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焦屍
關燈
小
中
大
第29章 焦屍
窯場工人還沒從看見焦屍的驚異中緩過神，因此對於這些天降的皂隸和官老爺也無甚反應。唯獨賈南莊一道劍眉擰得更深，卻在與陳元吉目光相撞的一刻展顏而笑。賈南莊快步走上去揖手，啞聲道：“陳推官大駕光臨，賈某有失遠迎！”
陳元吉掀開眼皮瞥他一眼，“你們許頭兒呢？”
賈南莊擺出一副為難神情：“實在不巧，我們許頭兒出門做買賣去了，不在窯裏。”
“還真是生意人哪！我說這場子裏怎麽一股銅臭味。”陳元吉搖扇的聲音重上幾分，“罷了，那你們窯場現在何人說了算？”
“若您不嫌賈某才疏學淺，盡管吩咐賈某就是。”賈南莊一改方才的粗鄙腔調，話語間帶了幾分斯文。
陳元吉懶懶哼了一聲，“這案子原本也不是什麽大事。簡而言之，今早你們窯場有人報官，說是丟了一名女工。這不，我的人在近郊巡察時，在破廟裏發現了一具焦屍，送來給你認認。你看仔細了，是不是你的人？”
賈南莊聞言面色一沈，猛地轉身，目光如刀般掃向人群：“陳推官日理萬機，是哪個不長眼的，去攪了大人的清凈！？”
吳庸趕緊伏在地上答話：“賈爺，是我！我我實在擔心宛娥的安全，所以才......”
話未說完，賈南莊一巴掌扇過去，打得吳庸嘴角滲出血絲，不敢再吭聲。賈南莊撲撲手，朝陳元吉溫笑道：“賈某管教不嚴，給您添麻煩了。至於這屍體——”他瞧都沒瞧一眼：“確實是我們窯場的女工，有勞您送來。”
這話算是認屍了。眾人得知確是同僚遇難，頓時出現騷動。陳元吉手中折扇“唰”地一收，便有皂隸厲聲喝道：“官府公幹！肅靜！”
周圍的聲音漸小。陳元吉伸了個懶腰，不緊不慢站起來，“既然認了屍，本官看在你們許頭兒的面子上，就幫你們斷了這樁案子，也算對死主有個交代。”
陳元吉在焦屍周圍踱步觀察，來回走了幾圈，微彎下腰，兩指捏起焦屍身上的一塊殘布，往裏瞅了一眼，又立刻站直了身，退後兩步，甩開折扇連扇兩下。
“本官已查驗清楚，此女是意外身亡。”
圍觀人群又迸發出不小的議論聲。然而在賈南莊的登視下，聲音很快收住，周圍靜得針落可聞。
吳庸看了看賈南莊，咽了口唾沫，眨巴著黑豆似的小眼睛，醞釀了好一會，才朝陳元吉問道：“敢、敢問陳大人，意外身亡，是是怎麽個意外？”
他的聲音很小，但在一片安靜中卻顯得分外刺耳。陳元吉掀開眼皮打量著他，搖著折扇忽地發笑：“怎麽個意外？你瞎啦？看不見屍體都燒成什麽樣啦？”
周圍的皂隸們也跟著笑，這小胖墩肚腩裏那點大糞都流進了腦袋不成？屍體都燒焦了，肯定是死於火災。
吳庸又悄悄瞥了賈南莊一眼，見他未作斥責，接著又問：“火、火災，是怎麽引起的？”
“自然是此女在破廟過夜，不慎碰倒燈燭，引燃了柴草。”陳元吉答得輕巧利落，幾乎不加思索：“大火燒得太旺，連那座破廟也一並燒了個幹凈。屍體還是我的人從灰堆裏扒出來的。”他輕輕吹去扇面上的灰塵，“怎麽？瞧你這意思，你們窯場對本官判決有異議？”
賈南莊揖手笑道：“豈敢？陳推官明察秋毫、斷案如神，您斷的案子，必然不會出錯。”他冷眼看向吳庸：“此案已結，休要再提。你去庫裏取五兩銀子給宛娥家送去，就說是許頭兒給的棺材本，別叫她家人跑來鬧事。”
