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萬裏挑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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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萬裏挑一
徽州衛的廨房裏，幾個兵卒捧著銅盆、藥碗匆匆在其間穿梭。外面的雨越下越大，劈裏啪啦砸在窗柩上。
楊望緊閉雙眼躺在床榻上。軍醫剛剛用烤得發燙的銀針挑破他傷口的膿瘡。楊望是因熱毒內盛的緣故才導致昏迷，軍醫搗碎黃連，厚厚敷在傷口上，幾番包紮確定無礙後，先行告退。
杜行晟坐在窗邊案前，這會兒已經脫掉甲胄，披上了那件破舊的薄氅。沈崢坐在他對面，二人都冷著一張臉，對著案上咕嚕冒起的茶爐，誰也沒有要開口的意思。
最終，還是杜行晟冷漠的視線先投過來：“方才路上聽姑娘口音，姑娘不是本地人？”
“外鄉人，路過此地。”沈崢簡略道。
“是臺州人？”
杜行晟一針見血。沈崢未曾防範，只得應是。
“臺州山海相擁，景色秀麗，依我看，比徽州強不少。”杜行晟揭開爐蓋輕嗅，“只是那地方的地運差了點，十年前死了不少人。”
沈崢瞳仁一震。杜行晟未曾察覺，繼續說道：“我比你年長，所知不過都是陳芝麻爛谷子的事，只是今日提及，忽然想起，勿怪。”
他提起沸騰茶壺，撂在一旁，“所以你的意思是，你們二人確已成親？”
“自然。”沈崢面無表情答道。
“是嗎？那為何我不知情？”
“大人不知情，應該責問手下人是否隱瞞，而不是將我押解在此，如此更加證實大人消息閉塞，指揮無能。”沈崢的雙臂被一個蒙面探子反剪在後，她故意提高聲量，讓屋裏人都聽了個通透。
杜行晟臉色微變，朝沈崢背後的探子狠瞪一眼。那探子連忙抱拳請罪，先行退下。屋中兵卒察言觀色，也連忙陸續離開。幾個瞬息後，屋中就只剩下沈崢、楊望和杜行晟三人。
沈崢要的就是這個效果。一個時辰前，楊望傷口崩裂幾近昏厥，他臨失去意識前，告訴她決不能相信這個杜行晟，如果有可能，讓她盡量先走。
沈崢不認識這個人，但從楊望之前提及的話語中，不難猜測在他們分開的這段時間裏，就是這個人對楊望施加折磨，否則楊望的傷口在禦用金瘡藥的作用下，絕不會潰爛發炎。
沈崢不知道這個人和楊望之間到底有什麽過節，可是從他一雙深井般的眼睛裏，不難感受到隱隱殺意。
“這麽說，是你先對這小子一見傾心的？”
沈崢略有一瞬僵硬，然後幹巴巴地應了一聲。
“對。”
杜行晟忽然來了興趣：“你是看中他這個人，還是看中他的家世？”
“夫君儀表堂堂，家世顯赫，對我百依百順，是萬一挑一的兒郎。”沈崢大言不慚地直視他。
杜行晟像是猜到她的答案一般，冷嗤一聲：“那你可就被他騙了。”他打開旁邊的竹編茶櫃，從裏面取出一副茶具，倒上一杯熱茶。
“楊家人有一個算一個，都是玩弄人心的一把好手。他們戴著深情款款的假面，可以顛倒黑白，混淆是非。”他輕啜一口：“你還沒見過楊望另一副面孔吧？”
“沒見過，也不關心。”沈崢寸步不讓：“我只知道，既然他是我的夫君，便會與我患難與共，生死不離。至於他是不是裝出來的，我不在乎，也不屑在這上面浪費時間。”
她說到這，反而微微一笑看著杜行晟：“倒是杜指揮使，我原以為你是鐵血硬骨，可聽你方才言論，你像是為情所困許久了。你的愛人，莫不是楊望的長姐？”
杜行晟的表情在短短幾瞬變得極為難看，就連握著茶盞的手也輕微發顫。醞釀了片刻，他強壯鎮定起身推門，臨走前側眼道：“你的純真情誼難能可貴，但願你一直這麽想。”
門外探子撐傘上前，兩人貼身而行，帶進一股風雨。
“呼——”沈崢低下頭長長舒出一口氣，待擡起頭時忽然發現，床榻上的楊望正睜大一雙亮晶晶的眼睛看著她。
