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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百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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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百歲

徽州衛公廨,杜行晟吃過晚飯,正在燈下整理公文。

一摞摞公文散亂地攤在地上,他耐著性子將他們分類碼放。這種事原本應該交由書吏去做,但杜行晟藏著有私心,他撿起每一本仔細地查閱著上面的具日,每當看到十年前的老文檔,總忍不住要翻上一翻。

這個時候,蒙面探子從後窗跳進來,單膝跪地拱手道:“稟杜頭兒,趙大力死了。”

“大力死了?”杜行晟霍然擡眼:“什麽時候的事?”

“就在今天下午。趙大力死在家中,有人在他飲食裏下了毒。”

杜行晟深深吸了口氣,悲涼的眼瞳映出跳躍的燭火,“飯袋子死了,趙大力也死了。當年跟著我出生入死的小隊弟兄們,就只剩你了。”

蒙面探子眼皮一垂,“飯袋子是自尋死路。當時您派我跟蹤他,命令我一旦發現他要謀害楊三公子,就立刻殺了他,好在三公子反應迅速,我並未來得及出手。”

杜行晟沈默地合上公文,隨手扔進那摞雜亂中。

“杜頭兒不必為他們那種人傷感。”探子道:“飯袋子和趙大力私盜桐油,本就是死罪,當年是杜頭兒您看在兄弟們走投無路,才首肯的。這幾年他們早就靠這個賺得盆滿缽滿,可他們不但不知收斂,反而做事越發張揚,甚至與許氏宗族勾結,我們當年有多少弟兄死於許氏宗族的淫威下,他們竟忘了本!”探子說到這,氣憤地一錘大腿。

“人心不足蛇吞象,飯袋子他窮怕了,餓怕了,不會懂這個道理的。”杜行晟攏了攏肩上的薄氅,習慣性地摩挲內裏一塊粗糙的補丁,望著燭火自語般道:“只是我沒想到,趙大力怎麽會死?是誰殺了他?”

“趙大力行事囂張,集市上不少油販都恨他恨得牙癢癢,指不定是被哪個仇家盯上了。不過這樣也好,他倆都死了,不會再有人捅破私盜軍油這事,更不會有人知道此事和您有關。”

杜行晟默默點點頭。探子話鋒一轉:“對了杜頭兒,今天下午陳元吉派人去提許文清,聽牢裏的獄卒說,楊三公子半路將人搶走了。”

這件事杜行晟已經聽說了,楊望八成是為給他那個口齒犀利的小夫人報仇。只可惜以楊望的手段,許文清再也不可能活著回來。不過好在自己手裏還有許氏宗族的不少罪證,足夠重創他們的根基,所以陳元吉插手此案,他並未冒險去處理。

這時,門外突然傳來響動。杜行晟警惕道:“誰?”

外面的守衛道:“稟報指揮使,楊三公子的夫人求見。”

她怎麽來了?杜行晟放下警惕,擡手示意探子退下,高聲讓守衛放人進來。

沈崢邁步進來,臂彎上掛著一件薄氅,目光一觸到杜行晟,便擡手一甩,氅袍在空中陡然展開,翻卷著疾掠過去,剎那間將杜行晟的視線完全遮住,也就在那一瞬,沈崢腳步一錯,如箭般沖上去,等杜行晟伸手去接那件薄氅時,鋒利的刀刃已抵在他的喉嚨上。

“別動,別叫!”沈崢低聲道:“告訴我,這件薄氅是誰給你的?”

杜行晟冷笑道:“你以為憑你一個小丫頭就能制住我?”

“我一介草民,你當然想殺便能殺,可是你忘了,我是楊家媳婦,不是你能動的!”沈崢的刀穩若磐石。楊望的話在她心裏埋下一顆堅定的種子,她篤信杜行晟會因為這層關系不敢對她輕舉妄動。

杜行晟覷眼看著她,果然沒有反抗。

“柏穗是你什麽人?”沈崢換了一個問題,杜行晟的瞳孔在剎那間放大。

沈崢捕捉到這個細微的變化,更加淩厲地問道:“十年前臺州府屠城案是否和你有關?回答我!”

話音剛落,杜行晟狠狠攥住手裏的薄氅,上面的鴛鴦圖紋在燭光下熠熠生輝。

“她是我未過門的妻子。”杜行晟開口道:“十年前我在臺州府衙做班頭,與她一見傾心,我們約定次年初春完婚,可是......”他眼中燒起恨火,緊緊捏著那片繡樣,“天殺的海寇闖進長亭縣,將她淩辱後扔在街頭,我趕到時,她手裏還攥著這件為我縫補的氅袍!”

那夜沈崢藏在牛腹裏僥幸避難後,曾跑去尋找柏穗,但一進她家院門,入眼便是一片狼藉,到處也找不到她的蹤影,只能作罷離開,沒想到她竟被海寇暴屍街頭。

沈崢忽然想起一件事:“你說你曾在臺州府衙任職,你還記不記得當夜有個傳信兵跑去通傳此事?”

杜行晟道:“不錯,那日長亭縣確實派來了一名傳信兵,那人聲稱自己是長亭縣守兵把總沈青山的部下,稟報縣城被海寇破城,因此上級命令我等前去核查。”

“核查?你們人呢!”沈崢眼中閃著驚恨交雜的光,“長亭縣三萬百姓苦苦等了你們一夜,等來的只有循味而來的禿鷲!”

