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蔻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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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蔻丹
“王大娘，我我我......你你你......你女兒不是我拐走的！”吳庸嚇得兩股戰戰，一句完整的話也說不出來，只好求助性地看向沈崢。
沈崢不急著為他辯解，先問那屠戶：“你為何要追殺此人？”
王大娘兩臂叉腰，憤恨地瞪著吳庸：“他拐了我寶貝閨女，我不追殺他，難道還留著他繼續禍害鎮上姑娘？”
“你怎麽確定是他拐的人？”
“那還能有假？剛才我正要出攤，一開門就看見他鬼鬼祟祟在我家院裏翻東西，翻得正是我閨女半個月前在夜市上買的搗碗。哪有賊放著錢不偷，偏去偷搗碗的？不是他拐走我閨女，還能是誰！”
吳庸急了：“不不不是我！我、我！哎呀！”他憋了半天，一句話也說不上來，氣得直拍自己大腿。
沈崢暫且不去管吳庸，又問王大娘：“你說他偷你女兒的搗碗，那個搗碗是做什麽用的？”
“女孩子家家，買搗碗當然是染寇丹用的。”王大娘理所當然地說著，特意瞟了一眼沈崢光禿禿的十根手指，“你也是姑娘家，怎麽連這個都不知道？”
沈崢一楞，下意識將指尖蜷起。她常年和屍體打交道，雙手除了浸泡在屍油裏，就是在扯桑麻線給死人縫屍，時間久了，指腹變得十分粗澀。這樣的手，實在與王大娘口中那種描花染甲的模樣相去甚遠。
不知怎地，沈崢心頭忽然湧上一種說不出的酸楚，但這點情緒一閃即逝，她又恢覆了清冷的神色，指了指吳庸：“我認得他，他是賈南莊的手下，不會是拐走你女兒的兇手。”
“什麽賈南莊，我不認得！”王大娘還在氣頭上，“我管他是誰的手下？今天他不交出我閨女，我就砍了他！”
說罷，她拎起菜刀，猛地朝吳庸劈來。那菜刀是殺豬刀，一刀下來勢大力沈，直劈向吳庸天靈蓋。吳庸大驚失色，一骨碌翻過身，他來不及站起來，雙手並用在地上連滾帶爬。
“還敢跑？！”王大娘怒目圓睜，一刀劈空，緊跟著又是一刀，紅著眼朝吳庸撲上去。
王大娘一通亂砍亂劈，場面登時失控。圍觀人群驚叫著四散後退，攤位桌凳翻倒一地。楊望見勢不妙，抄起腳邊一把幹沙揚手撒出，正中王大娘面門。王大娘一個不備，登時迷了眼，不及追砍吳庸，雙手亂揮著擦眼，嘴裏卻依舊罵個不停。
“快走！”楊望趁機一把拉住沈崢的手，飛快鉆進人群中。沈崢回頭看了一眼地上滿頭大汗的吳庸，伸手將他也一並拽起。三個人跌跌撞撞，順著街巷拐角慌忙逃離。
三人不敢停步，直跑過了兩條街，王大娘的嚎啕聲終於再也聽見了。吳庸撇開沈崢，找了一處墻根倚著，雙手拄膝大喘粗氣：“不、不行了！再跑要出人命了！”
沈崢和楊望也累得喉頭發緊。沈崢調勻呼吸，問道：“吳管家，現在沒有外人，你和我說實話，你到底為何要偷人家的搗碗？”
吳庸擺擺手：“我偷那東西有啥用？我是想看看，王大娘的女兒，用用用的是什麽花，染得指甲。”
沈崢：“這有什麽說法？”