“你什麽時候醒的？”沈崢心裏一突，難不成這家夥把她和杜行晟的對話都聽了去？
“患難與共，生死不離。”楊望重覆了一遍，美滋滋地品鑒著其中含義：“娘子對我如此癡心，我必不負你，嗚——”
“我只是權宜之計，你聽聽就好，不必當真。”沈崢抓起案上一塊茶點，快步上前塞進他的嘴裏，還想再威脅他不準再提此事，忽地瞥見他身上的傷痕。
不僅是那道觸目驚心的刀傷，楊望的身上青一塊紫一塊，有些地方的皮肉已經腫脹滲血，就連他兩只手也因挖掘廢墟變得傷痕累累。沈崢訝然握住他的手，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她不敢相信，這個世上，怎麽會有人心甘情願為她做到這種地步？
“我沒事的。”楊望見她面露覆雜之色，連忙抽回手縮進衾被裏，將身上的傷包裹的嚴嚴實實，“真的，你別擔心，我從小體格就好，外出狩獵一天一夜都不會累，就這點小傷，根本不在話下。”
“我騙了你。”
沈崢打斷他，一臉肅穆地看著他：“我爹根本不是被仇家害死的。十年前，臺州府長亭縣慘遭海寇屠城，我爹被海寇活活砍成屍塊，三萬百姓血流成河，我是唯一幸存者。”
楊望一時有些錯愕，不知該說什麽，只能等著沈崢繼續說。
“這一路來，我都在尋找當年血案的罪證。有了罪證，我便可以為我爹和三萬長亭百姓洗清冤屈。”沈崢從懷裏掏出一張信紙，“就在今日，這個罪證，我拿到了。”
她緊攥著那張紙，卻遲遲不肯打開。十年前的種種血色記憶，仿佛這場驟雨般，密密麻麻、狠狠敲擊著她的心。那一瞬，她竟有些明白許棟的心情了。在絕對的真相面前，她們是如此渺小，以至於連這薄薄一張信紙的重量都難以承受。
又或者說，即使揭露了這個真相，她真能如許棟一般坦然的面對嗎？
就在她怔怔出神時，楊望忽然一把搶走了那張紙。
“哎，你！”沈崢一楞，伸手就要去奪，被他側身躲開。
“既然這張紙上的真相那麽重要，那就打開看看啊！”楊望低頭盯著上面的字跡，“我倒想知道，到底是什麽折磨了你十年，讓你睡也睡不好，吃也吃不香，甚至連一件好看的衣服都舍不得穿！”他說到後面，已經咬牙切齒，帶著和這東西較勁的意味了。
可當楊望通篇讀完，神情卻漸漸變得困惑，最後擡起頭，茫然地看向沈崢：“你確定這就是罪證？”
沈崢心裏湧上一股莫大的不安，奪過信紙展開。
“通火辟疫湯？”沈崢愕然讀出方名。
盡管開篇就已經是當頭一棒，她仍抱著一絲希望，慢慢往下讀。這藥方上的字因為時隔久遠難辨筆鋒，而且通篇都是晦澀術語，她看了好一會，解讀出大概意思：
吾近日察看疫病之勢，只覺邪氣熾盛，白日炎熱，夜間反覆，久治不愈，尤為影響肝膽之氣。臺州百姓出現痰濕郁結、精神混亂之狀。有人外感寒邪卻內裏發熱，有人面色紅潤卻目光呆滯。
因此，吾將重擬《通火辟疫湯》一方，意在清上導下、調和肝脾、安定神志。若使用遠志、冰片和膽楠星三昧中藥，方能使氣機通暢、神志清寧，根除此疫。
沈崢讀了一遍不夠，又反覆看了幾遍，終於折起信紙，木然地坐在榻沿。
這怎麽可能？她苦苦追尋十年的罪證，居然只是一封治療時疫的藥方？
為了這封藥方，害得她多次遇險不說，還逼迫潛藏多年的李瓊連殺三人，不惜暴露身份也要藏匿？
世上怎會有如此荒誕之事？
沈崢盯著手裏這張毫無價值的廢紙，眼神覆雜。
這時候，楊望忽然提了一嘴：“那個許棟臨死前喊的名字，叫周......周什麽來著？”
“周笑芳。”沈崢木訥地盯著眼前地磚，思緒全不在此。
“對，就是這個周笑芳！”楊望掀開被子，往前挪了挪，盤腿坐在沈崢身邊，“我聽這名字特別耳熟，我記得我娘曾經提過這個人。”
沈崢擡眼示意他繼續說。
