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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不甘心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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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不甘心吶

安置村。

高鳳娟從警局走出來。

她昨天報警,跟警察從頭到尾說了當年玉米村何榮耀如何被殺害。她向警察同志下保證,說不少同村人都親眼看見,要是她一個人不夠,她能把那些人都拽到警局來。

一小時前,接到警局電話,高鳳娟以為是想讓她聯系其他證人,結果一到警局,警察把她請到電腦屏幕前,屏幕上都是英文。

她不懂英文,警察點著屏幕上和那兇手所差無幾的臉,告訴她:“阿姨,您的事我很抱歉,但我們已經跟新緹大使館那邊核實過,您說的犯罪嫌疑人叫穆薩,穆薩幾個月前越獄被擊斃,這案子沒法立。”

“這新聞就是前一陣的事兒,在新緹鬧得很轟動,這個穆薩,是斯蒂芬李的弟弟。”

高鳳娟聽得似懂非懂,追問:“那斯蒂芬李是誰啊?”

“斯蒂芬李?現任總統大選的頭號捐助者!”

高鳳娟知道新緹和他們不一樣,新聞上報道過,資本主義國家的總統選舉是要砸大錢的。

能捐助總統,叫什麽李的人一定是舉足輕重的人物。

兇手怪不得那麽囂張,靠著身份顯赫的哥哥,想必在新緹也沒少幹壞事。

可就這麽死了?

她站在警局門口,看著上面鏗鏘有力“執法為民”幾個大字,心頭升上一股空澇,為何嶺南和何小滿,為何榮耀,還為李富立那老畜生。

機械地邁過門檻,風將她的碎花裙擺揚起來,身後突然傳來一聲輕喚:“鳳娟啊?”

高鳳娟條件反射哆嗦了一下,回過身。

秦大海看著她:“我剛才就在凳子上呢,你就貼我身邊過去,楞是沒看見我。”

“啊。”高鳳娟應了一聲。差點忘了,是秦大海送她過來,她上樓後秦大海在一樓等她。

盯著秦大海,她開口:“警察同志說……當著我們面兒害榮耀那人死了。”

“死了?”秦大海皺起眉,惴惴問道,“哎呀,死了還能幫我們查嗎?”

高鳳娟搖搖頭:“不能了吧?”

秦大海耷拉著腦袋,本就被放化療抽走大半精氣神兒的身軀看上去更加萎靡。

“鳳娟,”秦大海擡眼看了她,“你手機響呢。”

高鳳娟低頭看向手臂上的挎包,這才聽見裏頭手機響鈴。

拉開挎包拉鏈,掏出手機,鈴聲剛好停下。

是何小滿的號碼。

高鳳娟抓著手機猶豫,最後還是將手機放回挎包。

她對這孩子有愧疚。

那個穆薩前幾個月死的,她要是早十幾年一咬牙,跟著何家小子去報警,是不是不會變成現在這樣,不上不下,憋著一口氣,兇手死了,這氣得憋一輩子。

她深吸一口氣,沈沈嘆出來。

秦大海騎摩托車送她。

摩托車不比電動車,一跑起來隆隆地響,路上的行人時不時朝她投來好奇的目光。

即便隔著頭盔,一道道目光仍讓她感到不自在。

年過半百,公交車上都有小孩管她叫奶奶、給她讓座,這麽大歲數的人,坐在摩托車後座,怪讓人看笑話。

高鳳娟擡起手,將頭盔往下拽。

她以前坐過摩托車,也是秦大海騎的。

那時她十七八歲,在親戚開的屠宰場幫工,村裏年輕人不太樂意搭理她,嫌她身上有股子腥味。

她自己也能聞到,洗不掉,也就不再折騰。

秦大海是少數不嫌她的人,騎著一臺二手摩托,轟轟隆隆路過屠宰場,順路載上她,捎她回家。

她小時候蠢,啥也不懂,爹媽不讓她和秦大海來往,說秦大海是跟著娘改嫁過來的外鄉人,靠不住。

後來她嫁給同村的李富立,沒過幾年日子,李富立跑了,爹媽又怨她眼光不行。

白天妹把何嶺南和何小滿剛接走那陣兒,高鳳娟總想起小時候遇見的小奶貓。

小奶貓在垃圾桶裏,看著不足月,在雨裏瑟瑟發抖。

她自己也沒錢,也餓肚子,哪有吃的給小貓。

可始終良心不安,終於跑出去找那貓,貓兒已經一動不動死在原地,雨停了,小貓毛發上一綹一綹全是泥點子。

何小滿讓她想起那只奶貓。

她明知道何小滿是何榮耀撿回去的孩子,和白天妹丁點兒關系沒有,還是沒張口跟白天妹提,把何小滿接回自己身邊養。

等到後悔了去聯系白天妹,白天妹號碼已經成了空號。

她打聽許久,沒打聽到白天妹新號,玉米村拆了,她不知道白天妹把何嶺南和何小滿帶去了哪裏。

小二十年前,找個人難,窮人找人更難。

活成奶奶輩,一點長進沒有。

高鳳娟擡起頭,望向臨街老樓,夜色下,家家窗欄上晾曬的衣服褲子隨風輕晃。

“大海,你停這兒就行。我溜達走回去,你這麽大個摩托,嗡嗡響,大晚上擾了民挨罵。”

秦大海降下車速,靠路邊把摩托車停下,摘掉頭盔掛在車把上,將高鳳娟遞過去的頭盔也一並掛上車把:“我送你到樓下。”

高鳳娟:“不用,待會兒交警過來拖你車……”

“這地兒哪來的交警。”秦大海快走幾步和她並肩,“這麽近的路,走吧。”

