都顯得微不足道了。

“九娘子,”他鄭重地從懷中取出一個更精致的錦囊,“此來另有一事相托。前日,州府有位貴人輾轉尋到敝號,欲求購一批上等藥菊,數量不小,且指明要帶根鮮株,急用。價錢……是市價五倍。”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貴人府上……徽記確有玉帶紋樣。老朽不敢擅專,特來問過娘子意思。”

五倍市價。鮮株帶根。晴雨在一旁聽得倒吸涼氣。

庭燎的目光掃過錦囊,落在自己蔥郁的菊圃上。

嫩苗青青,生機勃勃。

她想起胸口那塊溫潤的殘玉,想起北山棱線後沈默的玄甲,想起劉郎中離去時那句“後會有期”。

“新苗剛活,根系未穩。”她開口,聲音清晰平穩,“此時移栽,十不存一。

濟生堂的契約寫明供幹瓣,不售鮮株。”

她看向徐掌櫃,“勞煩掌櫃回話:雲州別業菊圃根基尚淺,供不了鮮株。若需幹瓣入藥,秋後按契約如數交割。價錢,依契約為準。”

徐掌櫃愕然,隨即眼底湧起更深的敬佩。

五倍高價當前,鮮株易得,她卻守著根本,護著契約,不為所動。

這份定力,這份對腳下土地的珍視,遠超尋常商賈。

“好!好!”徐掌櫃收起錦囊,抱拳,“九娘子心如明鏡,老朽佩服!此話定當帶到!”

他不再多言,仔細看過菊苗長勢,留下藥種,便告辭離去。

車輪遠去,籬院內一片靜謐,唯有新引的溪水在淺溝中潺潺流動,如同大地平和的呼吸。

庭燎彎腰,指尖拂過一株菊苗柔嫩的葉片。

水流浸潤過的泥土松軟肥沃,苗兒挺立。

她知道拒絕了什麽,更知道自己守住了什麽。

心泉澄澈,引來的活水,終將滋養出最堅韌的根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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