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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入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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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入局

“動手啊。”沈崢半張臉壓在公文上,未幹的濃墨沾上她的臉頰,“杜指揮使,如果你真敢殺我,我還要替柏穗姊姊高看你一眼!”

杜行晟握著刀柄的手微微顫抖,刀鋒在她頸側停頓片刻,最終猛地收回短刀,甩手擲在一旁,刀刃“嗡”的一聲立在案上顫鳴。

這時,門帳倏然掀開。

“杜行晟,你敢動她一根汗毛試試!”

楊望疾步闖入,手中一把短銃,黑洞洞的銃口徑直對準杜行晟眉心,指尖扣在扳機上,隨時待發。

下一瞬,他瞥見沈崢被按在桌案上的狼狽模樣,臉色驟沈:“放開她!”說罷上前一步,毫不遲疑地將沈崢護到身後,槍口仍牢牢鎖定杜行晟的眉心。

杜行晟瞥見那把手銃。先是詫異一瞬楊望居然拿到了火器,旋即又露出苦笑。這種手銃數量稀少、制造困難,主要配給精銳部隊或親軍,普通兵卒難以拿到,可他是楊望,他只要想要,就會有人上天入地為他搜羅,他能拿到,再平常不過了。

杜行晟忽然感覺一股巨大的失衡感重重錘下來,讓他徹底放棄了抵抗。

“楊三,我知道你一直想為你姐報仇。我辜負了她,這條命,你要取就拿去吧。”

楊望聞言,銃口“當”地頂上杜行晟額頭,“杜行晟,你以為我不敢殺你?這麽多年你對我姐冷眼相待,傷透了她的心。與你分開後,我姐大病一場,可她就連病入昏迷時居然還在叫著你的名字。”

楊望冷眼看著他:“你對我姐做的種種事,我都恨不得一槍轟碎你的腦袋,可我更恨的是,這麽多年你竟然一點點喪失了血性,乃至今日擺出這一副等死的模樣。”

“你配不上我姐對你的期盼。”楊望一字一頓說完,放下手銃,冷著臉握住沈崢的胳膊,轉身便往外走。

杜行晟身體微微一震,擡眼盯著兩人的背影,一如看到往昔他與楊沁夫妻間的一幕幕,心頭不由翻湧起多年未有過的洶湧悔意,眼眶一熱,視線竟有片刻模糊。他的唇微微張開,似是想說什麽,最終卻只發出一聲低啞的悶笑。

這時,外頭忽然傳來一陣嘈雜聲,似乎有人呼喝著驅散人群,腳步聲雜亂急促。

楊望握著沈崢的手,正要擡腳跨出門檻,耳尖一動,警覺地頓住步子。

下一秒,兩排皂隸魚貫而入,齊齊持棒分立兩側。陳元吉搖著折扇慢條斯理走進來,一見楊望便合扇笑道。

“哎呀呀,這不是楊公子嗎?怎麽也在此處?上次窯場相見是在下有眼無珠,光顧著驗屍,沒認出來您,您千萬不要怪罪。對了,令尊身體可好?”

楊望咧嘴笑笑算是回應。這個老賊消息靈通,估計已經得知他殺了許文清,還非得裝出一副客情來,他留著這老賊還有用,暫時不想賊鬧得太僵,幹脆直接裝傻。

“家父身體康健,不勞惦記。”

“楊部堂福澤綿長,自然不勞我等小輩惦念。”陳元吉笑著寒暄,忽然臉皮一冷,折扇“唰”地直指杜行晟,“但杜指揮使就不一樣了,你的好日子,到頭了!”

“陳狗,休得在此狂吠!”杜行晟原本還萎靡不振,眼下見到仇家,兩眼又冒起精煉的光芒,那股殺氣又騰騰燃燒起來。

陳元吉冷哼一聲:“少逞口舌之快,我的人已經拿到了人證物證。杜行晟,你私盜軍油,該殺!該死!”他特意加長尾音,擡手一揮,身後慢慢走出一名矮個子。

杜行晟定睛一看,這人正是地牢中的獄卒。今日白天他特意叮囑過他們高矮兄弟倆,要看好許文清,在他提審此人之前,不能出差錯。可沒想到,陳元吉的動作如此快,竟然聞著味就迅速過去提人。

“別怕,把你知道的,看到的,都說出來。”陳元吉輕拍那矮個肩膀。矮個獄卒瞪著一雙兇狠的眼睛,目眥欲裂道:“杜頭兒,我哥死了,他是被你害死的,你為啥騙我們兄弟!?”

杜行晟一怔。

矮個獄卒繼續道:“你默許趙大力和飯袋子私盜軍油,讓他們從中賺取成倍的利潤,那我們哥倆呢?我們雖然不是打從一開始就跟你的兄弟,但我們這麽多年對你忠心耿耿唯命是從,你就這麽厚此薄彼嗎!”