高鳳娟不再推辭,可實在不想說話,只低著頭看腳下的路。

偶爾也瞥見自己的腳,涼鞋綁帶勒進肥胖的腳背裏,像以前在屠宰場,用紮帶捆好的生豬肉。

她扯著裙擺往下拽拽,想擋住自己的腳。

路燈在她面前的水泥路上投出一條長長的人影,她擡起頭,肌肉僵在臉上,唰地凝成驚懼。

攔在她眼前這人,她見過兩次。

第一次,她十三歲,這人是山那邊翻過來的逃兵,看起來也不過二十出頭的模樣,當著她的面兒,剖開了她大伯肥胖的肚囊,淡黃的脂肪混著一節節的腸子。

她甚至記得這人的名字,同伴管他叫阿閑。

第二次,是何嶺南十三歲的時候,阿閑站在殺害何榮耀的兇手旁邊,笑呵呵地提出“好久不玩勇敢者游戲”。

兩次,阿閑都穿了迷彩服。

第二次的迷彩服整潔光鮮,第一次的迷彩服沾滿黑色的血汙,嗅起來像極了屠宰場裏堵塞住下水管道的內臟。

“我告訴過你,別說出去。”阿閑說的中文,像含著一口痰,“你說出去,你身邊每一個人都會死。”

每一個人。

高鳳娟下意識瞥向秦大海。

秦大海不明所以,笑呵呵湊上前:“老兄,喝多了吧——”

話音被一拳打在肉上的悶響截斷,帶出突兀的回聲。

幾乎眨眼間,捂著眼眶的秦大海被阿閑反手勒住脖頸!

阿閑用鷹隼一樣的眼睛盯住高鳳娟,兩手牢牢勒在秦大海脖子上,秦大海正面朝向她,路燈映亮了秦大海臉皮上的紫紺。

秦大海的皮膚幹癟,暴起的血管卻異樣鼓脹,好像爬了無數只吮吸他血肉的肥蟲。

“他死,都是因為你去報警,你說出去了。”阿閑對她說道。

骨骼“哢吧”一聲擦響傳入高鳳娟耳中,她猛然回神,纏繞她大半輩子的恐懼在此刻意外竄成憤怒,幾乎燒成實質的火,她順應自己本能,尖叫著撲向阿閑!

阿閑顯然沒料到她會撲過來,躲閃不及,手臂瞬時被高鳳娟摳出四條深深的血道子!

她沒別的本事,無非是勤快,能幹活,幹慣活兒的一雙手,從小就力氣大,指甲硬!

但可惜,這點火還是不夠看,手臂被抓住一扭,肚子被阿閑鑿中幾拳,身體便不爭氣地抽抽著癱在地上。

年輕時沒日沒夜幹活,到老了毛病找上來,膝蓋有積水,腰肌勞損,股骨頭更是出了大問題。

她伸出手撐在地上,攢出一口氣,想著至少給秦大海爭取一點逃跑的時間,擡眼一看,路上空空蕩蕩,只有她和蹲在她面前打量她的阿閑。

秦大海還挺聰明,知道直接鉆小區,沒傻咧咧順著路跑。

高鳳娟扶著大腿坐直,平視蹲在她面前的阿閑:“你今年也五十多了吧?”

“五十五。”阿閑說。

那這人在新緹肯定活的滋潤,至少比她強。

高鳳娟不甘心地掐著自己腿上的肉,五六十歲的人,活的滋潤,或者辛苦,都在臉上,顯不顯老,自己明凈,也擰不過。

她忽然想起自己死了二十多年的爹娘,爹娘說,她眼光真爛。

不甘心吶。

阿閑的目光掃過她走形的身體,發出一聲嘲弄的哼笑:“你這麽醜的女人,他跑也是……”

摩托車轟轟的噪音驟然刺入耳膜!

車燈直直撞過來,風將秦大海稀疏的頭發吹得高高的,秦大海兩手焊死車把,胸口脖子拉得板正。

高鳳娟有剎那的晃神,好像還站在屠宰場門口,踮起腳望向上坡路口,看那臺接她的二手摩托車到沒到。

有鄰村的年輕男人嘲笑她:“殺豬妹,又在等玉米村劉德華啊?”

銀光在高鳳娟眼前一晃,阿閑從褲腰上扯下一段長鎖鏈,手一甩,鎖鏈飛出去套向秦大海——

摩托車“啪嚓”翻在地上,磕出一串火花兒,還自個兒往前繼續翻滾幾米!

“大海!”

秦大海被鎖鏈牢牢箍著脖子,兩條腿不停彈蹬!

阿閑兩手勒緊鎖鏈,秦大海一只手墊在鎖鏈和脖子之間,將鎖鏈稍稍拉出一段距離,阿閑大吼一聲,狠狠一拽,秦大海的手處於角力下風,手背陡然貼住頸骨——

“餵嗚餵嗚餵嗚——”

警笛響得震耳朵。

因這聲音生出一股力量,高鳳娟帶著劇痛不已的身體站起來,再次撲向阿閑!

她拼了命扯住鎖鏈,直到跟她對抗的力量突然撤去,身體失去平衡,一骨碌坐在地上。

警笛聲越來越近,警車終於開到她見得著的地方。

她看向阿閑拐進岔道的背影,兩手仍拽住鎖鏈,做不出反應。

直到咳嗽聲從身側傳來。

高鳳娟一把扔掉鎖鏈,慌裏慌張地扶起秦大海:“你怎麽樣?傷著哪裏沒有?”

秦大海擺了擺手,好不容易停住咳嗽,剛要說話,又續上劇烈嗆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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