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楊三

關燈
第37章 楊三

血水順著高高的城墻緩緩淌下,匯成一條殷紅細流,在大地上曲折盤繞,最終流到杜行晟腳下。

他踩著血踏過去,四周死一般的寂靜。倒伏的屍體層層疊疊,殘肢斷臂在夜色中扭曲成駭人的形狀,士兵的鎧甲上尚有未幹的血跡,甲葉在陽光的照射下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雖然杜行晟已經上過幾次戰場了,可當他看到這樣的慘景,不由還是冷汗直冒。耳畔狂風大作,猶如洪水猛獸向他撲來。

那猛獸大喊著:吃人了,吃人了!

......

“杜指揮使!”

“杜指揮使!”

杜行晟猛然坐起來,燭火在榻前瘋狂跳動著。一個小兵匆匆跑進來:“指揮使,外面有人要強闖軍營,和飯袋子打起來了!”

杜行晟不慌不急地穿上麻襪,“什麽時辰了?”

“子時三刻。”

杜行晟扶膝起身,拿起腰刀,“出去看看。”

外面剛下過一場大雨,沙地泥濘不堪。杜行晟闊步在前走著,腳步一陷一拔。營門前傳來一陣騷動。飯袋子正和一個衣衫素舊的年輕人扭打在一起。周圍聚集了幾個兵丁湊熱鬧,餘光瞥見杜行晟,紛紛散去回歸崗位。

可惜他們的動作沒有杜行晟快。杜行晟的黑靴在泥地裏“啪啪”踩著,抓過一個兵丁,一拳掄在臉上,打得人直趔趄。其餘幾個兵丁自知有錯,都縮著脖子站成一排,雙手背後,等待上級懲戒。

杜行晟沈著臉,照著他們的鼻梁一人揮了一拳。那些兵丁緊咬牙關不敢叫喊,鼻血頓時流出來。

“飯袋子!”

杜行晟低喝一聲,那個叫飯袋子巡邏兵立刻抓起那個年輕人,將他連拖帶拽到杜行晟面前。

“行晟,這小白臉半夜三更強闖軍營,還滿嘴扯謊,亂攀親戚,別是敵方派來擾亂軍情的!”

“擡起他的頭。“

飯袋子抓起年輕人的頭發,迫使他擡起頭。杜行晟陰沈的面龐忽然一怔。

“楊三?”

“嘶——”

楊望赤著上身趴在榻上,小兵一罐冷酒潑下去,刺激到肩頭傷口,疼得他嗷嗷直叫。

一旁的飯袋子猶豫好久,終於癟癟嘴上前,不大情願地“咚”一聲跪下。

“小的有眼無珠,沖撞了三公子。公子大人大量,別和小的計較。”

楊望沒好氣地瞪他一眼。放在以往,他肯定會給這小子幾記暴栗,但現在他可沒心情理會這些無關緊要的人。

“姐夫。”楊望捂著肩膀,咬著牙撐臂坐起來,“我此番來,是想求你件事。”

燭火微微躍動。杜行晟合上案卷掀起眼皮:“我和你大姐已經和離,你不必再叫我姐夫。”他牽起紅繩一圈圈捆好案卷,歸到一旁的書冊中。

楊望咧嘴笑笑,沒皮沒臉地湊過去,“你倆當年的事我不好參與,但我就認你這一個姐夫。”

他笑嘻嘻趴在案臺上,轉頭飛給飯袋子一記眼刀,飯袋子回瞪他一眼,見杜行晟頷首,只好識趣到帳外去等。楊望這才悄聲道:“姐夫,你借我點人唄!”

“你要做什麽?”杜行晟慢悠悠擦拭著腰刀。他深知楊望秉性,先不論這家夥為何會出現在徽州地界,光憑他三更半夜到軍營大鬧,指不定又是再哪闖出禍事,要自己幫著擦屁股。

“我——”楊望剛想將這幾天發生的事扼要講給他,忽然想起這個冰塊臉最不近人情,要是扭頭給老爹呈去一封揭帖,那他就完蛋了。

於是簡而言之:“我媳婦被人綁了,對方勢力不小,你得借我點人手。”

“媳婦?”杜行晟手中一頓,皺眉擡起頭:“你何時娶的親?我怎不知?”

杜行晟雖在五年前已與楊沁和離,但麾下不少兵卒出自岳父楊宜的提攜,因此偶爾還能聽到楊家的消息。倘若楊望當真成婚,以楊宜的性子,必然會辦得風風火火,無人不知。

楊望恐怕他再細想下去,忙道:“這事不好聲張!我是偷偷和人家姑娘好的,這不是還沒來得及帶回家讓我爹瞧,媳婦就被人綁了嘛!”