吳庸不敢忤逆賈南莊的命令，只能悶頭擠出人群。周圍看客見案子了結，都各自回到位置上。賈南莊湊到陳元吉身側，低聲說了幾句，臉上仍掛滿笑意，直到陳元吉登車離開，才恭敬地拱手作別，目送官車遠去。
爐火又燒起來，空中襲來陣陣熱浪。賈南莊招呼幾個夥計上前，處理地上的焦屍。
沈崢往前邁了一步：“賈爺，能否讓我檢查一下屍體？”
賈南莊的目光在沈崢身上停留片刻，又移至她身後的楊望。他剛才就註意到這兩人又折回來了，不管他們的目的是什麽，這個地方可不是他們能隨意走動的。
賈南莊餘光瞥向春芳園，見院門緊閉，心下稍安，似笑非笑道：“你們種莊稼的還懂驗屍？”
“我家窮，我爹除了種田以外，還給村裏人縫屍，所以我也略懂一些。”沈崢已經在心裏盤算好了說辭，萬一賈南莊追問，她也有話能答。出乎意料的是，賈南莊並未深究，反而撣手叫人將焦屍留在原地：“好啊，那你就驗驗。”
沈崢沒想到他這麽痛快就答應了自己這個十分不合理的請求。屍體被燒的焦黑，輕輕一碰，皮肉如脆殼般剝落，露出下方焦炭般的筋骨。沈崢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在屍體右腿股骨處按了按，眉頭一皺。
“賈爺，您還記不記得，宛娥生前右腿是否有恙？”
“當然無恙。”賈南莊不屑一顧：“我招瘸子進來幹什麽？”
“那就怪了。”沈崢略作思索：“屍體右腿的股骨頭有斷裂痕跡，恐怕是人為導致。”
“此話怎講？”賈南莊身體前傾，瞇起眼睛，試圖將地上的一團焦黑看得更清楚。
沈崢撥開腿骨上的黑渣，“如果宛娥死於火災，那她的骨頭邊緣應是幹裂或崩斷，但她腿骨骨節斷口整齊，斷裂處有內縮錯位的跡象，明顯是生前被外力折斷的。”
這話一出，賈南莊臉上就一點笑容也沒有了，但沈崢卻不經察覺地流露出一絲笑容。
和她預料的一樣，賈南莊對宛娥的死毫無興趣。他真正在意的，是這樁案子背後，是否有人借刀殺人，沖他而來。這也正是賈南莊破格允許她一個外人驗屍的原因。
整樁案子從宛娥失蹤到驗明屍體、再到官府結案，不過一夜之間，卻能驚動徽州府的推官親自趕來。如果不是有人在暗中推波助瀾，絕不可能有這等效率。
賈南莊自然也想到了這層，面色變了又變，猛一揮手，叫剛才的夥計過來，把這具焦屍扔到外頭去暴曬。
“萬萬不可！”沈崢騰然起身，“賈爺，恕我直言，陳推官已經認定此案為意外，您若在這時不敬屍身，萬一再有風聲傳出去，不好收場。”
賈南莊冷哼一聲：“那你說該如何？”
沈崢語氣放低：“不如您將此案交給我查辦。我不是窯場的工人，就算有心之人想借題發揮，也絕不會連累到您。”
賈南莊狐疑地看著她，“你這麽替我著想，到底是何目的？”
沈崢看了一眼身後的楊望，臉上浮起幾分局促的笑意：“實不相瞞，我和夫君此番來鎮上，就是為了投奔許老板。聽淩夫人說，許老板在徽州經營廣泛，若能托賈爺引薦，謀個差事，我們下半輩子也就不用靠天吃飯了。”
楊望忙不疊點頭，堆起笑臉：“是是是！俺娘子說得都是實話。求賈爺您開恩賞臉，要是俺們能破了此案，您有空就在許爺那幫俺們搭句話，就算這事不成，俺們也萬分感激！回頭俺還得告訴表嫂，哦不，告訴淩夫人，桐油的價錢一定還能再談談。”
楊望幾句話就將人情世故拿捏得通透。賈南莊思量片刻，準許了這個請求。這時有人附耳稟報，賈南莊略做叮囑，便匆匆離去。
