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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 ? 伯奇吞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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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   伯奇吞噩

◎吾乃伯奇,專噬噩夢,驅除邪祟。◎

每日跟隨先生學習, 令予安無比歡喜,在周國,所有人都可能踩她一腳, 而周國尚武,她小的跟個小雞仔一樣, 被輕視、被看不起的情況也是家常便飯。

但只要坐到書桌上, 拿起那根筆, 她的精神就會無比富足。

予安自幼喜愛畫圖,她見著什麽喜歡的,就會拿根樹枝在土地上比劃,但由於她從未接受過系統的訓練,故而畫畫全隨天性, 沒有工夫可言。

如今跟著先生學習六藝,雖說依舊沒有系統的繪畫課,但好歹能跟隨先生鑒賞書畫, 而在聽先生鑒賞之時,本身也是搭建自身繪畫框架的絕佳時機。

她總能畫出些十分有趣卻又讓人看不懂的畫來,要不就是老虎的頭上長著龍角, 尾巴像狐貍;要不就是鹿角長在狗身上。

書年看著她的畫讚嘆不已, 笑著說:“乍一看還以為你在畫《山海經》裏的神獸, 但仔細比對內容又哪個都不像。”

予安說:“這有什麽的?我畫的是我夢裏的世界,你有沒有做過這樣的夢?”

“什麽樣的夢?”書年問。

“就是有許多奇奇怪怪事物的夢, 在我的夢中, 我總能夢到些奇形怪狀的動物在雲彩上走,還有長著笑臉的花, 生著犄角的草, 會說話的土, 愛唱歌的貓。”

書年聽著她這天馬行空的夢,驚奇的問:“這般奇幻的夢境,一般人哪裏能夢到?你莫不是哪裏的精怪轉世,見到的全是異界的場景?”

“說不定呢。”予安調皮的說。

雖然周國沒人看得起她,但予安依舊活得開開心心,這是她天生的本事,只要適應了一個地方的生活狀態,她就能活出滋味來。

雖然將軍的兒子會將她踹進糞坑;雖然太傅的女兒會折斷她的畫筆;雖然先生會因為她提問的一些小問題而嚴厲斥責她;雖然下人遞給她的是快要發黴的饅頭。

但她想著,雖然有這些不好的事發生,可掉進糞坑後書年也不會嫌棄她還會給她燒水讓她洗幹凈,太傅的女兒雖然折斷了她的畫筆,可她也因此學會了如何制作毛筆,她總是坐在院子裏給自己做各種大小的畫筆,樂此不疲。

先生雖然會莫名其妙斥責她,可他斥責完總是會回答她的問題,下人雖然給她發黴的饅頭,可一起上學的尚書家千金總會給她帶些小點心。

她總會以各種各樣的由頭將生活想象成陰陽盤,這一刻轉到陰面,下一刻就會跑去陽面,她的樂天知命感染了書年,書年本身是個心思特別深的人,他對世界的看法總是很悲觀。

但每次他心有怨念的時候,予安總會從另一個角度入手,告訴他一切其實也沒有那麽糟糕,他後來順著予安的思路認真的想了想,發現的確沒有那麽糟糕。

人啊,只要不要刻意的深化自己的苦難,而去忽略他人的苦難,他的日子總會好過許多,尤其在身處逆境的時候。

書年越長越高大,而予安嘛,就是跟她的天性一樣,不疾不徐的長著,她雖然長得慢,但哪個環節都沒有漏,別人長停了,她依舊自顧自長著,就跟沙漠裏的小樹苗一樣。

所以她這樣安靜的長著,個頭並不比其她姑娘矮,只是瘦些,但這是早產導致的,她就算是每日都吃五六個大肘子,也還是長不胖。

雖然較消瘦,但予安的力氣可不少,她們學習射箭的時候,予安總會靠她那雙細細的胳膊將箭射的遠遠的,比別人都遠,書年總笑說什麽箭只要跑到予安手裏面,就跟長了翅膀一樣。

小時候或許同學們還能趁著書年不在欺負欺負予安,可大家都慢慢長大之後,予安總能憑借著自己的聰明才智讓他們偷雞不成蝕把米。

予安十五歲,書年剛好十七時,趙王或許是想起來他還有一個兒子在外面當質子,便跟周國交涉,將他領了回去。

書年十分不舍予安,他詢問接他的人可不可以也帶上予安,雖然他知道自己在提一個可笑的要求,但他還是抱著僥幸心理在問,答案當然不出所料。

他戀戀不舍的看著予安,予安卻微笑著看向他,“書年,你快回家吧,這裏不是你的家,還記得我之前講的夢嗎?”

