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驚魂

關燈
第9章 驚魂

楊望是什麽脾氣,魏松再清楚不過,若放任他一人去追尋沈崢,怕有閃失,到時候他難以向楊宜交代。至於這個沈崢,任憑她如何誘導楊望涉險,終歸是一介女流,倘若哪日真到了不得已的時候,除掉此女輕而易舉。

魏松擡手一刀,幹脆利落地斬斷韁繩,翻身上馬,靴跟一磕馬腹,棕馬嘶鳴一聲,搶在楊望前面,如箭般朝河邊奔去。

天光見亮。燕鷗河面泛起一層薄霧,遠山輪廓模糊,水波蕩漾,泊在岸邊的箬篷船跟著輕輕搖晃,船家們蹲在岸邊喝粥,肩上搭著褪色麻布巾,眼神卻不離來往行人。

魏松駕輕就熟,比楊望先行抵達湖畔,一眼就看到了沈崢背後高高的竹筐。沈崢剛和船家談好了價錢,邁腳登上船。船家立起身,抖開嗓子招呼:“風順水穩,開船咧——”

“船家且慢!”魏松闊步上前,一腳踩住船尾:“再等一個人。”

路途遙遠,船家著急出發,本想爭討兩句,魏松一雙鷹隼似的眼睛盯過來,嚇得他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沈崢聽見外面動靜,掀簾走出來,見是魏松,立刻就明白了緣故。她從縣牢離開後,並未直接到河邊來,而是順道先去了一趟劉府,用這些年所賺的積蓄替小翠贖了身。這一去便耽誤不少時間,才讓魏松將她堵個正著。

沈崢轉頭對船家道:“錢你收好就是,我再另找一條船。”說罷背起竹筐,試圖繞過魏松,卻被他一步擋回。

魏松拇指習慣性壓下官刀,粗聲道:“在下奉令辦事,還請姑娘回艙等候。”

“讓開。”沈崢毫無懼色,一雙杏眸裏溢出鋒芒來,只是一夜未眠,鋒芒裏帶著幾分倦意。

魏松不肯讓步,他從軍十餘載,唯令是從,哪怕並不看好楊望這次的命令,也必得執行到底。

二人正僵持不下,岸上傳來急促的馬蹄聲。沈崢聞聲望去,楊望猛地勒韁,黑馬前蹄高高揚起來,楊望翻身下馬,捂著鼓鼓囊囊的胸口,一路擠過岸邊等船的旅人跳上船。

“好險好險!可算趕上了!”楊望從懷裏掏出一包熱氣騰騰的麻團,越過魏松塞到沈崢手裏,“我路過早市買的,昨天見你吃不慣醉仙樓的菜,想必愛吃這市井小吃,嘗嘗!”

油紙裏裹著幾個金黃圓滾的麻團,外皮炸得酥脆,滿滿一層芝麻,亮晶晶地泛著油光。沈崢握著紙包,微燙的熱度透紙傳來,肚子竟不爭氣地“咕嚕”叫了一聲。

一夜的奔走勞累,這會兒的確又餓又困。沈崢沒有回絕,卻也沒當面吃下麻團,她將紙包揣進懷裏,轉身有意避開楊望的視線,“我已和大人說得清楚,命案已結,你我再無瓜葛,大人為何非要跟著我?”

“這就是你僭越了,命案結不結可不是你說了算的。”楊望作出一副煞有其事的樣子,“王京被人殺害,怎能不了了之?”他兩手一握拳,往高處拱了拱:“天理昭昭,本官身為推官,上承皇恩,下濟萬民,既接手此案,就必須追查到底,為我大明子民討一個公道!”

魏松不由多看了他一眼。這等冠冕堂皇的話從哪個官員嘴裏說出都不稀罕,唯獨從楊望嘴裏說出讓人心生鄙夷。

楊望察覺到身後那道不大恭敬的目光,不打算理會,下一刻拔高嗓音:“船家,開船!”

