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青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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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青山
建安縣大牢位於正堂之西，魏松在前帶路，楊望困得哈欠連天，本想告訴沈崢這案子明日再審也來得及，可見沈崢毫無睡意，一雙杏眼在黑暗中反而更加明亮，便沒掃興開口。
牢門“吱呀”一聲打開，沈崢閃身先入，整個人瞬間被一股濕黴味吞沒。地牢無窗，那氣味又濕又沈，叫人喘不過氣。
厚重的牢門在身後緩緩關閉，三人順階而下，地面泥濘不堪，積水混著糞汙，踩下去發出“撲哧撲哧”的聲響。
牢中囚犯衣衫襤褸，有的伸出赤膊來抓他們，嘴裏說著顛三倒四的胡話；有的一動不動蜷縮在角落，不知是死是活。墻邊鎖著幾個拒不招供的犯人，手腕被鐵環高高吊起磨出血痕，蒼蠅在周圍嗡嗡亂轉，獄卒揮鞭而下，他們便發出歇斯底裏的尖叫。
楊望進牢前還在為沒吃過的苦感到興奮，這時候眉毛擰成一團，只能扯下香囊堵住鼻子才能勉強呼吸。沈崢成日和死屍打交道，早已習慣這種腐朽的味道，快步往最裏頭的一排死牢走去。那裏是關押重犯的地方，李瓊已早他們一刻被提到了此處。
“把門打開。”魏松側目吩咐獄卒，聲音卻被身後一聲大笑掩蓋：“哎呀！今晚上手氣忒好了！豹子六啊！老子贏啦！”
笑聲震得墻上的燈影抖了抖，沈崢聞聲看過去，死牢東南角擺了一張木桌，四五名獄卒圍坐在一起邊嗑瓜子邊擲骰子。獄卒長張大虎面露紅光，他今晚連贏數局，興致大起，擼袖子圈臂攬過桌上碎銀揣進懷裏，喜不自勝地撚了撚唇下一根細毛。
建安縣一年到頭出不了幾樁大案，死牢很少有人進來，這裏的獄卒們要麽靠著門口打盹兒，要麽三兩聚在一起賭博消遣，沒有認真守崗的。
魏松三步並作兩步走上去，揮手掀翻木桌：“楊大人提審重犯！速把牢門打開！”
骰子叮啷當啷散了一地，幾個獄卒嚇得渾身一激靈，紛紛作鳥獸散。張大虎連忙撣掉腿上的瓜子皮，從內袋裏摸出一塊檳榔扔進嘴裏，一邊堆笑著哈腰，一邊從腰間挑出一把鑰匙，推開牢門指了指李瓊，往外一甩胳膊示意他出來。
李瓊身穿囚服，拖著手銬腳銬慢悠悠走出來，站到沈崢面前冷冷笑道：“女仵作，我已是將死之人，你還有什麽好審的？”
沈崢開宗明義：“把木匣裏的東西給我。”
李瓊面色微變：“什麽東西？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木匣裏有張紙，是你殺人的動機，我要那張紙。”沈崢料到他會裝傻，幹脆再說得明白些。
李瓊用一種揣度的眼神盯著她，沈崢也迎著他的目光看回去，二人似乎在短暫的靜默中達成了某種默契。沈崢轉身對楊望道：“夜深了，大人不如先回去，我留下來審他。”
楊望這會兒正在打哈欠，嘴還沒合上就聽見沈崢叫他名字，哈欠卡在喉嚨裏，立馬清醒三分，“我不困，我陪你！再說萬一這孫子又要傷你怎麽辦？我也好保護你。”
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紈絝能如何保護她？沈崢心知他難纏，便以李瓊重銬在身、行動受限為由，好不容易打發他走了，又從袖口裏掏出五兩銀子塞到張大虎手裏。
張大虎頓時明白了，笑著撚了撚唇下那根細毛，收下賄銀招呼幾個獄卒到外頭守著，整個死牢只剩下沈崢和李瓊兩個人。
“說吧，你到底是誰？想幹什麽？”李瓊開口之際已有幾分猜信。
“十年前，浙江臺州府長亭縣，三萬百姓死於倭刀之下，是你開的城門。”沈崢道：“木匣裏的那張紙記錄了你的罪證。”
李瓊面色驀地一沈，眼神陡然尖銳起來。他擡起右腿，裝作提靴順手摸到靴底的裂縫，指頭用力扣了扣，可什麽都沒扣出來。他進牢前分明將那張紙藏在靴底，此刻卻不見了！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李瓊的眼神開始飄忽不定。
沈崢沒有察覺他的異樣，繼續道：“除夕夜裏，你帶海寇找到了我家，海寇一刀捅穿我爹的胸膛，那時他還剩幾口氣，為了不讓海寇發現藏在牛腹裏的我，只能拼命往外爬。”
