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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屍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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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屍臭

營盤裏的斬卒們,聽到這個消息,都嚇得從榻上坐起來。

“飯袋子,你沒聽錯吧?”一個人問。

“不會錯,行晟親口下的軍令。”

“杜頭兒是不是喝酒了?”

“笑話,行晟從不飲酒。”

另一人猶疑道:“哎,你們說,這杜頭兒是不是發熱癥了?”

周圍幾個斬卒面面相覷,隨後都堅定地點點頭。

一定是這樣,杜指揮使一定是燒糊塗了,否則怎麽會下這樣的軍令呢?

楊望是誰?楊望是浙直總督楊部堂的寶貝兒子。那楊部堂又是誰呢?這麽說吧,他們所在的徽州衛,隸屬浙江都司,而浙江都司必須接受浙直總督的調遣。現在他們要砍的,就是這位頂頭上司的兒子!

給他們下達這種命令的人,不是腦子燒傻了,還能是因為什麽呢?!

“哎喲!我肚子疼,先去趟茅廁!”一個斬卒反應飛快,立刻飛奔出屋。

“我.....我頭疼,出去找點藥!”一個斬卒跟著竄出去。

現在榻上就剩下一個人了。錢袋子正要走過去,那人如臨大敵,竟然抄起一旁的尿壺,“咣”一聲把自己鑿暈了。

這下沒人能執行這項軍令了。飯袋子惋惜地嘆了口氣,回到杜行晟的軍帳裏。

杜行晟此刻已無心睡眠,他披著一件薄氅,伏在案前整理卷宗。

“人砍了?”察覺到飯袋子進來,他眼也不擡。

飯袋子煞為可惜道:“哪能啊?那群崽子一聽砍的是楊部堂之子,都嚇得屁滾尿流。”

杜行晟“哦”了一聲,“那就先暫且將他放一放,等明日——”“我去砍!”飯袋子眼中忽然閃爍起殺意,“行晟,這人留不得。”

杜行晟擡起眼皮,“為何?”

飯袋子探頭出去望了望,隨即快步上前,低聲道:“大力挪用軍倉桐油的事,已經被這小子知道了。如果被他捅出去,咱們所有人都得死!你還嫌咱們小隊的兄弟死得不夠多嗎!”

杜行晟手腕一顫,卷軸滾落在地。

八年前,他初落腳徽州寶地。聽楊沁說,此處山清水秀、人靈地傑,是休養生息的好地方。

楊沁為他打點關系,將本該死罪難逃的他,安排到徽州衛做一個沒有品級的總旗。他並沒有小瞧這份職務,那一段時間裏,他帶著小隊沖鋒陷陣,屢獲戰功。很快得到上級的賞識,節節高升,僅僅三年,便坐到副指揮使之位。

拿到象牙牙牌的那天夜裏,楊沁穿著一襲紅裙來到軍營,哄他喝下含有蒙汗藥的合巹酒,扯開他的衣帶。

他就這樣不清不楚地娶了一名夫人,雖然這個人並非他心頭所愛,但畢竟救過他的性命,他秉著相敬如賓的態度,以禮相待。那時他曾想,就這樣安安靜靜度過一生,也挺好。

可是樹欲靜而風不止。徽幫堂口弟子眾多,不時與官府發生爭鬥。五年前,就在三陽鎮鵜鶘河畔,許氏族長之子許文清串通海東人、販售桐膠被查。可許氏宗族勢力龐大、盤根錯節,豈是他這個才來不久的外鄉人能處理的?

果然,在杜行晟帶領小隊按照律法嚴封死查的過程中,徽州府派人將此事壓了下來,明裏暗裏告誡杜行晟,要對許氏宗族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杜行晟氣不過,擅自帶隊查封了他們幾處窯場,自此之後便遭各方針對。

缺糧、缺餉、缺補給。一座座大山壓得杜行晟喘不過氣。無論他呈上去幾份文書,朝廷的撥款都遲遲不能下發。有時就算下發,等運到衛所大營時,也是不足半數。偏又趕上那年大旱,屯田顆粒無收。隊裏兄弟吃不飽飯,養不起家,竟活活餓死數人。杜行晟站在幾近崩潰的邊緣。

也是在這個時候,杜行晟忽然發現,小隊裏一名叫做趙大力的隊員,正在偷偷挪運軍用桐油。杜行晟暴怒至極,險些將他打死,可當他得知趙大力的妻子有孕,卻因沒有糧食懸梁自盡時,他默許了。

然而大力的行為很快被小隊其他弟兄知曉。大家都知道,軍用桐油是每年富餘最多的物資,如果能用倒賣桐油的錢充作軍餉,日子就不再難過了。杜行晟看著這些跟他出生入死的弟兄們面黃肌瘦,只得默許他們將軍倉裏桐油拿走一部分到市面上售賣。

“行晟,你說句話呀!”