“好嘞!”船家吆喝一聲。船尾櫓架上插著一柄老櫓,船家雙手搭上櫓柄,身子輕擺,櫓緩緩在水中畫圈,一圈圈帶著整條箬篷船往前滑行。霧,散了。

此處離歙縣尚有數日行程,好在接連幾日艷陽高照,風勢順暢。船家慣行熟路,避開大江主道,專揀水流平穩的支汊行駛,不日清晨便抵達歙縣境內。水路漸漸變得開闊,遠處隱約可見青瓦白墻、山影疊嶂。

楊望以往和父親乘船出游都是前呼後擁、旌旗蔽日,頭一次乘這樣的民船,幾日以來一直窩在艙內,吃幹糧喝冷水,身體消瘦不少。眼看快要到港,整個人精神大振,趁著破曉時分,天邊剛冒出一團紅火球,他無心睡眠,興致勃勃地跑到船頭遠眺。

正好船家內急,將船停靠在岸邊橋下,讓楊望找了個好角度欣賞日出。在旭日的照射下,遠處山光水色逐漸開闊,有水鳥成群掠過。楊望不忍獨自享受,折回船艙去叫沈崢。

這裏說是船艙,實則就是一頂用大箬葉、篾片和細繩編紮成的圓弧蓬架。這幾天他們就擠在這裏湊合。篷下掛著幾只蓑衣,地上放著幾個油布包裹的陶罐。雜物占據了不少地方,沈崢蜷身縮在角落,還在睡著。

清晨水汽重,晨光透過箬蓬照進來,點點灑落在沈崢臉龐上,本該是一副江上美人的景,但沈崢闔著眼,眉心微皺,呼吸急促,似乎做了場噩夢,額前碎發不知是被汗水浸濕的還是被水汽濡濕的。

這幾夜楊望時常看見沈崢這個樣子,她夢裏從不喊叫,只是一昧的冒冷汗。楊望擔心她魘住,躡手躡腳地過去,本想喚醒她,誰知船家這時回來了,船一動,楊望沒註意腳下,“哐啷”一聲踢倒了陶罐。

陶罐嗡嗡滾了幾圈,一直滾到艙外,撞上船板木釘才停下,一股黏稠的液體從罐口汩汩湧出,帶著刺鼻的氣味,迅速在船板上暈開一灘油漬。

楊望暗叫不好,趕緊去扶罐子,指尖才碰到罐身,再一擡手,一層亮油糊在手上。

楊望皺皺鼻子,顧不上別的,起身幾步跨到舷邊,捧起江水搓手,可是那層油怎麽也洗不掉。他幹脆卷起袖子,把手按進水裏用力搓,猛地一擡頭——

水面下,似乎有個黑影一閃而過。

楊望以為是哪裏漂來的浮木,沒大在意,可下一瞬,一縷濕涼的長絲突然纏住了他手指。楊望渾身一震,猛地往後一抽,手指卻被纏得更緊。

“什麽鬼東西......”他低罵一聲,偏頭一看——

一顆頭顱。

那顆頭顱被他的手指一扯,瞬間浮到水面,離船不過幾寸遠,面朝下飄著,黑長的頭發在水裏隨波蕩漾。

楊望哆嗦一下,身子往後一仰,整個人連滾帶爬地跌坐在船板上,幾口涼氣倒吸進肺裏。

“死人!死人了!”他幾乎是喊破了嗓子,聲音帶著顫:“沈崢!”

沈崢一貫睡不沈,剛才聽到陶罐撞碎的聲音就已經醒了,這時聽見楊望急喚自己,更是一點睡意也不剩,連忙起身,摸過搭在一旁的外衣披上。

剛掀開艙簾,一股濕熱的湖風撲面而來,空氣中夾著刺鼻的味道,她嗆得咳嗽兩聲,快步踏上船板走向舷邊。楊望坐在那裏,臉色嚇得慘白。

沈崢循著他的目光,將身體緩緩探出船外,往水中看去。一陣波浪湧過,頭顱輕輕一晃,從水中翻過面來。

那是一張男人的臉,臉皮上落著一大群細長的水黽。它們四足纖長,方才還一動不動地伏在他臉上,頭一翻,便像一群受驚的鳥騰空而起,“嘩啦啦”帶起無數漣漪,很快消失在水面。