楊望簡略講了講謝耘當年經歷的事，“後來我娘從寇營死裏逃生後，身體一日不如一日，夜間時常夢魘，聽她的貼身婢女梧桐說，我娘有時會在夢中叫出這個名字，周笑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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徽州衛的廨房裏，幾個兵卒捧著銅盆、藥碗匆匆在其間穿梭。外面的雨越下越大，劈裏啪啦砸在窗柩上。
楊望緊閉雙眼躺在床榻上。軍醫剛剛用烤得發燙的銀針挑破他傷口的膿瘡。楊望是因熱毒內盛的緣故才導致昏迷，軍醫搗碎黃連，厚厚敷在傷口上，幾番包紮確定無礙後，先行告退。
杜行晟坐在窗邊案前，這會兒已經脫掉甲胄，披上了那件破舊的薄氅。沈崢坐在他對面，二人都冷著一張臉，對著案上咕嚕冒起的茶爐，誰也沒有要開口的意思。
最終，還是杜行晟冷漠的視線先投過來：“方才路上聽姑娘口音，姑娘不是本地人？”
“外鄉人，路過此地。”沈崢簡略道。
“是臺州人？”
杜行晟一針見血。沈崢未曾防範，只得應是。
“臺州山海相擁，景色秀麗，依我看，比徽州強不少。”杜行晟揭開爐蓋輕嗅，“只是那地方的地運差了點，十年前死了不少人。”
沈崢瞳仁一震。杜行晟未曾察覺，繼續說道：“我比你年長，所知不過都是陳芝麻爛谷子的事，只是今日提及，忽然想起，勿怪。”
他提起沸騰茶壺，撂在一旁，“所以你的意思是，你們二人確已成親？”
“自然。”沈崢面無表情答道。
“是嗎？那為何我不知情？”
“大人不知情，應該責問手下人是否隱瞞，而不是將我押解在此，如此更加證實大人消息閉塞，指揮無能。”沈崢的雙臂被一個蒙面探子反剪在後，她故意提高聲量，讓屋裏人都聽了個通透。
杜行晟臉色微變，朝沈崢背後的探子狠瞪一眼。那探子連忙抱拳請罪，先行退下。屋中兵卒察言觀色，也連忙陸續離開。幾個瞬息後，屋中就只剩下沈崢、楊望和杜行晟三人。
沈崢要的就是這個效果。一個時辰前，楊望傷口崩裂幾近昏厥，他臨失去意識前，告訴她決不能相信這個杜行晟，如果有可能，讓她盡量先走。
沈崢不認識這個人，但從楊望之前提及的話語中，不難猜測在他們分開的這段時間裏，就是這個人對楊望施加折磨，否則楊望的傷口在禦用金瘡藥的作用下，絕不會潰爛發炎。
沈崢不知道這個人和楊望之間到底有什麽過節，可是從他一雙深井般的眼睛裏，不難感受到隱隱殺意。
“這麽說，是你先對這小子一見傾心的？”
沈崢略有一瞬僵硬，然後幹巴巴地應了一聲。
“對。”
杜行晟忽然來了興趣：“你是看中他這個人，還是看中他的家世？”
“夫君儀表堂堂，家世顯赫，對我百依百順，是萬一挑一的兒郎。”沈崢大言不慚地直視他。
杜行晟像是猜到她的答案一般，冷嗤一聲：“那你可就被他騙了。”他打開旁邊的竹編茶櫃，從裏面取出一副茶具，倒上一杯熱茶。
“楊家人有一個算一個，都是玩弄人心的一把好手。他們戴著深情款款的假面，可以顛倒黑白，混淆是非。”他輕啜一口：“你還沒見過楊望另一副面孔吧？”
“沒見過，也不關心。”沈崢寸步不讓：“我只知道，既然他是我的夫君，便會與我患難與共，生死不離。至於他是不是裝出來的，我不在乎，也不屑在這上面浪費時間。”
她說到這，反而微微一笑看著杜行晟：“倒是杜指揮使，我原以為你是鐵血硬骨，可聽你方才言論，你像是為情所困許久了。你的愛人，莫不是楊望的長姐？”
杜行晟的表情在短短幾瞬變得極為難看，就連握著茶盞的手也輕微發顫。醞釀了片刻，他強壯鎮定起身推門，臨走前側眼道：“你的純真情誼難能可貴，但願你一直這麽想。”
門外探子撐傘上前，兩人貼身而行，帶進一股風雨。
“呼——”沈崢低下頭長長舒出一口氣，待擡起頭時忽然發現，床榻上的楊望正睜大一雙亮晶晶的眼睛看著她。
“你什麽時候醒的？”沈崢心裏一突，難不成這家夥把她和杜行晟的對話都聽了去？
“患難與共，生死不離。”楊望重覆了一遍，美滋滋地品鑒著其中含義：“娘子對我如此癡心，我必不負你，嗚——”