錢袋子急迫地看著他:“咱們兄弟走到今天實屬不易,萬萬不能毀在那小子手上!”

杜行晟沈默不語。

錢袋子長嘆一聲:“我知道,你雖然不喜歡楊沁,但你們畢竟有過那麽一段。楊望是楊沁的弟弟,你狠不下心也是理所當然。再者說,他闖入軍營的事,大家有目共睹,如果真殺了他,日後楊部堂定會查到咱們身上。不如......”

錢袋子眼睛一瞇,“你明日找個機會將他放了,等他出了軍營,我就在外面解決了他。到時候,隨便往哪個山頭拋屍,就算上面追究下來,謊稱山賊幹得不就成了?”

這的確是個好主意,但杜行晟還是有所顧慮:“楊望機敏,兒時我教他拳法,他一悟就透。這些年他也有所長進,我怕你不是他的對手。”

“不用擔心,那小子有傷在身,拳腳施展不開,必死無疑。”

有風吹進帳中,燭火在杜行晟漆黑的眼瞳中兇猛地跳躍著。他斂了斂薄氅,粗糙的指尖摸著內裏一塊橫七扭八的異色補丁。

“好,就按你說的辦。”

沈崢的眼皮沈重得幾乎擡不起來。

她勉強睜開雙眼,眼前光影晃動,一時間分不清是白日還是黑夜。她拼命想要坐起來,卻發現手腳酸軟無力。

坐以待斃不是辦法。沈崢咬緊後槽牙,逼迫自己從昏沈中掙脫。她屏住呼吸,從指尖開始試探知覺,緩緩調動每一寸肌肉。片刻後,終於擡起一只手,顫抖著撐起身子。

簡單的動作耗費她太多力氣。沈崢低頭喘了兩口氣,視線這才穿過半明半暗的房間。

四周垂掛著一層層紫色紗幔,燈火從紗後透出微光,將紗幔映出紫紅色。

一個老人坐在紗幔後,一動不動。周圍站著數名侍女,也沒有要理會沈崢的意思。她們尖聲交談著一些毫無邏輯的話,或許是因為主子年邁耳聾,她們毫不在意主子的反應。

沈崢沒有細聽她們交談的內容,她猜測,面前這名就是許氏族長。自己被徐文清迷暈後,就被帶到了這裏。這裏的架構格局和客堂類似,想必是客堂的二樓。

沈崢有些奇怪,徐文清明明不願讓她見族長,為何此刻又將她送到這裏?

但這個問題,沈崢來不及細想,隨著嗅覺恢覆,她漸漸聞到一股臭味。

那時一股一種又腥又腐的的臭味,好像有什麽東西在發酵。

沈崢心頭一沈!

她常年縫屍,對這種臭味再熟悉不過,這正是死者腐爛後,散發出的屍臭!

這個房間裏,怎麽會有屍臭?如此濃烈的味道,就算族長嗅覺退化,難道那些侍女們也沒有聞到嗎?

“族長?”沈崢狐疑地出聲。

紗幔後的老人依舊端坐著,一動不動。

沈崢猛然意識到不對勁,踉蹌幾步爬起來,一把掀開紗幔——

只見老人端坐在椅子上,渾身幹瘦,皮肉緊貼骨架,整張臉早已看不清原本面貌,只有兩只黑洞洞的眼窩,如同一具幹屍。他渾身包裹著厚厚一層桐油,油殼在搖曳的燈火下發出暗黃的光澤。許是年頭太久,油殼正在緩慢地融化,順著族長腳底的縫隙滴落下去。

就在族長的幹屍兩側,幾名侍女脖頸微低,像是在恭候吩咐,可她們身體僵直,衣袖也僵硬得像木板一樣,袖下的手指根根扭曲,每一個指甲蓋都被掰了下去。那一張張覆蓋在油殼下的年輕容顏,個個扭曲猙獰,想必在死前拼命掙紮過。

沈崢自以為見慣了死者百態,任何詭屍都不足以讓她為之動容,可眼前這一幕,還是讓她從心底湧上一股從未有過的惡寒。

這時,她腦子裏忽然閃過一個念頭——剛才她明明聽到侍女的交談聲,可眼前此景......那聲音又從何而來?

“求你別殺我!”

頭頂乍然響起一個尖銳的聲音。沈崢心頭一跳,猛然仰頭,只見房梁上掛著兩只精致的鳥籠,籠中鸚鵡正用尖銳的嗓音學著人語。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那兩只鸚鵡說完話,似乎察覺到下方有人正在看著它們,張開鳥喙,頭顱緩緩轉動,齊齊看向沈崢。

突然,一只鸚鵡撲棱兩下翅膀。

“臭婊子!打折你的腿,看你往哪跑!”

沈崢皮膚上的汗毛幾乎在一瞬間全都倒豎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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