吳庸磕磕巴巴解釋了一通，說姑娘們在未出閣前，通常會用鳳仙花染甲。鳳仙花顏色艷麗，將花瓣放入搗碗裏細細研磨，等壓榨出花汁，加入一些明礬調勻，就能塗抹在指甲上，看起來嬌艷欲滴。
沈崢還是不太理解：“這和你有什麽關系？”
吳庸道：“和我沒關系，可是和宛娥有關。我在宛娥家院子裏，發發發現了調染花汁的痕跡，和王大娘女兒搗碗裏剩下的染料顏色一樣。”
沈崢眼神一亮：“所以你是懷疑，兇手擄走的女子都有染甲的習慣？”
“對！”吳庸道：“但但但我還有一點沒搞清楚。”
“什麽？”
“她們倆用的都、都是紫色染料，可是鳳仙花搗出來的顏色，是紅色的呀！”
“那是因為她們在染料裏加了蘇木。”
楊望洋洋得意地插話，見沈崢與吳庸齊齊望向自己，咧嘴一笑：“我常年混跡……呃，反正在那種地方見多了，姑娘們染指甲都講究顏色要獨特、要持久。鳳仙花顏色雖艷，可褪色快。要是摻點蘇木進去，不光顏色偏紫，還能染得更牢，十餘日都不掉。”
楊望時常流連於聲色犬馬，對女子的各種妝點都爛熟於心，他所說的話，沈崢並無疑竇。如此看來，兇手是盯準了塗染紫紅指甲的女子，專挑她們下手。
“夫君，能不能勞你去給我買些調好的寇丹膏來，要紫紅色的。”短短幾息，沈崢就拿定了主意，以自己為餌，引蛇出洞。
楊望一聽急了：“不行！這孫子手段狠毒，連拐了幾個姑娘都沒露出馬腳，你要是被他盯上，真出點差池怎麽辦？！”
沈崢面不改色：“鎮上女子接連遇害，若不盡快收網，還不知要害死多少人。何況賈爺信任我，將此案交與我手，我若抓住兇手破了案子，也能早日見到許老板，到時候咱們再也不必守著一畝三分地幹苦力了不是？”
話音剛落，就聽見“啊！”一聲，吳庸雙手用力抹了兩把眼淚，抽抽噎噎地沖沈崢拱手道：“我、我、我竟沒想到，世世世上還有沈姑娘這樣舍己為人的奇女子，在下佩服得五體投地！”
他深深一躬，隨即眨巴著淚汪汪的小眼睛：“宛娥要是泉下有知，知道沈姑娘為她伸張正義，一定、一定、一定也會高興的！”
楊望頭疼地瞥他一眼：“吳管家，你少在這添亂，她是我娘子，我自然心疼。不行，這事沒商量！”
“夫君。”沈崢忽然拉住他的手，附耳輕聲道：“這是立功的大好時機，如果錯過，恐怕我再難見到許棟。”
楊望眉頭緊鎖，剛要開口，她又壓低聲音：“覆仇是我畢生所願，還望大人成全。”
楊望垂眼凝視著面前人。打從第一天見到沈崢，他就知道她和別的女子不同。若不是因為此刻假作夫妻，沈崢恐怕根本不會尋求他的意見，又哪裏輪得到他來成全？
說到底，他不過是借著這一場荒唐戲，行使著所謂夫君的權利罷了。想到這，楊望喉頭微動，心口悶得發漲，終究還是沒能說出拒絕的話。
兩個人之間的空氣很是沈悶，不過這種沈悶只短暫的持續了一會，楊望率先露出一絲狡黠的笑容，忽然伸出手，將沈崢握住自己的那只手反握住，“好，全聽娘子的。”
楊望是個樂觀的人，既然戲都演了，何不過過當夫君的癮呢？他大搖大擺地走開，這一走，就是半個時辰，回來時手裏多了個巴掌大的漆盒，盒蓋上描著一朵盛放的紅芍藥。盒子一開，一縷淡淡的花香便溢了出來，膏體紅中透紫，光澤盈潤，煞是好看。
旁邊的吳庸湊過來，一見就知這是市面上最風靡的款式。這個款式非常難買，他原本攢夠了錢，想著在宛娥生辰時送她，可他去了兩三趟，胭脂坊的老板娘卻怎麽都不肯賣他，非說先留給貴女們選購，若有剩下的再賣給他，吳庸就眼巴巴等著，誰承想等到的卻是宛娥的死訊。
