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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拜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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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拜別

此時已是醜時,再有一更天就要亮了。

沈崢閉目坐在刑椅上。審訊房內沒有多餘的椅子,楊望站在她旁邊,一只手屈肘搭在她椅背上,兩只眼皮困得直打架,整個人像一棵東倒西歪的樹,額頭眼看要碰上她的發鬂,忽然一個激靈擡起頭來,挺直腰,裝作沒事人似的瞥了一眼沈崢,見她沒瞧見自己的窘樣,又安心地闔上眼。

這時,張大虎氣喘籲籲跑進來:“找到了!進出人員的名冊找到了!”

沈崢霎時睜開眼,奪過他手裏的名冊翻開。這是一本長冊,上面的筆跡敷衍潦草,按照囚犯親屬的探望時間順序記錄,單看下來沒什麽不妥的,但隨著頁紙翻到今日,沈崢註意到一行字。

楊望讀了出來:“戌時,囚犯王京收監;戌時三刻,天成商行遣人探視。”他揉了揉惺忪睡眼,看向沈崢:“難不成是王京那孫子欠債不還,商行派人來追債的?”

沈崢冷哼:“追債不假,只可惜追的是命債。”她“啪”一聲將名冊甩到張大虎面前,“你擅修名冊也該謹慎些,戌時?戌時李瓊還沒被收押到縣牢,怎會有人來探望?”

張大虎一怔,嘴裏的檳榔險些卡進喉嚨,待反應過來擡手抽了自己兩巴掌,說是今夜玩骰子玩發了興,忘了記錄王京收監的時間,聽說沈崢要查,才匆忙補錄,一著急就給記錯了。

沈崢懶得聽他廢話:“天成商行派什麽人來探視的?樣貌如何?停留幾刻?”

這些信息都該一五一十記錄在冊,但這本名冊上只有含糊不清的幾個字,可見張大虎做的手腳不止這些。

張大虎吞吞吐吐說不上來,指尖一直搓弄著唇下那根孤零零的細毛。楊望靈機一動,上前捏住那根毛笑瞇瞇地拉了拉,張大虎“哎哎哎”叫個不停,脖子不自覺地往前跟:“大人大人!鄙人這根毛可是長壽毛,我娘說留得長毛在,不怕閻羅差,您千萬手下留情,別給它薅咯!”

“我家仵作問你什麽你就老實作答,別耍花招,不然別怪本官手癢癢!”楊望冷不丁一拽,張大虎吃痛地嚎叫一聲,摸摸下巴,毛還在,連連點頭答應。

張大虎回憶說,王京被收監後,不大一會來了一個頭戴鬥笠的人,自稱是天成商行的夥計,要來找王京追債。

“那人本來要給鄙人行賄,但您也知道,鄙人素不貪小,就放他進去了。他進去後和王京坐了一會,二人推杯換盞喝了幾盅酒,之後那人就走了,再之後大人們就來了。“

飛汞散易溶於水,再加上無色無味的特性,常人根本無法發現,但天成商行是建安最大的商行,每個夥計都有自己的牌記,若真是商行夥計想借酒害人,斷不會報上自己的來處。

沈崢問:“他們喝的什麽酒?有沒有留下酒壇?”

張大虎斬釘截鐵道:“沒有,什麽都沒留下。”

沈崢不信他的話,從李瓊腸胃的狀態來看,他只喝了一點酒,證明他並不相信這個前來探視他的人。天成商行與劉府熟識,李瓊定是覺得此人臉生才心存防備沒有多喝,而張大虎言語間卻聲稱二人喝了幾盅,可見在撒謊。

“酒被你喝了。”沈崢淡淡道。

一擊切中要害,張大虎連忙矢口否認。

沈崢話不多說,抓起他的手腕。張大虎的指甲又寬又大,指甲縫裏幹幹凈凈連泥都沒有。

沈崢問:“你是什麽時候開始嚼檳榔的?”

張大虎不明白她這話什麽意思,眼珠一轉道:“嚼好幾年了,不過我吃不吃檳榔似乎和此事無關吧?”

“長期吃檳榔的人指甲縫會染色。”沈崢眼角一挑,示意他自己看:“你的指甲裏沒有半點紅漬,可見嚼檳榔不是你的長期習慣。”

張大虎嘴裏的檳榔一咕咚滑了下去,臉色也跟著僵在那。

沈崢道:“若我沒猜錯,是你攔下那探視之人,硬要走他的酒喝了。你怕我們發現你喝酒,才臨時用檳榔掩蓋口中的酒氣。”她眉梢一立:“張卒長,此事關乎你的性命,若你再耽擱下去,只怕長十根長壽毛也救不了你。”