他一走，沈崢往楊望身邊靠了靠，低聲道：“大人覺不覺得，這屍體有點不對勁？”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窯場工人還沒從看見焦屍的驚異中緩過神，因此對於這些天降的皂隸和官老爺也無甚反應。唯獨賈南莊一道劍眉擰得更深，卻在與陳元吉目光相撞的一刻展顏而笑。賈南莊快步走上去揖手，啞聲道：“陳推官大駕光臨，賈某有失遠迎！”
陳元吉掀開眼皮瞥他一眼，“你們許頭兒呢？”
賈南莊擺出一副為難神情：“實在不巧，我們許頭兒出門做買賣去了，不在窯裏。”
“還真是生意人哪！我說這場子裏怎麽一股銅臭味。”陳元吉搖扇的聲音重上幾分，“罷了，那你們窯場現在何人說了算？”
“若您不嫌賈某才疏學淺，盡管吩咐賈某就是。”賈南莊一改方才的粗鄙腔調，話語間帶了幾分斯文。
陳元吉懶懶哼了一聲，“這案子原本也不是什麽大事。簡而言之，今早你們窯場有人報官，說是丟了一名女工。這不，我的人在近郊巡察時，在破廟裏發現了一具焦屍，送來給你認認。你看仔細了，是不是你的人？”
賈南莊聞言面色一沈，猛地轉身，目光如刀般掃向人群：“陳推官日理萬機，是哪個不長眼的，去攪了大人的清凈！？”
吳庸趕緊伏在地上答話：“賈爺，是我！我我實在擔心宛娥的安全，所以才......”
話未說完，賈南莊一巴掌扇過去，打得吳庸嘴角滲出血絲，不敢再吭聲。賈南莊撲撲手，朝陳元吉溫笑道：“賈某管教不嚴，給您添麻煩了。至於這屍體——”他瞧都沒瞧一眼：“確實是我們窯場的女工，有勞您送來。”
這話算是認屍了。眾人得知確是同僚遇難，頓時出現騷動。陳元吉手中折扇“唰”地一收，便有皂隸厲聲喝道：“官府公幹！肅靜！”
周圍的聲音漸小。陳元吉伸了個懶腰，不緊不慢站起來，“既然認了屍，本官看在你們許頭兒的面子上，就幫你們斷了這樁案子，也算對死主有個交代。”
陳元吉在焦屍周圍踱步觀察，來回走了幾圈，微彎下腰，兩指捏起焦屍身上的一塊殘布，往裏瞅了一眼，又立刻站直了身，退後兩步，甩開折扇連扇兩下。
“本官已查驗清楚，此女是意外身亡。”
圍觀人群又迸發出不小的議論聲。然而在賈南莊的登視下，聲音很快收住，周圍靜得針落可聞。
吳庸看了看賈南莊，咽了口唾沫，眨巴著黑豆似的小眼睛，醞釀了好一會，才朝陳元吉問道：“敢、敢問陳大人，意外身亡，是是怎麽個意外？”
他的聲音很小，但在一片安靜中卻顯得分外刺耳。陳元吉掀開眼皮打量著他，搖著折扇忽地發笑：“怎麽個意外？你瞎啦？看不見屍體都燒成什麽樣啦？”
周圍的皂隸們也跟著笑，這小胖墩肚腩裏那點大糞都流進了腦袋不成？屍體都燒焦了，肯定是死於火災。
吳庸又悄悄瞥了賈南莊一眼，見他未作斥責，接著又問：“火、火災，是怎麽引起的？”
“自然是此女在破廟過夜，不慎碰倒燈燭，引燃了柴草。”陳元吉答得輕巧利落，幾乎不加思索：“大火燒得太旺，連那座破廟也一並燒了個幹凈。屍體還是我的人從灰堆裏扒出來的。”他輕輕吹去扇面上的灰塵，“怎麽？瞧你這意思，你們窯場對本官判決有異議？”
賈南莊揖手笑道：“豈敢？陳推官明察秋毫、斷案如神，您斷的案子，必然不會出錯。”他冷眼看向吳庸：“此案已結，休要再提。你去庫裏取五兩銀子給宛娥家送去，就說是許頭兒給的棺材本，別叫她家人跑來鬧事。”
吳庸不敢忤逆賈南莊的命令，只能悶頭擠出人群。周圍看客見案子了結，都各自回到位置上。賈南莊湊到陳元吉身側，低聲說了幾句，臉上仍掛滿笑意，直到陳元吉登車離開，才恭敬地拱手作別，目送官車遠去。