杜行晟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他,臉上緊繃的表情卻漸漸松弛下來。這塊懸在他心裏多年的巨石,終於落下了。這一落,要把他的心砸穿,可好在......沒有傷及到她。這讓杜行晟忽然又不再後悔當年的決定。

矮個獄卒道:“我先開始還不信,但當我摸去趙大力家裏,發現他家地窖裏裝滿桐油時,我才恍悟,我們哥倆才是徹頭徹尾的大傻子!”

“是你殺了趙大力。”杜行晟道。

“沒錯。”矮個緊捏拳頭:“我是人證,軍油是物證。杜頭兒,你完了。”

“彩!精彩絕倫!”陳元吉撫掌而笑,他搖起扇子輕敲杜行晟肩膀,“杜指揮使,你跟我明爭暗鬥了這麽多年,一直想找到我的把柄,可是我老陳,從來沒把你當成過對手啊!你說這,可笑不可笑?”

他說罷,自顧自呵呵笑起來。放在以往,杜行晟一定會一拳揍在他臉上,但不知為何,此時此刻,他只想好好的閉上眼,睡上一覺。

這麽多年的提心吊膽,這麽多年的取舍兩難,他累了。

他太累了。

耳畔的聲音變得模糊不清,杜行晟不知道那些皂隸是怎麽將他押到馬車上,又是怎麽關進府衙地牢的,他沈沈地睡了過去。

另一邊,陳元吉正在命令手下皂隸,大張旗鼓地收繳杜行晟的個人財物。

不過令他失望的是,杜行晟箱櫃空空如也,唯一值錢的,就是那把腰刀,撐死能賣十兩銀子。

陳元吉大失所望地收繳了那副腰刀,朝楊望和沈崢揖手:“楊公子,楊夫人,今夜我辦了這麽一樁大差,定要好好慶賀一番,此景有幸被二位目睹,不知可願賞臉,到寒舍一聚?”

沈崢對此不感興趣。她原想從杜行晟口中套出更多當年之事,奈何杜行晟對此也知之甚少。她有些疲倦,剛要回絕,楊望悄然捏了她一下,笑道:“陳大人盛情款待,夫人,我們就去吧。”

沈崢不知他想幹什麽。說起來,楊望這一天都有些奇怪。先是借故消失在範汝光家中,又不知從來搞來這麽一把精致的手銃,現在又要應付這些貪官汙吏。沈崢不谙官場之道,愈發有些看不懂了,但既然話已出口,作為夫妻來講,理應成雙出入,免得惹人懷疑,於是點了點頭。

陳元吉的宅邸建在鵜鶘河下游,占地闊大,臨水一側修有高臺,臺下便是泊船的石階。夜裏河風微涼,水波映著燈火,整個府邸在水光裏搖曳不定。

此刻宅內正廳燈火通明,四角高掛的紗燈透出暖光,檐下兩排皂隸持棍肅立。屋墻之內,兩側桌案已擺滿佳肴,紅燜乳鴿、酥炸鱖魚、鹿茸參湯等珍饈應有盡有。兩側座席早已落坐七八位本地縉紳與商賈,酒過三巡,笑聲吆喝聲不絕於耳。侍女們端著銅盤來回穿梭。

陳元吉斜倚在上座,慢條斯理地搖著那把折扇,目光在席間緩緩游走,落到楊望夫婦身上,勾手召喚小廝,附耳輕言幾句,小廝領會去辦。

不大一會,小廝帶來幾名力氣大的家仆,他們合力擡著一物進了廳堂。那是一扇五尺高的描金雙面屏風,屏風以蜀錦為底,錦緞上百餘個童子各持蓮花、石榴、葫蘆,寓意“多子多福”;背面則繡著一株繁茂的連理枝,兩只錦雀並肩而棲,寓意“百年好合”。

燈火下,錦緞流光溢彩,屏風底座各嵌著四塊羊脂白玉,華貴非常。

陳元吉“啪”一聲合上折扇,笑道:“諸位請看,這副屏風是我請了江南名匠所制,寓意連理百年、子孫綿延,權作賀禮獻與兩位新人,還望楊公子楊夫人莫要嫌棄。”

話音剛落,廳內諸人紛紛看向楊望夫婦。楊望提杯起身,欣然笑納:“多謝陳大人美意,晚輩敬你一杯。”

“請!”陳元吉伸手示意他到屏風後面。

那屏風又高又大,將他和陳元吉擋的嚴嚴實實。楊望一飲而盡,陳元吉從小廝那接過酒壺,親自為他斟滿,低低碰杯。

“聽說楊公子今日乘舟泛河,不知我們三陽鎮的美景可入您的眼?”

“陳大人消息靈通,三陽鎮人好景好茶也好,我很盡興。”楊望舉杯一仰,不僅悵然嘆了一聲:“不過就是飛蟲太多,煩得很。”

“這個季節,河邊正是飛蟲產卵的溫床,若它們擾了楊公子的興致,打死就是,就算有人看見了,想必那目擊之人也知道公子是為民除害,不會追究。”

陳元吉再次斟滿,與其碰杯:“不過這飛蟲死前,肯定掙紮求生,嗡嗡嗡地吵個沒完,難保期間不會胡亂攀咬、中傷他人。楊公子不會真聽信了他的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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