張大虎痛苦地長嘆一聲。他原本想著能遮掩就遮掩過去,畢竟死牢在他當值時鬧出了命案,偏偏他喝了嫌犯的酒,萬一上面怪罪下來,定會治他個私收賄賂、玩忽職守的罪名,故而才再三扯謊拖延,現在伎倆盡數被拆穿,只好灰溜溜去取那幾壇酒。

不大一會兒,張大虎就拎著四五壇陶罐酒回來了。陶罐酒顧名思義,酒壇是陶制的,容量僅有兩斤,罐身圓潤,口小肚大,沈崢單手就能握住。

沈崢拿起來輕輕搖晃,沒有半點回音,再換一個還是這樣,她朝張大虎瞪過去。張大虎報赧地垂下頭:“實在是鄙人沒見識過好東西,這酒香醇濃郁,還帶著那麽一絲絲甜味,鄙人一時貪杯,就......”

“你呀,確實沒見識過什麽好酒。”楊望揭開木塞,單閉一只眼睛往裏瞅了瞅,又湊到壇口聞了聞,皴了皴鼻子:“這酒連我家下人都不稀罕喝,又酸又沖的,有什麽好的?”

這倒提醒了沈崢,忙問道:“大人知道這是什麽酒?”

“當然知道。”楊望說起吃喝玩樂來了勁頭,信誓旦旦道:“這是正宗的徽州香酒,用每年最新一茬的糯米釀造。年初歙縣知縣還送了我爹幾大壇,說是親手釀的,可我喝不慣,喝一口就吐了,拿去讓下人做成酒糟餵豬了。”

沈崢深知楊望是驕奢淫逸一把好手,在這方面對他十分信任。徽州香酒出現在建安原沒什麽新奇的,各地通商,徽州商船只需沿著新安江走水路,順流直下就能抵達建安。

問題是,糯米發酵的香酒大多在農閑季節運輸,眼下正值七月,酷暑難耐,運輸過程中很容易酸敗變質,以徽商的精明,絕對不會在這個時候做虧本買賣,因此現下建安市面上極難買到這種酒。

下毒者之所以能在這個時節提著幾壇香酒前來探監,大抵是自行從徽州帶來的。沈崢推斷,此人假借天成商行的名號,冒充夥計來見李瓊,一則是為給他下毒,二則便是趁機偷走他藏在靴底的那張紙。

這時,一旁的張大虎厚著臉皮訕笑道:“鄙人生於鄉野,不如楊大人見多識廣,以後您若在得了這酒,別白白糟蹋了,賞給鄙人吧!”

“也行,明年再有就都賞你,省著餵豬都餵不完。”楊望爽快答應。

張大虎連聲道謝。沈崢微一思量,把話接過去:“大人節儉,我兒時也常用酒糟餵豬,只要把泔水和酒糟混在一起倒進食槽,豬就會沖過來搶食,嘴邊的殘渣滴答滴答往下掉,沒一會,屁股一拱,嘩啦一灘熱騰騰的排洩物就拉在了地上,誰知它們拿鼻子聞聞,舌頭一卷,竟然又低頭吃起那些來。”

一番養豬經驗說下來,楊望瞠目結舌,目光在她嘴唇和眉眼之間來回打量,仿佛認不出這個滿口粗俗的女孩是他所認識的沈崢。另一邊,張大虎聽了這番話捂著嘴幹嘔,含糊不清地說了一句“恕罪”後,急奔出去嘔吐。

沈崢輕笑一聲,回過神發現楊望還瞪著溜圓的眼睛,不可思議地看著自己,無奈解釋道:“我也是迫不得已,這酒被下了飛汞散,若不逼他吐出來,日後情急之時必害他性命。”

話畢,楊望哈哈大笑起來,順勢將手搭上沈崢的肩,整個人直往沈崢懷裏鉆,樂不可支道:“你這人真有意思,別看平時像個冰塊似的,心腸還怪好的,那話雖然聽著惡心,但也是個法子嘛!誒不過,豬真的會吃自己的屎嗎?”

沈崢白他一眼,擰肩從他掌心掙開,後退半步不冷不熱道:“王京是昨日兩樁命案的真兇,雖被毒殺,但那兩樁命案到此也算了結了,大人早點歇息,民女就此拜別。”

這份拜別來的太過突然,楊望楞了楞才反應過來,沈崢這是要離開建安的意思!一個箭步邁上前扯住她的衣袖:“你不能走!”

“為什麽?”

“因為......”楊望一下被她問住了。沈崢見他半天說不上話,冷笑道:“大人難道看上我了不成?”