吳庸不忍回想：“沈姑娘，那、那你快塗吧！”
沈崢有些為難：“我沒用過這個，不知怎麽塗。”
“我給你塗！”楊望從一旁的茶鋪借來一條長凳，大剌剌地坐下，取過漆盒，指尖輕輕將細膩潤澤的膏體撥弄均勻。
“把手伸出來。”
沈崢略一猶豫，還是把右手遞過去，纖長的手指因常年縫屍布滿細小的傷痕。楊望微一皺眉，食指沾上寇丹膏，輕輕沿著她的甲面描過，一抹紅紫色漸暈開，沈崢指尖微微一顫。
“別動。”楊望另一只手握住沈崢手腕，微俯著身子，目光緊鎖在那小小的甲面上，神情格外專註。
沈崢靜默地看著那抹紅紫在甲面上暈開。不知怎的，眼前楊望的手漸漸與記憶裏另一雙修長的手影重疊起來。
曾幾何時，那人也是這樣握著她的手腕，為她包紮傷口。
那是沈崢學習縫屍的第十天，也是長亭縣慘遭屠城的第十天。
剛下過一場雨，淺坑裏積起渾濁的黑水。三萬百姓的屍體泡在泥水裏，他們的眼珠早在數日前被猛禽啄空，留下兩團黑洞。瘟蠅匯成烏雲，嚶嚶嗡鳴，不斷在屍身半空起落。
爹爹的屍首已經下葬，就葬在義山腳下，娘親的墳旁邊。她所有親人，如今都埋在土裏。
沈崢瘦小的身軀僵立在風中，良久未動。風卷起荒草，刮得她兩頰生疼，她卻仿佛沒知覺一般，望著墳頭呆滯良久。忽然，從懷裏抽出一把短刀，翻起腕子，刀刃劃過皮膚，劃出一條血口，血珠簌簌滾落，如斷線紅珠。
沈崢緊閉雙眼，長睫微微顫動，臉色卻死一般冷寂。
這時，一雙修長的手從背後探來，鐵鉗般扣住她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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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娘，我我我......你你你......你女兒不是我拐走的！”吳庸嚇得兩股戰戰，一句完整的話也說不出來，只好求助性地看向沈崢。
沈崢不急著為他辯解，先問那屠戶：“你為何要追殺此人？”
王大娘兩臂叉腰，憤恨地瞪著吳庸：“他拐了我寶貝閨女，我不追殺他，難道還留著他繼續禍害鎮上姑娘？”
“你怎麽確定是他拐的人？”
“那還能有假？剛才我正要出攤，一開門就看見他鬼鬼祟祟在我家院裏翻東西，翻得正是我閨女半個月前在夜市上買的搗碗。哪有賊放著錢不偷，偏去偷搗碗的？不是他拐走我閨女，還能是誰！”
吳庸急了：“不不不是我！我、我！哎呀！”他憋了半天，一句話也說不上來，氣得直拍自己大腿。
沈崢暫且不去管吳庸，又問王大娘：“你說他偷你女兒的搗碗，那個搗碗是做什麽用的？”
“女孩子家家，買搗碗當然是染寇丹用的。”王大娘理所當然地說著，特意瞟了一眼沈崢光禿禿的十根手指，“你也是姑娘家，怎麽連這個都不知道？”
沈崢一楞，下意識將指尖蜷起。她常年和屍體打交道，雙手除了浸泡在屍油裏，就是在扯桑麻線給死人縫屍，時間久了，指腹變得十分粗澀。這樣的手，實在與王大娘口中那種描花染甲的模樣相去甚遠。
不知怎地，沈崢心頭忽然湧上一種說不出的酸楚，但這點情緒一閃即逝，她又恢覆了清冷的神色，指了指吳庸：“我認得他，他是賈南莊的手下，不會是拐走你女兒的兇手。”
