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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大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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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大火

四周死一般的沈寂。

陽光從窗板的縫隙射下來,沈崢微微睜開眼睛。

天亮了。

這一夜極其難熬。

許文清走後,她想盡一切辦法弄掉身上的桐油,可惜因為四肢酸軟,她唯一能做出的動作便是在地上反覆打滾。

桐油並沒那麽容易蹭掉,隨著時間推移,她的皮膚起初一陣發麻,緊接著像被千萬根火針紮過一般,劇烈的瘙癢和刺痛鋪天蓋襲來。

沈崢蜷縮起身體,拼命想要掙脫捆綁,但過度的掙紮讓她耗盡體力,意識開始一陣陣渙散,終於不知不覺昏睡過去,直到迎來第二天的太陽。

兩個時辰的睡眠讓沈崢恢覆了一些體力,她搖晃著起身,剛站穩腳步,頭還暈得厲害,只能背靠著墻壁,借著從破窗縫隙裏滲進來的晨光,掃視房內每一個角落,想找一塊鋒利的木茬割斷綁在手腕上的麻繩。

忽然,下面傳來窸窣腳步聲。沈崢挪到窗邊,透過木板之間的縫隙往下看去。

宅墻下方,幾名家丁正提著油桶,將桶裏的桐油嘩啦啦潑在新堆起的幹柴上。那油液順著木料流淌,很快將柴堆浸透。

站在旁邊的老莫手持一具火把,陰沈著臉喝退眾人,倏然將火把擲進柴堆。

“啪”的一聲,火光竄起,火舌舔舐著幹柴,發出劈啪爆裂聲,熾熱的火浪卷起縷縷黑煙,很快將宅墻熏得一片黢黑。

沈崢瞪大眼睛,她來不及多想,立刻轉身四處掃視房內——她必須盡快找到一個鋒利的地方割斷麻繩!

這間房屋十分寬敞,除去族長的寢屋外,還隔出幾間空房,裏面不是堆滿了蒙塵的木雕,就是堆積著錦緞舊物,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陳腐氣息。

沈崢目光急切地掃視四周,忽然在角落發現幾只疊摞的木箱。箱子表面因年久失修,木紋早已幹裂翹起,邊緣露出一簇簇鋒利的倒刺。

這正是個好地方!沈崢跌跌撞撞朝最近的木箱挪去,肩膀重重撞上去,將綁縛的雙手卡在木刺上來回摩擦。

木刺張牙舞爪地刮飛著,割劃麻繩的同時,細小的倒刺也紮進皮膚裏,她鉚足一股勁快速磨動,臂膀酸麻脹痛,但她一刻也不能停下。樓下的客堂已經先一步燃起熊熊大火,火舌貪婪地吞噬著梁柱,火光透過樓板的縫隙閃爍著,熱浪一波接一波地湧上來。

僅僅一會功夫,沈崢前胸後背就被汗水浸透,濃煙順著木板縫隙湧上來,像一條條扭動的黑蛇,快速蔓延進屋裏。沈崢忍不住劇烈咳嗽起來。

終於,繩索被木刺割斷。沈崢險些一頭栽倒,手腕上血跡斑駁,她顧不得管這些,立刻撐著木箱爬起,踉蹌著撲向窗戶。

窗口是眼下唯一的出路,可是整個窗面都被厚厚的木板釘死,無論如何都打不開。沈崢嘗試用蠟燭的銅座插進木板縫隙裏撬動,但那幾顆鐵釘早已銹死在窗框裏,無論如何用力,都紋絲不動。

樓下傳來一聲悶響,伴隨著房梁炸裂的脆音,整棟宅子猛地一顫。緊接著,更加熾烈的熱浪翻湧上來,濃煙灌入喉嚨,嗆得沈崢一陣咳嗽。

窗縫透進來的光線被煙霧吞噬,屋內愈發昏暗。房梁上兩只鸚鵡焦躁地撲棱著翅膀,發出尖銳的叫聲。

窗戶已經不能作為逃生出口了,沈崢正要另尋他法,忽然覺得腳下發黏。

她一低頭,融化的桐膠正在她腳下蜿蜒流淌,順著油痕看去,老族長和其餘油像在高溫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融化著,空中湧動著難以忍受的屍臭。

沈崢知道,如果再逃不出去,一旦有火星竄上來,必然會點燃桐膠,更讓她感到絕望的是,她渾身上下都滴著桐油,這意味著她整個人就像一只被浸透油脂的燈芯,只要一點火星,便會瞬間化作一團人形火炬。

可是這周圍密不透風,完全沒有出口可尋。熱浪刺痛她的皮膚,汗水混著桐油順著臉頰流淌,恐懼像一只無形的手,死死扼住了她的喉嚨。

沈崢的力氣在這絕望中一點點被榨幹,她背靠著墻壁,身體無力地滑下去,癱坐在地上。

她查了十年的血案,就只差一個契機就能找到突破點,可李瓊卻偏偏死在大牢;她費勁力氣追查到徽州,又卷入這一樁樁命案中,如今卻被困於火海。

這麽看來,她的運氣似乎怎麽都差了那麽一點,可上天為何偏偏又讓她在那場血案中僥幸活下來呢?

