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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你我不在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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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你我不在02

02.

曉晴最初應該是不叫曉晴的,至於她到底叫什麽,很久沒人提了。

辦理改名契時曉晴一陣迷茫失措,她決意改名,但她沒前路也沒歸途,所剩不過是現在。

所剩不過是張曉晴這三個字。

張曉晴,張少祖為她取的名字。

朗朗晴晴。

寫功課時曉晴學到一個名詞,過雲雨,雨隨著雲到來,雲過了雨也跟著停了。她念了一遍又一遍,無聲的哭了好久。她最初的名字應該是有雨的;他給她改了,於是她再跟不上他。

畢竟是風過雲過,雲過雨過,雨過天晴。

曉晴明白自己從來不屬於城寨,更不屬於香港,她懷著一份隔閡勉強生存在這裏,活得困苦,好像她的血管中流淌的紅色液體與身邊人的不是同一種。

有人不願生根,她卻是有根難尋地放置。

因為她的父親。曉晴從街坊四鄰的閑言碎語中拼湊出她親生父親的過往——那過往是張少祖從來不願提的。他和一幫番禺偷渡來的兄弟去打劫金鋪,被警察追捕,於是逃回九龍城寨的家中。那時城寨已經是張少祖的地頭,警察不願進來,只讓張少祖交人,如此相安無事。團隊內訌,曉晴的母親被人開槍打死,他的父親索性跟大家拼個魚死網破。

魚死網破,沒有一個人得善終。

曉晴還是個小娃娃,她呆呆經歷一切,她呆呆目睹一切,她被塞在床底下,呆呆活下來,這些事在她的記憶裏卻連一個印子都沒留下。警察來了,狄秋和虎哥也來了,前者拖走屍體回去立功受獎,後者探討曉晴的去處。

他們肯定說了許多許多,他們忌諱她的出身,他們忌諱她的過往——雖然她的過往只有三年。模糊不清的三年。歷史裏的一個字或一個句點。沒有人要她,她便自己玩,若是他日她能自建一個可愛而美好的小國家,她也能活得幸福,無憂無慮,怡然自得。

只是她三歲了,她有記憶。她清楚地記住一件事。

張少祖抱起她,對眾人說:“她老爸的事跟她無關;你們都不要的話,給我養吧。”

於是她命運的天井只降下一根繩索,那繩索名叫張少祖。他對她有百般捉弄——呵護她,照顧她,庇佑她;疏遠她,驅逐她,冷落她。

她就這樣賭命般的過著,等待他宣判她的護照到期,遣她離港。

或是她吊銷他的監護人執照。

一天晚上曉晴做夢,夢見她記不清樣貌的親生父親來看她。

他西裝革履,好不氣派,仿佛發展了很多年;他莊嚴溫柔,靜靜坐在她床邊,坐了很久。

他問她:“我帶你回內地,好不好?”

她說好;夢醒前她急做變卦,搖頭說不好。

事後她回想,她何以說不好呢?她總是那個人的親生女兒不會變。縱使她被張少祖養了十幾年,她不應該這麽貪心更何況她沒有貪心的資本。

一個人有一個爸爸就足夠了。

是真的,一個人有一個爸爸就足夠了,多一個人是多一份風險,多一份負擔。很多人——摸不到界限街的那些人——沒有選擇,她卻實實在在的有選擇。她已經在城寨了,有可能,她是在城寨出生的。

想到這一點,曉晴守在張少祖的飛發鋪,直到客人全散盡。

和她說話時,他的語調總有點特別,“怎麽了?”他問。

是否另一場夢做一做,是這樣的場景?他的頭發白了些,但背是直挺的;直挺的也彎下去,他在疊毛巾。她從小在這間飛發鋪裏玩,她熟悉這裏的角角落落;她從小跟在他身邊,她知道他的一點一滴。他疊好毛巾了,點一支煙,忽然意識到他在,轉身去找煙灰缸熄滅。

“其實我不知道是你殺了我老爸,都是別人告訴我。”曉晴在張少祖轉身時從後摟住他,“我可以當作不知道。”

然後你可以做我的爸爸。

欸,他那樣謹慎機敏,怎麽可能輕易給她摟住?他一定是情願的。他不情願,當初不會收養她。他不情願,當初不會安置她在一把椅子上,給她看漫畫書,幫她編頭發。那時他總說:“晴晴,識得幾個字?念給爸爸聽。”那時他總說:“晴晴,在笑什麽?分享給爸爸。”

曉晴想,他還從來沒有聽到她喊他爸爸。

有次她在學校,從樓梯上滾下來——幾個人推她下來的——摔斷了腿。她躺在校醫室裏,一個人,等待張少祖來接。天也安靜,地也安靜,她無聲地哭了,因為天地都安靜。她是一個無人問津的人。等待拉緊的白色簾子上綽綽地閃過一個影,她小心又期待地、用小貓似的音量喊道:“爸爸?”

“阿晴。”回應她的卻是信一,“龍哥讓我來接你。”

此刻不同,此刻曉晴做好了充足的準備,她相信張少祖也同樣。他們是兩個健全的人而不是其他別的什麽。

可是他卻拂開她的手,“我殺了你老爸,你還是知道的比較好。”

她無聲地哭了,像那日在校醫室。原來不是天地都安靜,是她的心死一般沈寂。她再去吊銷他的監護人執照,亦不是她主動。

她僅剩恨他這一條路可走了;恨有許多好處呀,愛沒有緣由,恨有緣由。書裏說,大愛一場如大病一場,久病成良醫。那麽大恨一場呢?她的恨不夠純粹,愛恨糾纏最折人壽。或許有天她死了,他還活著,或許他們擁抱著一起死,或許她的命終究長過他。

曉晴剪斷蓄留多年的長發。

離開九龍城寨時曉晴只帶走了她一時買不到的幾本書。

她真不願在他面前流眼淚,待眼淚擦幹,她才轉回身。

行李箱哐當一聲撞在門框上。

在眼淚再次掉下來之前,她說:“我會寄錢給你,我之前的學費和生活費。”

張少祖不講話,她以為他不明白,於是解釋:“因為我要繼續恨你。”

她對他說:“張少祖,我要一直恨你。”

實際上她是說:“張少祖,我要一直記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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