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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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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心

銅制香爐中,檀香如縷,絲絲裊裊地升騰,與滿室紙墨的淡雅氣息纏綿交織,在學堂內氤氳成一片沈靜的書香。

鶴棲緩緩走進學堂,熟悉的場景,卻因久別生出些許陌生之感。

當她提著月白色襦裙跨過門檻時,學堂裏正炸開鍋似的喧鬧。

"蘇秦合縱六國,佩六國相印,這等氣魄千古少有!"紮雙髻的少女將竹簡重重拍在桌上,發間銀鈴叮當作響,"阿元你竟說張儀更勝一籌?"被喚作阿元的少年漲紅著臉梗著脖子:"蘇秦雖風光一時,可最終五馬分屍,倒是張儀憑三寸不爛之舌,助秦橫掃八荒!"兩人鼻尖幾乎要撞上,引得鄰座學子紛紛圍過來,七嘴八舌加入戰局。

靠窗的書案前,兩人正低聲探討,其中一人突然撫掌笑道:"原來《論語》中'學而不思則罔',竟與《荀子》的'君子博學而日參省乎己'有異曲同工之妙!"另一人連連點頭,趕緊拿筆將心得記錄下來。

鶴棲的目光不經意間掃過眾人,最終停留在鶴子儀身上。只見他身著一襲青色直裰,身姿挺拔地端坐於座位,神情專註而認真,手中毛筆在紙張上不停地落下。上一次的考核,他表現得極為出色,見解獨到,贏得了夫子的大力讚揚。

鶴棲望著他的背影,心中湧起一陣覆雜的情緒,不自覺地微微嘆了口氣。

隨著夫子聲音響起,原本喧鬧的屋子瞬間安靜下來。

夫子的戒尺叩響講臺,驚起檐下兩只麻雀。

"鶴子儀,且解《大學》'格物致知'。”

少年從容起身,行禮時袖口帶起的風掀動硯邊宣紙。他的聲音清朗如泉:"物有本末,事有終始。格物非止觀物,乃窮究天理,明辨人倫......"

同學們紛紛側目,投來欽佩的目光,夫子更是不住點頭,讚不絕口:“妙哉,妙哉!鶴子儀,看來平日裏你下了不少功夫。”

“夫子謬讚了。”

鶴棲忍不住垂下眼簾,眼神中閃過一絲落。

暮色順著飛檐爬進疏影院時,鶴棲的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在青磚地上拖出一道沈重的痕跡。

屋內,大夫人指尖撚著繡花針,起落間繡布上的黃鸝鳥銜著半綻的山茶振翅欲飛。鶴棲挨著母親坐下時,檀木凳發出細微的吱呀聲。

“娘親。”

大夫人放下繡繃,指尖還殘留著蠶絲的柔軟。她伸手將女兒散落的發絲別到耳後,溫聲細語道:"小七,可是學堂裏受了委屈?"

鶴棲微微低下頭,聲音略帶幾分沮喪:“子儀今日又得了夫子誇獎。他解'格物致知'時旁征博引,連阿元他們都聽得入神......"她的聲音越來越低,尾音幾不可聞。

大夫人將女兒冰涼的手裹進掌心,"小七,子儀每日卯時便在書房誦讀,三更還在研墨習字。他今日的光彩,是用無數個日夜的苦讀換來的。你這兩月染了風寒,能跟上課業已是不易。山有高低,月有圓缺,真正的較量從不在朝夕之間。"

鶴棲靜靜地聽著,若有所思。

搖籃裏,三個月大的弟弟揮舞著藕節似的小胳膊,鵝黃色小衫上繡著的小虎頭隨著動作輕輕跳躍。他肉嘟嘟的臉頰泛著蜜桃般的紅暈,烏亮的眼睛彎成月牙,涎水順著嘴角滑落,在領口洇出小片水漬。

鶴棲忍不住展顏,輕輕伸出手逗弄弟弟的小手。弟弟被逗得咯咯直笑,也伸出小手想要抓住她的手指。鶴棲俯下身,小心翼翼地將弟弟抱起,溫熱的小身子裹著奶香,讓她心頭泛起融融暖意。