她的聲線不自覺提高,門外守衛聞聲詢問,杜行晟佯作無事將他支走,低聲道:“那天我接到消息後擔心柏穗,於是心急如焚帶隊前去核查,可走到一半,上面又一道急令下來,聲稱傳信兵假傳軍情,已被軍法處置,命我等速速返回。我疑心此事蹊蹺,假裝腹痛綴在隊末,與回程的隊伍越拉越大,趁機調頭往長亭縣疾馳。”

“可當我趕到時,長亭縣城門的纛旗已倒,守城的將士懸掛在城樓上,血像小河一樣從城墻淌下來,淌到我的腳底......”杜行晟眼中布滿血絲:“我踩著那條血河走進城,街上全是屍體,我一個個翻開他們的臉去找柏穗。終於,在街頭一家繡房門口,我找到了她。她衣不附體,手裏還緊攥著這件薄氅!”

杜行晟說到最後,嗓音嘶啞,幾乎是低吼出來的。每當他描述一個場景,那些駭人的畫面便立刻像利刃般刺進沈崢的腦海,握刀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發顫。

“你知不知道,此案乃是人為?”

“我一眼便知!”杜行晟霍地睜大眼睛:“城門毫無外力撞擊的痕跡,足以說明海寇並未攻城,城中有內應!”

“我找到了那個內應,但他已經死了。”沈崢漠聲道:“我現在只想知道,當初下發急令讓你們折返的人是誰?”

當初爹爹沈青山派出一名傳信兵出城求援,那人九死一生沖出海寇重圍,沒想到最後卻被誣陷謊傳軍情。沈崢有預感,做這兩件事的人,與此案脫不了幹系。

杜行晟道:“那時我只是個小小班頭,根本見不到上面的人,所以我隱瞞了在長亭縣親眼所見的事實,一直想找機會接近上面,查出那夜真相。”

長亭縣屠城案發生後不久,臺州府大鬧瘟疫,匪盜趁亂肆虐百姓。彼時杜行晟負責帶隊夜巡,他巡經臺州知府周應方家附近,因為此人位高權重,又仁心濟世,所以他仔細排查了其府外各處角落,確定沒有可疑人員後,才帶隊離開。

可讓人意外的是,就在他們離開後不久,周應方家中陡然生故,全家上下十八口人一夜之間慘遭飛賊屠戮。當時這樁案子轟動浙中,杜行晟所帶領的巡察隊也因守備失職被降罪,若非楊沁四處求情,杜行晟便會因此遭受車裂之刑。

杜行晟冷笑道:“說來可笑,我是巡查隊的班頭,卻因靠女人庇護僥幸脫身,而剩下的兄弟們一個個被押上刑臺,盡數斬首。行刑那日,我戴著帷帽站在人群中,看著他們的頭顱一顆顆滾落在地,血柱沖天而起,灑落在臺下百姓的衣襟上。可就在這血光四濺的場景裏,我聽見臺上簾幕後面,居然傳出一陣歡暢的大笑!”

他壓低眉眼盯著沈崢:“我沒看見那人的臉,只聽見那笑聲,在眾人哭喊聲中格外刺耳。那日行刑後,我本還想再作打探,查出那人的官職姓名,將來哪怕拼上性命,也要手刃此人!可那時我背負罪名,處處受制,又被楊沁安置了後路,不得不匆匆離開。”

杜行晟側目望向案上那堆淩亂的公文,緩緩吐出一口郁結:“這麽多年,長亭縣的案子一直在我心頭縈繞,柏穗的死已經成了我的夢魘,我從未放棄過尋找真相,可是這徽州虎狼環伺,許氏宗族、徽州官府在我頭上層層施壓,一座座大山要將我碾碎,我有心而無力啊。”

沈崢冷聲打斷:“我看未必。”

杜行晟眉心一擰,只見沈崢神色冷冽:“你如果真的有心尋找真相,為柏穗覆仇,為何不幹脆棄了這官職?你穩居此位,與那些虎狼周旋,日日飲這一壺濁酒,實則早已深陷進去,你捫心自問,難道不是嗎!”

杜行晟指節微微收緊。

沈崢冷笑道:“這一切都是因為你可笑的自尊心在作祟。楊沁是高門貴女,她下嫁給你,甘願為你鞍前馬後,換作知恩圖報之人,定會對這樣的妻子感激涕零,加倍珍惜疼愛。可你,你卻感到面上無光,想用自己搏得的功勳換回一點可憐的面子。”

她低頭看了一眼杜行晟手裏的繡樣,“到頭來,你辜負了兩個女子,如今只能窩囊的躺在這裏,既不能為愛人覆仇,也不能扳倒那群虎狼。你憋屈至極,正好我夫君前來求你,你便借他出氣,重傷於他!”

“說夠了沒有!”杜行晟乍然大吼,猛地翻腕扣住沈崢手臂,奪過她的短刀,將她反手一壓按在桌案上。公文被震得散落一地,紙張在空中紛飛。

杜行晟的神情再也不像平日那樣沈冷,積壓多年的恨意與愧疚讓他的臉變得扭曲。

一道寒光驟然逼近,冰冷的刀尖反抵住沈崢的頸側,離肌膚不過寸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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