“偷偷?”杜行晟冷笑:“只怕是你以權相逼吧?你們楊家人的做派還真是如出一轍。當年楊沁便是違背父命,千裏迢迢追過來,逼我在軍營中和她成婚,這才促成一段孽緣。”

俗話說長姐如母。楊望自幼失母,對楊沁感情深厚,聽杜行晟如此貶低大姐,心中不由冒起一股無名火,但眼下還有事求他,只好低三下四地忍了。

“綁我夫人的,是徽州商幫。”楊望憋著一股火,說話也生硬起來:“這個商幫背後是徽州許氏宗族,恐怕還牽扯數十樁命案。我要調三十名人手走。”

“你說調就調?楊三,你還真把我徽州衛營當你家了。”杜行晟冷漠地看著他:“你們姐弟二人不光長得像,連發號施令的口氣都如出一轍。你半夜到我這撒野,當真以為我不敢以軍法處置你!”

“那就來啊!”楊望也火了:“杜行晟,你怕是忘了當年我姐對你的救命之恩。當年你守備失職,害死十餘口人,上頭要判你車裂之刑,是我姐四處為你奔走。她為保你性命,不惜扮成戲班俳優供京城命婦取樂。現在看來,她真是瞎了眼,才會看上你這種忘恩負義的無恥之徒!”

“你再說一遍!”

“我說,你就是個忘恩負義、一事無成的卑鄙小人!”

“——砰!“

一拳淩風砸來,楊望悶哼一聲,整個人被打得踉蹌後退,背脊重重撞上兵器架,一口血沫猛地噴出來。

楊望冷笑著抹了把嘴,“杜行晟,多年不見,你的拳法倒退不少。有本事和我出去練練?”

楊望嘴上咬得狠,可畢竟剛中了刀傷,施展起來十分不便。眼看杜行晟身形欺近,拳勢沈如錘擊,他退無可退,強忍劇痛,身子一沈用肘橫擋,腳下卻險些摔個趔趄。

一旁觀戰的飯袋子見他敗下陣,連連叫好:“行晟!這招妙!”

可他不知,楊望這一趔趄看似失勢,卻正中他心中盤算。

剎那間,他眸中寒光一閃,雨後泥濘,他順勢滑跪於地,肘擋同時左手猛地探出,死死扣住杜行晟腕脈,猛然一擰!

杜行晟攻勢正猛,力發未收,猝不及防之下,被這一擰扯得身形失衡,整個人微微前傾。

就是這一下!

楊望右膝驟起,狠狠頂入杜行晟腹下,接著一拳橫掃而來,直逼其下頜。杜行晟急忙舉臂格擋,卻還是被拳風掃中臉頰,頭一偏,踉蹌倒退數步。

飯袋子傻眼了,他們的杜指揮使可是響當當的拳霸,怎麽會在一個毛頭小子拳下占了下風?但很快,他臉上又露出自豪的神色——楊望堅持不住了。

肩頭的刀傷火辣辣地疼,血浸染了肩頭。楊望一邊喘著粗氣,一邊盯著杜行晟:“這些年,我每天清晨都會練拳。我姐對你狠不下心,那她這些年受得委屈,就由我來討!”

話畢,他再一次揮出拳去,杜行晟冷笑一聲,一記擺拳猛地掃來,精準砸在他的肩頭!

刀傷瞬間崩裂,楊望低吼一聲,半跪在泥裏,血從衣襟快速滲出,染紅一片。

“再打下去,你會死的。”杜行晟沈聲道。

“我需要人手。”楊望額角汗如雨下,“我要救沈崢。”

肋下的鈍痛還在蔓延。杜行晟居高臨下地看著那雙兇意未盡的眼睛,淺淺吐出兩個字。

“做夢。”

他正要擡腳離開。“等等!”楊望咳出一口血沫:“那我們來談談另一件事吧。”

杜行晟沒有理會,兀自向營帳走去。

楊望在他背後大喊:“杜指揮使,敢問軍用桐油,怎麽會出現在市面上呢?”

杜行晟瞳仁驟縮,腳步一停,居然在原地靜立了幾息。楊望心中再次燃起希望的火苗。他和沈崢日夜相伴的這麽些天,從沈崢那學到了不少東西,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如何談判。尤其在要挾對方時,必須得一擊致命。

杜行晟動了動脖頸,勾手示意錢袋子過來。

“我問你,這個時辰擅闖軍營者,該當如何處置?”

“該斬立決!”錢袋子脫口而出,聲音洪亮。

“傳令下去,楊部堂之子楊望,目無軍紀、蔑視軍規,處以斬立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