“什麽賈南莊，我不認得！”王大娘還在氣頭上，“我管他是誰的手下？今天他不交出我閨女，我就砍了他！”
說罷，她拎起菜刀，猛地朝吳庸劈來。那菜刀是殺豬刀，一刀下來勢大力沈，直劈向吳庸天靈蓋。吳庸大驚失色，一骨碌翻過身，他來不及站起來，雙手並用在地上連滾帶爬。
“還敢跑？！”王大娘怒目圓睜，一刀劈空，緊跟著又是一刀，紅著眼朝吳庸撲上去。
王大娘一通亂砍亂劈，場面登時失控。圍觀人群驚叫著四散後退，攤位桌凳翻倒一地。楊望見勢不妙，抄起腳邊一把幹沙揚手撒出，正中王大娘面門。王大娘一個不備，登時迷了眼，不及追砍吳庸，雙手亂揮著擦眼，嘴裏卻依舊罵個不停。
“快走！”楊望趁機一把拉住沈崢的手，飛快鉆進人群中。沈崢回頭看了一眼地上滿頭大汗的吳庸，伸手將他也一並拽起。三個人跌跌撞撞，順著街巷拐角慌忙逃離。
三人不敢停步，直跑過了兩條街，王大娘的嚎啕聲終於再也聽見了。吳庸撇開沈崢，找了一處墻根倚著，雙手拄膝大喘粗氣：“不、不行了！再跑要出人命了！”
沈崢和楊望也累得喉頭發緊。沈崢調勻呼吸，問道：“吳管家，現在沒有外人，你和我說實話，你到底為何要偷人家的搗碗？”
吳庸擺擺手：“我偷那東西有啥用？我是想看看，王大娘的女兒，用用用的是什麽花，染得指甲。”
沈崢：“這有什麽說法？”
吳庸磕磕巴巴解釋了一通，說姑娘們在未出閣前，通常會用鳳仙花染甲。鳳仙花顏色艷麗，將花瓣放入搗碗裏細細研磨，等壓榨出花汁，加入一些明礬調勻，就能塗抹在指甲上，看起來嬌艷欲滴。
沈崢還是不太理解：“這和你有什麽關系？”
吳庸道：“和我沒關系，可是和宛娥有關。我在宛娥家院子裏，發發發現了調染花汁的痕跡，和王大娘女兒搗碗裏剩下的染料顏色一樣。”
沈崢眼神一亮：“所以你是懷疑，兇手擄走的女子都有染甲的習慣？”
“對！”吳庸道：“但但但我還有一點沒搞清楚。”
“什麽？”
“她們倆用的都、都是紫色染料，可是鳳仙花搗出來的顏色，是紅色的呀！”
“那是因為她們在染料裏加了蘇木。”
楊望洋洋得意地插話，見沈崢與吳庸齊齊望向自己，咧嘴一笑：“我常年混跡……呃，反正在那種地方見多了，姑娘們染指甲都講究顏色要獨特、要持久。鳳仙花顏色雖艷，可褪色快。要是摻點蘇木進去，不光顏色偏紫，還能染得更牢，十餘日都不掉。”
楊望時常流連於聲色犬馬，對女子的各種妝點都爛熟於心，他所說的話，沈崢並無疑竇。如此看來，兇手是盯準了塗染紫紅指甲的女子，專挑她們下手。
“夫君，能不能勞你去給我買些調好的寇丹膏來，要紫紅色的。”短短幾息，沈崢就拿定了主意，以自己為餌，引蛇出洞。
楊望一聽急了：“不行！這孫子手段狠毒，連拐了幾個姑娘都沒露出馬腳，你要是被他盯上，真出點差池怎麽辦？！”
沈崢面不改色：“鎮上女子接連遇害，若不盡快收網，還不知要害死多少人。何況賈爺信任我，將此案交與我手，我若抓住兇手破了案子，也能早日見到許老板，到時候咱們再也不必守著一畝三分地幹苦力了不是？”
話音剛落，就聽見“啊！”一聲，吳庸雙手用力抹了兩把眼淚，抽抽噎噎地沖沈崢拱手道：“我、我、我竟沒想到，世世世上還有沈姑娘這樣舍己為人的奇女子，在下佩服得五體投地！”