"弟弟,姐姐定會成為一個出色的姐姐。"鶴棲貼著弟弟毛茸茸的小腦袋,輕聲呢喃,眼中滿是堅定。

夜色如墨,屋內,一盞八角琉璃燈靜靜燃燒,燭火微微搖曳,映照著四壁,光影在墻壁上緩緩跳動,更添幾分靜謐。

"承影,夜裏小姐若醒了,千萬仔細照看,別讓她受了涼。"琴心眉眼間盡是關切,反覆叮囑道。

"正是,雖說小姐身子大好了,可也得小心調養,萬不能累著。"書畫在一旁附和道。

承影神色鄭重,微微頷首應下。待兩人福身退去,房門輕掩,整個屋子便陷入了濃稠的寂靜,唯有燭芯爆裂的"劈啪"聲,在空寂中格外清晰。

鶴棲床上,身上蓋著一條薄被,她睜著眼睛,目光透過輕紗帳幔,尋找著承影的身影。

“承影……”

原本閉目養神的承影瞬間睜開眼,身體微微前傾,關切地回應道:"小姐,可是有什麽吩咐?"

鶴棲側過身,眼睫撲閃如蝶翼,在臉頰投下細密的暗影:“我今日學到一句詩,‘月明點滴入江流,似燈似星伴我游。’”

承影靜靜聆聽,雖然他在詩書方面的造詣尚淺,難以領會其中深意,但他認真回道:"光是聽著,就覺得美極了,想來其中的意境定是妙不可言。"

鶴棲唇角勾起一抹淺笑,娓娓道來:"詩中寫月光灑落江面,點點碎銀融入流波,既像江上搖曳的漁火,又似墜入人間的星辰,陪著詩人漂泊。看似寫盡了愁緒,卻又藏著對自由的向往。"

承影暗自思忖,若是能讓小姐的心情始終如這皎潔的月光般明亮,那便再好不過了。

就在這時,窗外傳來一陣細微的聲響,仿若有什麽東西在夜色中窸窸窣窣地移動。承影的神情瞬間變得警覺,他豎起耳朵,目光銳利如鷹,直視窗外,整個人如獵豹般蓄勢待發。

一陣輕風拂過,窗外的樹葉沙沙作響,月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在地面,形成一片片斑駁的影子。

鶴棲在床上坐直了身子,神色略帶緊張,輕聲喚道:“承影……”

“小姐莫怕,待我查探清楚。”承影輕聲安慰道。

他輕輕從榻上起身,腳步輕盈地走到窗邊,雕花窗欞在月光下泛著古樸的光澤,他小心翼翼探出身子,四處搜尋著可疑之處。

四下一片寂靜,唯有風聲。承影擰緊眉頭,再次仔細搜尋了一番。

他正要收回視線——

“喵~”忽然,一聲細微的貓叫聲傳入承影的耳中。

承影立刻循聲望去。不遠處的墻上,一只小貓正在低頭舔爪。它身上的毛色如同雪般皎潔,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一雙藍瑩瑩的眼睛在暗處閃閃發亮,猶如兩顆璀璨的寶石。

承影輕輕松了口氣,緊繃的身體瞬間放松下來。

“小姐,是一只野貓。”他低聲說道,聲音恢覆了平靜。

"哦?什麽樣子的?"

鶴棲輕聲問道,語氣中帶著一絲好奇,微微歪著頭,眼睛亮晶晶的。

"雪白雪白的,眼睛藍汪汪的,像兩顆寶石。"

“疏影院中沒有人養貓,怕是其他院裏的其人養的,不必去理會。”

“是。”

一場虛驚過後,倦意悄悄漫上來。鶴棲掩著嘴打了個哈欠,眼皮漸漸沈重。

承影輕聲道:"小姐早些歇著吧。"

鶴棲往被子裏縮了縮,閉眼輕聲應下。

承影原想回到小榻上,突然想起琴心她們在叮囑,於是又轉過屏風,走到鶴棲床前,隔著薄薄紗帳看了看鶴棲的狀況,見她被子蓋的好好的,這才輕手輕腳的回到了小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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