水黽飛走,那顆人頭的臉皮頓時暴露出一個個密密麻麻被蟲嚙噬過的孔洞。一陣微風吹過,水腥味夾雜著腐臭味撲面而來。

楊望喉頭一緊,立刻趴到船沿幹嘔。沈崢並不畏懼區區一顆人頭,卻實在受不了那張臉上的密集蟲孔。她扭過頭將手直探入水中,抓住幾縷濕發將人頭拎上來。

沈崢忍著不適低頭打量。這顆頭顱浸水多日,膚色泛白,皮下血管已呈暗青色,眼球微微凸出,嘴唇半張,牙齒半露,好在從臉部輪廓能看出年紀,約莫二十出頭,眉骨高,鼻梁挺,尚存生前英氣。

沈崢撥開人頭鬢邊的濕發,罕見地發現了幾根白發。這在屍主這個年紀倒不常見,她不禁輕哼一聲。一旁的楊望朝這邊看過來,瞧著那顆頭顱有點眼熟,可是胃裏又開始翻江倒海,來不及多想,扭過頭再次幹嘔。

沈崢將人頭微微擡起,脖頸處的斷口整整齊齊,斷面平滑,甚至還能看清頸骨截面,既沒有撕裂也沒有挫痕,像是被一刀斬下的。

楊望這時緩過勁來,熟練地從香囊裏拿出兩粒香棉球塞進鼻孔裏。自從跟了沈崢,香囊顯得日益重要。

他小心翼翼地湊過去,看了一眼又不忍,連忙閉緊雙眼,似乎想起什麽,淺淺瞇出條縫,朝後面搖櫓的船家嚷嚷:“我說船家,你這船上放那麽多罐油做什麽?”要不是油撒了,他哪會去洗手,又怎麽會撞見這麽一出?

船家常在水上走,是見過世面的,沒被那顆黑漆漆的人頭嚇著,道:“客主有所不知,那是桐油,我們常年行水路,船身時不時就要塗上一層桐油保養,有了桐油,再行千裏路也不成問題,不然這老船就要裂口子了。”

楊望根本對這些不感興趣,不過隨口一問想賴個埋怨罷了。他剛要挪到沈崢身邊,不遠處忽然駛來一條深黑色官船。

船頭高懸縣衙公差的布旗,四名穿著藍皂衫的差役站在船頭,滿臉怒氣地朝他們揮臂,示意他們靠岸停船。

“不好,是官胚子!”船家行船時沒少被黑心差役索要銀兩,見官如見鬼,立刻壓低身子,兩手倒搖櫓槳,調頭欲繞過官船。

楊望卻挺直腰板大剌剌站到船頭,“怕什麽?他們見了小爺磕頭求饒還來不及,誰敢跟咱們要錢?聽我的,直接劃過去!”

船家哪有那膽量,將櫓搖得飛快,箬蓬船徐徐調轉。船身搖擺不定,沈崢重心不穩,緊扶船沿。與此同時,對面那條官船猛地提速,兩側櫓槳劈水追來,激起串串白浪。

“靠岸!停船!”為首的差役手持殺威棒,重擊船板,其餘三人個個擺足了架勢,緊盯著他們,似乎不是沖著劫財而來。

沈崢暗覺不對,可為時已晚。“嘭”地一聲悶響,官船並靠過來,箬蓬船船身一震,連帶船家在內的幾個人都被力道甩在船板中央。還未等船身穩住,四名差役已翻身而起,身形矯健如猿,依次跳進箬蓬船裏,將他們四人圍住。

為首的差役徑直朝沈崢走去,一把握住沈崢手腕,蠻力將她從船板上拎起來。沈崢懷中掉出一包麻團,紙包摔開,幹癟的麻團散落一地,其中一顆滾到楊望腳下,被差役一腳踩爛。

楊望一怔,登時憤起要去救人。差役把殺威棒一掃,直抵楊望胸前,喝道:“抱頭蹲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