他深深一躬，隨即眨巴著淚汪汪的小眼睛：“宛娥要是泉下有知，知道沈姑娘為她伸張正義，一定、一定、一定也會高興的！”
楊望頭疼地瞥他一眼：“吳管家，你少在這添亂，她是我娘子，我自然心疼。不行，這事沒商量！”
“夫君。”沈崢忽然拉住他的手，附耳輕聲道：“這是立功的大好時機，如果錯過，恐怕我再難見到許棟。”
楊望眉頭緊鎖，剛要開口，她又壓低聲音：“覆仇是我畢生所願，還望大人成全。”
楊望垂眼凝視著面前人。打從第一天見到沈崢，他就知道她和別的女子不同。若不是因為此刻假作夫妻，沈崢恐怕根本不會尋求他的意見，又哪裏輪得到他來成全？
說到底，他不過是借著這一場荒唐戲，行使著所謂夫君的權利罷了。想到這，楊望喉頭微動，心口悶得發漲，終究還是沒能說出拒絕的話。
兩個人之間的空氣很是沈悶，不過這種沈悶只短暫的持續了一會，楊望率先露出一絲狡黠的笑容，忽然伸出手，將沈崢握住自己的那只手反握住，“好，全聽娘子的。”
楊望是個樂觀的人，既然戲都演了，何不過過當夫君的癮呢？他大搖大擺地走開，這一走，就是半個時辰，回來時手裏多了個巴掌大的漆盒，盒蓋上描著一朵盛放的紅芍藥。盒子一開，一縷淡淡的花香便溢了出來，膏體紅中透紫，光澤盈潤，煞是好看。
旁邊的吳庸湊過來，一見就知這是市面上最風靡的款式。這個款式非常難買，他原本攢夠了錢，想著在宛娥生辰時送她，可他去了兩三趟，胭脂坊的老板娘卻怎麽都不肯賣他，非說先留給貴女們選購，若有剩下的再賣給他，吳庸就眼巴巴等著，誰承想等到的卻是宛娥的死訊。
吳庸不忍回想：“沈姑娘，那、那你快塗吧！”
沈崢有些為難：“我沒用過這個，不知怎麽塗。”
“我給你塗！”楊望從一旁的茶鋪借來一條長凳，大剌剌地坐下，取過漆盒，指尖輕輕將細膩潤澤的膏體撥弄均勻。
“把手伸出來。”
沈崢略一猶豫，還是把右手遞過去，纖長的手指因常年縫屍布滿細小的傷痕。楊望微一皺眉，食指沾上寇丹膏，輕輕沿著她的甲面描過，一抹紅紫色漸暈開，沈崢指尖微微一顫。
“別動。”楊望另一只手握住沈崢手腕，微俯著身子，目光緊鎖在那小小的甲面上，神情格外專註。
沈崢靜默地看著那抹紅紫在甲面上暈開。不知怎的，眼前楊望的手漸漸與記憶裏另一雙修長的手影重疊起來。
曾幾何時，那人也是這樣握著她的手腕，為她包紮傷口。
那是沈崢學習縫屍的第十天，也是長亭縣慘遭屠城的第十天。
剛下過一場雨，淺坑裏積起渾濁的黑水。三萬百姓的屍體泡在泥水裏，他們的眼珠早在數日前被猛禽啄空，留下兩團黑洞。瘟蠅匯成烏雲，嚶嚶嗡鳴，不斷在屍身半空起落。
爹爹的屍首已經下葬，就葬在義山腳下，娘親的墳旁邊。她所有親人，如今都埋在土裏。
沈崢瘦小的身軀僵立在風中，良久未動。風卷起荒草，刮得她兩頰生疼，她卻仿佛沒知覺一般，望著墳頭呆滯良久。忽然，從懷裏抽出一把短刀，翻起腕子，刀刃劃過皮膚，劃出一條血口，血珠簌簌滾落，如斷線紅珠。
沈崢緊閉雙眼，長睫微微顫動，臉色卻死一般冷寂。
這時，一雙修長的手從背後探來，鐵鉗般扣住她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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