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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你我不在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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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你我不在01

到頭來你也放不下我,我也放不下你。

只是有你我不在。

而有我你不在。

01.

曉晴從九龍城寨搬走那天龍卷風又莫名想起狄秋以前開玩笑似的同他講過的話:“做什麽要養一個命定的小白眼狼呢?”

龍卷風卻為這個問題認真思索了許久,最終他回答說:“我殺了人家的老爸,理應賠給她一個。”

“你又不是第一次殺人老爸。”狄秋神色不明,“終究是孤家寡人最瀟灑,無牽亦無掛。”

龍卷風把狄秋的話記在心上,又用那一橫一豎的碳墨筆畫死死捆住同在心中的曉晴。

張曉晴。他為她取的名字。

香港多風又多雨,他希望她的一輩子能朗朗晴晴;阿晴或晴晴,念起來也都很好聽。

雖然他更多喊她曉晴。

那時曉晴還是一個小娃娃呀,龍卷風把她抱在懷裏,對眾人說:“她老爸的事跟她無關;你們都不要的話,給我養吧。”

曉晴聽懂了什麽似的,伸出兩段摸不著骨頭的手臂去摟龍卷風,末了又用乳牙咬龍卷風的肩膀和臉頰。

總是攜愛伴恨,龍卷風想,倘若他能早一點發覺該有多好,如此他不必費力擋住那些閑言碎語,如此他不必用心教她喊爸爸。

“晴晴,”龍卷風蹲下身,指指曉晴面前的畫本,又指指自己,“爸爸。”

曉晴會識字,曉晴會講話,但她就是不要開口喊爸爸。她眨著卡通小孩似的大眼睛,睫毛如蝴蝶,憑借某種本能識別他,抗拒他。

如此他不必等到一場差點要走她孱弱生命的流感到來才意識到她不屬於香港。她也不屬於他。

曉晴高燒不退,龍卷風請來道士做法。給曉晴灌下一大碗黑洞洞的符水後,道士如有所思地說:“她不是這裏的人啊,她總是要走的。”

在為曉晴求得一個護身符,又串起朱砂手鏈後,龍卷風不再做頑強的抵抗了。

龍卷風時刻計劃著放曉晴離開。

但總不能在太小的年紀啊,曉晴還需要龍卷風在城寨裏尋著她回家吃飯,曉晴還不會編麻花辮。曉晴坐在椅子上囫圇吞棗地看漫畫書,龍卷風給她梳頭發。龍卷風極想極想同她搭話,比如說:“晴晴,識得幾個字?念給爸爸聽。”比如說:“晴晴,在笑什麽?分享給爸爸。”龍卷風竭力按耐住了。

又打算,等曉晴讀幾年書就送她去寄宿學校。龍卷風當真這樣做了,放假時卻發現自己養的白凈漂亮的小孩變得灰塗塗的。曉晴的胳膊和肚子上有發烏發黃的淤青,龍卷風才知她遭了欺負。急忙辦轉學,日日去接。

索性送給三姑去養。分別時沒做反抗,睡前曉晴大哭起來,直說那裏不是她的家,而她要回家,而她要她的小床。龍卷風披上外套,買了糖水接她回來。

後來有了信一,龍卷風把信一領到她面前,說:“這是哥哥。”曉晴卻對龍卷風說:“這是弟弟。”曉晴又對信一說:“我先來的,我先在他身邊,所以我是姐姐。”龍卷風覺得好笑,他笑到鼻子發酸,眉頭聚起,眼眶沾淚,她不是他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也是前世沒還完再追到今世的債了。龍卷風任由曉晴帶著信一在城寨裏招貓惹狗,上躥下跳,直到曉晴來了月事,龍卷風才有意無意地將她和那幫男孩子隔開。

龍卷風也想過,等曉晴來了月事就送她離開。可曉晴才十四歲,拎著沾血的褲子杵在龍卷風面前,嚴正地說:“如果我死了,把我和我的日記埋在一起;娃娃都賣掉,存錢罐裏的錢也歸你。”讓人好不心疼。她來月事時又會肚子痛,他要給她煮姜糖水。

那麽讀完中學吧,那麽讀完高中吧,那麽讀完大學吧;十六歲,十八歲,二十歲……一拖再拖。送又能送去哪裏?是龍卷風舍不得曉晴。龍卷風會忍不住去刮曉晴的鼻子,捏曉晴的臉頰。曉晴長高了,與從前抱在懷裏怕磕怕碰的模樣相去甚遠——當初她坐在飛發鋪的地上,不及他的小腿高,因著一張可愛的小臉成為城寨裏最討人喜歡的孩子,他的孩子。

他的孩子多美好,真像一朵水仙花,把根纏在他身上,於是不許陌生人抱。阿虎來了,陪她玩得開心,臨走前問她要不要一起走,她望望他,又望望阿虎,終於搖頭。他的孩子多美好,糖果哄不走她,玩具哄不走她,她抓住他的墨鏡,仿佛抓住他的心。

還有他的一段命運。

曉晴是在懵懵懂懂的年紀裏隱約理解殺人償命這個詞的含義的,她是個極聰明的小孩,聰明到能望穿龍卷風那雙暮霭愧疚的眼,聰明到無需發問;龍卷風希望曉晴是無牽亦無掛的,他給她望便是了。

可是殺人償命,龍卷風又低下眼,他這樣,是讓她失去兩個爸爸。她是個孤兒了,一個長大成人的孤兒,雖然在他眼裏她總是個小孩子,她在哪裏都沒有家。或許有天他會死在她手裏,這太難堪,但未嘗不是件好事情,他是一定會死的,他們之間還算是有點親緣,死在她手裏,永遠好過死在別人手裏。

龍卷風對曉晴有愛,他的愛盤根錯雜,凝結成她烏黑及腰的頭發;她只肖一下便全部剪斷。

那年曉晴二十歲,龍卷風想,等她結婚就放她離開吧,他總要看看未來陪在她身邊的是什麽人,夠不夠優秀,夠不夠疼愛她。他尚有一點力氣,捱到今時今日,大概是足夠保護她的。

但她沒給他這個機會。

曉晴從九龍城寨搬走那天只帶走了她的幾本書。她的衣服,她的鞋子,他買給她的鋼筆,他買給她的唇膏,她沒有多看一眼。

出門前曉晴回過身,行李箱哐當一聲撞在門框上,龍卷風還沒從這陣驚耳的巨響中抽離,就聽見曉晴說:“我會寄錢給你,我之前的學費和生活費。”

龍卷風不語,曉晴以為他不明白,於是解釋:“因為我要繼續恨你。”

“張少祖,”曉晴說,“我要一直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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