“誰看上你了?”楊望粉雕玉琢的臉“唰”地漲得通紅,輕咳兩聲肅了肅容:“你我有約在身,你幫我破了兩樁命案,我還沒兌現我的承諾呢!”他抱臂在前,閉上眼昂起頭故作矜傲:“說吧,你要找的人是誰?不出一炷香,本官定將他帶到你面前。”

“此人我已找到,不勞大人費心,告辭。”沈崢話不多說大步朝牢門外走去。下毒者已有了眉目,只要循著草蛇灰線,總能查個清楚。天快亮了,她得加快腳程,到燕鷗河邊趕上前往歙縣的第一艘客船。

沈崢走的飛快,連影子都像一股煙似的。楊望越琢磨越心寒,說起結案,剛才王京死的時候就該結了,偏要等查完了名冊,又從他這套取信息後才結,簡直是對他招之即來呼之即去!

想到這,楊望惱火地擡起右手重重一錘左手掌心,可奇怪的是,兩條不爭氣的腿又控制不住地追出去:“餵!沈崢!你我有約在身,本官豈是言而無信之人,必得對你負責!”

他一路追到縣牢門口,一柄官刀橫攔下來,魏松黑著臉擋在面前:“大人行事總該有個度,沈姑娘絕非善類,大人不應再糾纏下去。”

楊望左閃右躲想避開他,魏松就是不肯讓路,楊望只好眼巴巴看著沈崢消失在黑夜裏。魏松這才側身容他出來:“萬鳳樓傳來消息,秋娘姑娘醒了,要當面拜謝大人。”

“舉手之勞還謝什麽,我幫過的戲子那麽多,個個都要謝我哪謝的過來?讓她好好歇著吧,回頭讓人送些銀子安置她爹。”楊望現在滿腦子想的都是如何能再制造機緣和沈崢見面,其他人一概不放在眼裏。

魏松比楊望年長幾歲,從小看著他長大,把他那點小心思全都看在眼裏,語氣沈重了些:“三爺難道忘了,當年夫人正是因為破案追兇險丟性命的嗎?”楊望在家排行老三,魏松習慣這麽叫他,只是礙於在外公幹,故以大人相稱。

楊望斜他一眼:“好端端提這事幹嘛?”

此事是楊家的禁忌。十年前,浙江臺州府一帶倭患猖獗,隊伍日漸龐大,發展到鼎盛時期不僅有海寇,就連走私商販、逃戶、乃至落魄文人都陸續加入寇營中。這些人因朝廷海禁無法通商,只能與海寇私下交易,一旦被官府圍剿,就幹脆轉為武裝掠奪,甚至反過來燒掠村莊,不少百姓都因抵抗受傷。

臺州府氣候潮濕,傷口極易潰爛發炎。知府周應方出身醫藥世家,眼看百姓傷病,親自登門挨家挨戶地發藥接濟,可就是這麽一個大好人,家中卻遭了賊,一家十餘口在一夜間慘遭滅門之災,家中積財也被洗劫一空。

彼時,楊望之母謝耘擔任金華府推官,聽說了周應方的事跡,迅速調了公文,跨道趕到臺州府追查此案。然而海戰一觸即發,謝耘查案期間不幸染上瘟疫,後又被海寇俘虜,半條命都快沒了。楊望父親楊宜得知消息後心急如焚,動用一切關系才好不容易將謝耘找回來。

謝耘回家後身體大不如前,便辭去了推官的職務,在家相夫教子,雖與楊宜的夫妻關系還像從前那般,但不少愛嚼舌根的下人紛紛揣測謝耘在海寇那失了貞潔,成了海寇大營的營妓,種種謠言不堪入耳。

楊宜嚴懲了亂嚼舌根的家奴,命府內不準再提此事,可謝耘身子還是一天不如一天,常年輾轉於病榻,後來因楊望曠學狩獵,竟氣得頭風猝發長辭於世,此事就此成為楊望的心病,如今魏松打破規矩舊事重提,他心中大有不悅,快走幾步落下他,往馬廄方向去。

縣牢的馬廄建在東角,青磚矮墻圍成一圈,屋頂鋪著灰瓦,幾根老木柱撐起檐角,檐下掛著幾串幹草繩和韁轡,空氣中彌漫著幹草混著馬糞的氣味。

天光微亮,楊望從欄中牽出一匹黑馬。那馬毛色油亮,鼻息噴得響亮,四蹄刨地,精神的很。

魏松自知有罪,上前抱拳道:“我無意忤逆三爺,只是這沈姑娘——”他頓了頓:“此女與夫人當年的勢派並無二至。當年若非部堂大人庇護,夫人怕是難逃厄運。我怕她有心利用您。”

“她不是那樣的人。”楊望伸手撫了撫馬頸,那馬打了個響鼻,他抓韁上蹬,俊秀面容罕見地流露出沈崢式的冷色:“我娘當年有我爹護著,沈崢如今也有我護著。你少學那些迂腐老朽的腔調,要是還認我是你主子,速去燕鷗湖攔下沈崢,不然就滾回總督府別在我跟前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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