她拿出自己曾經畫過的一副畫,在手心展開,“在我的一個夢中,那個世界的百姓自由自在,想說什麽就說什麽,他們富足安樂,我將我夢中的場景畫了下來,現在我將它送給你,留作念想,前路迢迢,一定珍重。”

書年聽她這樣說,竟不由落下淚來,他想要擁抱予安,又覺得於禮不合,於是他珍重的接過那幅畫,塞進懷裏。

“如今我走了,你又該怎麽辦?”他問。

“不怎麽辦,還和以前一樣活著就可以了,我現在一身的力氣,沒人能欺負得了我。”予安安慰到。

書年看著她強裝無謂的臉,心中愈發不忍,取下手上的扳指,放到予安手心,“這是我娘用虎骨磨的,她說可以辟邪,你拿著,望你平平安安,百祟皆消,再無年少陰霾。”

“嗯,謝謝你。”

予安看著遠去的馬車,聽著大街上喧鬧的聲音,漸漸放下了那一直揚起的唇角,她忽然覺得很累,於是她回到府中,將那破破爛爛的被子蓋在自己的身上,沈睡過去。

每當她心中郁悶之時,她總會睡覺,因為每次這種情境下睡覺她總能夢到些瑰麗奇異的事物,而這些事物成為了她精氣神的一部分。

當無法承受現世的苦難與痛苦時,不如沈浸在美妙的夢中,睡一覺就好了,這是她總自言自語說的話。

她從沒指望著吳王能想起來周國還有個她,她知道自己一定被他們遺忘了,可她呢,依舊在牽掛故國的一個人,那就是她的娘親。

她小時候只覺得娘親肯定是被什麽事情絆住了,越長大,見識到各種各樣的世態炎涼之後,她也越來越害怕,她總想娘親會不會在宮中被人殺害了,每次有這種想法的時候她總會扇自己一巴掌,不,不會的。

娘親一定活著。她想,她一定也在焦急的等著我,所以,一定要好好活下去,不僅要活下去,還要想辦法跑回吳國,娘親可是我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

予安無比懷念娘親溫暖寬厚的懷抱,無比懷念那個長滿花花草草的宮殿,那是她心靈的棲息之處。

她從未找到過逃走的機會,一來她沒有錢;二來她也沒有馬,學禦馬時都是借用著書年的,書年好歹是王子,趙國每年總會送過來點東西給他;三來她一直被監控著。

她嘗試了幾回,都無功而返,有一次被一個侍衛發現,還被他狠狠的扇了一巴掌,後來她便安分下來了。

過去有書年在,他身邊還有些親衛陪同,那些侍衛會稍微客氣一點兒,如今書年走了,她身邊空無一人,境遇變得更加糟糕。

她繼續等啊等啊,到了十七歲那一年,周吳兩國再起幹戈,予安被綁在柱子上,吳國的使臣到來時,周王問:“你吳國的公主還在周國,你們屢屢挑釁,就當真一點也不在意她的死活嗎?”

使臣是這樣說的,“公主身為大王的女兒,心懷故國,如今若能為故國捐軀,定然也會倍感榮耀。”

予安聽著使臣的話,心中十分淒涼,除了娘親和書年,從來沒有人在乎她的死活,他們一次又一次的置自己於險境之中,披著大義凜然的皮囊幹禽獸不如的事。

毀滅吧,反正一切都是這麽糟糕。

她當即氣血上湧,在大殿之上公然喝到:“你這個吃了狗心的蛆蟲,跑到我這裏惡心我!大王,我根本不是吳國的公主,我只是吳國宮殿裏一位宮女的女兒,吳王不忍送自己的孩子來這裏當質子,便將我封為公主,吳王一直在糊弄你,他們當然不會在意我是死是活,因為在他們眼中我只是個卑賤的奴才!”

周王也算是看著予安長大的,當然見的不多,只不過每次皇宮夜宴上他總會請兩位質子一同赴宴,然後遠遠的看一眼,在他的印象中,她謹慎、安靜、寡言,看起來就是一副白癡模樣。

像今日這般歇斯底裏,中氣十足的控告謾罵,反倒叫他刮目相看,原來這孩子不是沒有脾氣,只是十分擅長偽裝。

他看著底下被罵的只會幹瞪眼的使臣,冷笑一聲,“那就沒有談的必要了。”他說罷起身離去。

手下侍衛立即將使臣拿下,送進獄中。

而予安似乎又一次被所有人遺忘,她被綁在大殿的柱子上,沒有一人為她解開繩子,甚至沒有人看她一眼。

她在那柱子邊一站便是一夜,只覺頭暈眼花,骨松肉痛,細而粗糙的繩子磨著她的皮肉,讓她感覺火辣辣的疼。

直到第二日朝臣上殿,才赫然察覺她被捆縛一夜,他們對她指指點點,卻無一人上前來為她解綁。

周王也毫無愧意,他叫人將予安拖了下去,扔進天牢。

予安在天牢中度過了一夜又一夜,她又開始發燒,燒的神志不清之時,夢到了一個神獸。

它長得像一只老虎和龍的混合體,腦袋是老虎的模樣,頭上卻長著一對像鹿一樣的犄角。

它的眼睛冒著綠光,嘴巴特別大,一張開能裂到胸口,滿嘴都是半透明的尖牙。

它的身子像龍一樣又長又彎,渾身覆蓋著刻滿古怪符文的鱗片,爬動時鱗片沙沙作響,像是有人在說夢話。

四只爪子也不一樣,前爪像老鷹的利爪,後腿卻像馬蹄,踩過的地方會開出一朵朵蒼白的花,但轉眼就枯萎了。

它就在予安的夢裏靜靜的走著,將予安所有的噩夢盡數吞下。

那些黑乎乎的噩夢被它吸進肚子裏,偶爾沒消化幹凈的還會從鱗片縫裏漏出來,變成一群黑煙凝成的小蟲,繞著它打轉,直到被它一尾巴抽散。

予安於夢中問到:“你叫什麽名字?”

那神獸渾身閃著黑光,說:“吾乃伯奇,專噬噩夢,驅除邪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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