她怔怔望著眼前的墻面,忽然間,腦中閃過一絲靈光。

對了,墻壁!許文清昨夜就是從墻壁中進來的,墻背後一定有密道!只要找到開關,說不定還有生還希望!

沈崢重新站起來,借著屋中僅存了一絲光亮貼著墻壁緩緩摸索。這座老宅歷經歲月,墻磚大多粗糙斑駁,表面坑窪不平,唯有一處磚塊異常平滑。沈崢毫不猶豫按了下去。

此時外面的許文清,正在孔雀苑的涼亭下悠然扇著扇子,撥開晶瑩剔透的荔枝放進嘴裏。望著自家的百年老宅正在燃燒,像是欣賞一副佳作一般,露出滿意的微笑。

什麽徽幫,什麽桐油,什麽貨源,他通通都不在乎。沈崢這個自以為是的婊子,還真以為他覬覦歙縣那個寡婦的貨源嗎?這種小生意,只有他貪財的老爹才做得出來,他對此可不關心。

許文清懶洋洋地瞟了一眼日晷,這個時候,徽州府那些飯桶應該查到了窯場吧?他們會不會把許棟抓起來?如果是那樣的話可就糟了,他精心準備的這份禮物,許棟就看不到了。

許文清想著,自顧自咯咯笑起來,又剝開一顆荔枝放進嘴裏,狠狠咀嚼著,發出“嘎嘣”聲響,將內核都嚼碎咽了下去。

但他此刻還不知道的是,家門口,來了一群不速之客。

許宅守門的家丁厭惡地看著面前一眾乞丐。

這些乞丐不知是從哪來的,居然多達三十餘名,他們個個面黃肌瘦,手裏捧著破碗,臂彎夾著木棍,渾身散發著酸臭味,將許宅的大門口團團圍住。

家丁揮揮手驅散鼻前的酸臭,沒好氣說道:“這是許宅,不是你們要飯的地方,快走!”

一個眼袋黑大的乞丐頭子咧嘴笑笑:“行行好,我們三天沒吃飯了,就想討口飯吃。”

“聽不懂話是不是!”家丁登時立起眼珠子,抄起棍棒掄過去威嚇:“臭要飯的,走不走!”

乞丐頭子靈活一躲,依舊死皮賴臉地纏著他不肯走。別的乞丐見狀,紛紛擠上來,將大門口擠得水洩不通。

“反了!反了!”幾個家丁寡不敵眾,就要掉頭回去搬救兵鎮壓,乞丐頭子眼神一凜,甩起木棍照著他後腦勺敲去。家丁慘叫一聲,昏倒在地。

這一下徹底點燃了乞丐們激昂的情緒,他們不約而同地甩起木棍,一個個棍子在空中揮舞著,發出破風聲,一如在宣洩著對著吃人世道的不滿,硬生生破開一條活路,沖進宅院裏。

他們的到來讓宅內的小廝婢女驚慌失措,尖叫著逃竄。一時間宅內亂成一團,沒有人察覺到,兩個鬼祟的身影趁機混了進來。

半個時辰前,楊望在吳庸的帶領下,找到了近郊一處破廟。這個廟便是當晚宛娥喪生之地,同時也是三陽鎮一夥乞丐的歇腳之所。

吳庸在窯場做管家,黑白兩道都需打點,同時還要提防對家溢價搗亂,所以之前有意結交這群長期混跡在市集上的乞兒,時不時將窯場剩下的飯食帶過來給他們吃。

吳庸簡單將情況告訴他們,這些乞丐大多是各地來的流民。五年前那場旱災導致他們背井離鄉,家裏僅有的幾畝田也被鄉紳趁機吞並,他們有的拖家帶口,無處可歸,只得在異鄉淪落街頭,過著飽受欺淩的日子。

乞丐們聽完吳庸的話,雖然感激吳庸往昔的幫助,但許氏宗族的勢力太過龐大,實在讓人畏懼,就算給他們多少錢,他們也不敢與之為敵。

可就在這時,楊望開出了一個令人難以拒絕的條件。他居然說,要收留他們。

這個年紀輕輕的毛小子向他們保證,只要幫他救出一個名叫沈崢的女子,他就會把他們送到杭州總督府,讓他們有一處容身之地,不僅如此,還會供他們的孩子念私塾。

這個條件可謂正中他們的心坎,但細想起來簡直是天方夜譚。乞丐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也不敢相信面前這個素未謀面的毛小子,但看著老友吳庸堅定地眼神,他們還是選擇搏上一搏。

宅院裏的動靜越鬧越大,一隊打手從楊望身邊呼嘯跑過,趕去支援。楊望有意低下腦袋,盡量不讓自己引起任何人的註意。

吳庸快走兩步追上楊望,悄聲道:“楊公子,這裏我來過一回,前面是一片大湖,湖後面就是族長的老宅。沈、沈姑娘肯定是被帶到那去了。”

吳庸話音剛落,遠處半空突然騰起一縷黑煙,先是又薄又淡,頃刻間便濃烈翻滾起來,宛如一條巨蟒盤旋著直沖天際。

“不好!”楊望心口一緊,那個方位,正是族長的老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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