爐火又燒起來，空中襲來陣陣熱浪。賈南莊招呼幾個夥計上前，處理地上的焦屍。
沈崢往前邁了一步：“賈爺，能否讓我檢查一下屍體？”
賈南莊的目光在沈崢身上停留片刻，又移至她身後的楊望。他剛才就註意到這兩人又折回來了，不管他們的目的是什麽，這個地方可不是他們能隨意走動的。
賈南莊餘光瞥向春芳園，見院門緊閉，心下稍安，似笑非笑道：“你們種莊稼的還懂驗屍？”
“我家窮，我爹除了種田以外，還給村裏人縫屍，所以我也略懂一些。”沈崢已經在心裏盤算好了說辭，萬一賈南莊追問，她也有話能答。出乎意料的是，賈南莊並未深究，反而撣手叫人將焦屍留在原地：“好啊，那你就驗驗。”
沈崢沒想到他這麽痛快就答應了自己這個十分不合理的請求。屍體被燒的焦黑，輕輕一碰，皮肉如脆殼般剝落，露出下方焦炭般的筋骨。沈崢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在屍體右腿股骨處按了按，眉頭一皺。
“賈爺，您還記不記得，宛娥生前右腿是否有恙？”
“當然無恙。”賈南莊不屑一顧：“我招瘸子進來幹什麽？”
“那就怪了。”沈崢略作思索：“屍體右腿的股骨頭有斷裂痕跡，恐怕是人為導致。”
“此話怎講？”賈南莊身體前傾，瞇起眼睛，試圖將地上的一團焦黑看得更清楚。
沈崢撥開腿骨上的黑渣，“如果宛娥死於火災，那她的骨頭邊緣應是幹裂或崩斷，但她腿骨骨節斷口整齊，斷裂處有內縮錯位的跡象，明顯是生前被外力折斷的。”
這話一出，賈南莊臉上就一點笑容也沒有了，但沈崢卻不經察覺地流露出一絲笑容。
和她預料的一樣，賈南莊對宛娥的死毫無興趣。他真正在意的，是這樁案子背後，是否有人借刀殺人，沖他而來。這也正是賈南莊破格允許她一個外人驗屍的原因。
整樁案子從宛娥失蹤到驗明屍體、再到官府結案，不過一夜之間，卻能驚動徽州府的推官親自趕來。如果不是有人在暗中推波助瀾，絕不可能有這等效率。
賈南莊自然也想到了這層，面色變了又變，猛一揮手，叫剛才的夥計過來，把這具焦屍扔到外頭去暴曬。
“萬萬不可！”沈崢騰然起身，“賈爺，恕我直言，陳推官已經認定此案為意外，您若在這時不敬屍身，萬一再有風聲傳出去，不好收場。”
賈南莊冷哼一聲：“那你說該如何？”
沈崢語氣放低：“不如您將此案交給我查辦。我不是窯場的工人，就算有心之人想借題發揮，也絕不會連累到您。”
賈南莊狐疑地看著她，“你這麽替我著想，到底是何目的？”
沈崢看了一眼身後的楊望，臉上浮起幾分局促的笑意：“實不相瞞，我和夫君此番來鎮上，就是為了投奔許老板。聽淩夫人說，許老板在徽州經營廣泛，若能托賈爺引薦，謀個差事，我們下半輩子也就不用靠天吃飯了。”
楊望忙不疊點頭，堆起笑臉：“是是是！俺娘子說得都是實話。求賈爺您開恩賞臉，要是俺們能破了此案，您有空就在許爺那幫俺們搭句話，就算這事不成，俺們也萬分感激！回頭俺還得告訴表嫂，哦不，告訴淩夫人，桐油的價錢一定還能再談談。”
楊望幾句話就將人情世故拿捏得通透。賈南莊思量片刻，準許了這個請求。這時有人附耳稟報，賈南莊略做叮囑，便匆匆離去。
他一走，沈崢往楊望身邊靠了靠，低聲道：“大人覺不覺得，這屍體有點不對勁？”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