“我只是權宜之計，你聽聽就好，不必當真。”沈崢抓起案上一塊茶點，快步上前塞進他的嘴裏，還想再威脅他不準再提此事，忽地瞥見他身上的傷痕。
不僅是那道觸目驚心的刀傷，楊望的身上青一塊紫一塊，有些地方的皮肉已經腫脹滲血，就連他兩只手也因挖掘廢墟變得傷痕累累。沈崢訝然握住他的手，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她不敢相信，這個世上，怎麽會有人心甘情願為她做到這種地步？
“我沒事的。”楊望見她面露覆雜之色，連忙抽回手縮進衾被裏，將身上的傷包裹的嚴嚴實實，“真的，你別擔心，我從小體格就好，外出狩獵一天一夜都不會累，就這點小傷，根本不在話下。”
“我騙了你。”
沈崢打斷他，一臉肅穆地看著他：“我爹根本不是被仇家害死的。十年前，臺州府長亭縣慘遭海寇屠城，我爹被海寇活活砍成屍塊，三萬百姓血流成河，我是唯一幸存者。”
楊望一時有些錯愕，不知該說什麽，只能等著沈崢繼續說。
“這一路來，我都在尋找當年血案的罪證。有了罪證，我便可以為我爹和三萬長亭百姓洗清冤屈。”沈崢從懷裏掏出一張信紙，“就在今日，這個罪證，我拿到了。”
她緊攥著那張紙，卻遲遲不肯打開。十年前的種種血色記憶，仿佛這場驟雨般，密密麻麻、狠狠敲擊著她的心。那一瞬，她竟有些明白許棟的心情了。在絕對的真相面前，她們是如此渺小，以至於連這薄薄一張信紙的重量都難以承受。
又或者說，即使揭露了這個真相，她真能如許棟一般坦然的面對嗎？
就在她怔怔出神時，楊望忽然一把搶走了那張紙。
“哎，你！”沈崢一楞，伸手就要去奪，被他側身躲開。
“既然這張紙上的真相那麽重要，那就打開看看啊！”楊望低頭盯著上面的字跡，“我倒想知道，到底是什麽折磨了你十年，讓你睡也睡不好，吃也吃不香，甚至連一件好看的衣服都舍不得穿！”他說到後面，已經咬牙切齒，帶著和這東西較勁的意味了。
可當楊望通篇讀完，神情卻漸漸變得困惑，最後擡起頭，茫然地看向沈崢：“你確定這就是罪證？”
沈崢心裏湧上一股莫大的不安，奪過信紙展開。
“通火辟疫湯？”沈崢愕然讀出方名。
盡管開篇就已經是當頭一棒，她仍抱著一絲希望，慢慢往下讀。這藥方上的字因為時隔久遠難辨筆鋒，而且通篇都是晦澀術語，她看了好一會，解讀出大概意思：
吾近日察看疫病之勢，只覺邪氣熾盛，白日炎熱，夜間反覆，久治不愈，尤為影響肝膽之氣。臺州百姓出現痰濕郁結、精神混亂之狀。有人外感寒邪卻內裏發熱，有人面色紅潤卻目光呆滯。
因此，吾將重擬《通火辟疫湯》一方，意在清上導下、調和肝脾、安定神志。若使用遠志、冰片和膽楠星三昧中藥，方能使氣機通暢、神志清寧，根除此疫。
沈崢讀了一遍不夠，又反覆看了幾遍，終於折起信紙，木然地坐在榻沿。
這怎麽可能？她苦苦追尋十年的罪證，居然只是一封治療時疫的藥方？
為了這封藥方，害得她多次遇險不說，還逼迫潛藏多年的李瓊連殺三人，不惜暴露身份也要藏匿？
世上怎會有如此荒誕之事？
沈崢盯著手裏這張毫無價值的廢紙，眼神覆雜。
這時候，楊望忽然提了一嘴：“那個許棟臨死前喊的名字，叫周......周什麽來著？”
“周笑芳。”沈崢木訥地盯著眼前地磚，思緒全不在此。
“對，就是這個周笑芳！”楊望掀開被子，往前挪了挪，盤腿坐在沈崢身邊，“我聽這名字特別耳熟，我記得我娘曾經提過這個人。”
沈崢擡眼示意他繼續說。
楊望簡略講了講謝耘當年經歷的事，“後來我娘從寇營死裏逃生後，身體一日不如一日，夜間時常夢魘，聽她的貼身婢女梧桐說，我娘有時會在夢中叫出這個名字，周笑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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