“我爹每爬一步，海寇就逐一砍斷他的四肢，他們像剁牲口一樣把他一塊塊卸了，直到他像個血球一樣再也爬不動，他們刨開他的肚子將胃袋掏出來，又一刀砍掉了他的腦袋。”
李瓊右眼皮不由自主地跳動。
沈崢深呼一口氣，語氣沒有絲毫動搖：“我爹死後，我到處尋訪縫屍匠，沒人願意攬活，他們都說我爹的屍首太碎了，縫不上的，我不信，索性學著自己縫。”
“我將我爹的屍塊搬到地窖，那裏陰涼無光，借著一盞油燈，我看清了他的臉，他的眼珠鼓出來，頭皮已經松了，像融化的膏藥一樣耷拉著。我捏著針不知從何處下手，眼看他的皮無數次從針尖滑脫，原以為不可能縫好他，萬幸有位雲游的縫屍匠路過，願意教我縫屍。”
“直到第三日清晨，我終於縫全了我爹的屍體，可惜他的胃袋找不到了，我按照師父教的方法，用稻草填進他肚子裏，給他撐出一個胃袋，聽說往肚皮裏萱草這種手段只用給十惡不赦罪不容誅之人，不知我爹犯了什麽罪。”
沈崢說到這，身子微微前傾盯著李瓊，聲音如同一根細線緩緩繃緊：“李伯伯，你同我爹要好，可知他犯了什麽罪？”
李瓊被她的眼神刺中，微微打了個顫：“你......你爹叫什麽名字？”
“長亭縣守衛把總，沈青山。”
“是青山啊......”李瓊似乎終於確定了某件事，腳下踉蹌，整個人被鐐銬絆倒，癱坐在地：“不錯，那夜城門是我開的，海寇......也是我放進城的。”
“為什麽要開城門！”沈崢霍地揪住他衣領。
李瓊不知是哭是笑，扭曲著一張臉看著她：“他們答應給我三千兩黃金。”
“三千兩黃金。”沈崢重覆了一遍，長睫下陡然滑落一滴熱淚，“三千兩黃金換三萬條性命，真是一樁好買賣。”
“狗屁的好買賣！我沒收到那筆錢！”李瓊忽然高喊，五官近乎猙獰：“他跟我保證，只要我開城門放倭賊進來，他就會給我三千兩黃金一分不少！可是他反悔了！”
“他是誰？”沈崢敏銳地捕捉到這個代詞，眉心一擰。
李瓊不斷搖頭，鐐銬隨著動作發出金屬碰撞聲，極快地自語道：“他想要我的命，他的人一路追殺我，我沒日沒夜跑到了這，他們也追到了這，他們手眼通天，無論我藏在哪都能找到我，我身無分文不敢去商行拋頭露面，只能和叫花子混在一起，後來我躲進劉府撿回一條性命，可如今，他......他依舊不肯放過我。”
“我問你他是誰！”沈崢大急，揪緊他的衣領用力一拉，李瓊身子往前一栽，虛虛望向她。
沈崢失去了耐心，沒有半分猶豫，從袖口抽出短刀，狠狠紮進他的右肩，抽出，反手紮進他的左肩，兩個血洞頓時汩汩冒血，李瓊疼得啞聲大叫。
“告訴我，他是誰？”沈崢迫切想知道一個名字，李瓊必死無疑，但他身後之人還是個謎，此人是屠城案的關鍵，她要一並找出來才算不負三萬冤魂！
“他......他是——”“噗”地一聲，一口黑血從李瓊口中噴出，猝不及防地噴濺在沈崢臉上，沈崢瞳仁驟縮，大腦裏緊繃的弦“嗡”地斷了，耳畔同時傳來刺耳的鳴音。
李瓊渾身抽搐，嘴裏還在不斷往外湧出黑血，同樣的黑血也沿著沈崢臉頰緩緩滑落，滾燙黏稠。
沈崢愕然看著李瓊，李瓊從喉嚨裏滾出一串模糊不清的話音，沈崢已然聽不清楚了。
不可能！剛才那兩刀全部避開了要害，怎麽可能置他於死地！？
“不！你還不能死！”沈崢撲向他，奮力搖晃他的身體：“告訴我，是誰讓你開的城門！幕後之人究竟是誰！”
李瓊兩眼睜得老大，一只血手顫抖著攀上沈崢的肩膀，血齒張合兩下，眼神逐漸從驚恐轉為空洞，那只手也無力垂了下來。
“嘭”地一聲，牢門從外撞開，楊望忙不疊地沖進來，氣鼓鼓道：“我就知道這孫子不老實，特意折回來了，你別怕，魏松在外面守著呢！”話音剛落，就見李瓊躺在地上一灘黑血裏，沈崢身上也沾滿了血，楊望嚇得雙腿一軟：“這......這是怎麽了？”
“我要驗屍。”沈崢騰地站起來，握住李瓊的腳踝將他往血泊外面拉拽，可李瓊畢竟是個成年男子，又有枷鎖在身，分量不輕。沈崢拉不動他，對楊望道：“沒聽見嗎？我要驗屍！”
“哦，哦！”楊望咽了口唾沫，膽顫地望了望那具血屍，咬緊牙關頂上去，推開沈崢：“我來！”他挽起袖口，視死如歸似的兩眼一閉，握住李瓊腳踝，將他一路拖到外室審訊房裏，這才大口大口喘氣。
審訊房的墻架上陳列著不少刑具，沈崢挑了一柄精巧的剝刀，對準李瓊臍上三寸的中脘穴處穩穩刺了進去。一刀下去，皮肉緩緩裂開，血水未湧，只流出暗褐色的腥液。
沈崢皺起眉頭，用鑷子挑起一段黑紫色的腸壁：“飛汞散，他生前服了飛汞散。”
“那是什麽”楊望不忍直視，捏著鼻子把頭偏到一旁，隔著老遠問。
“一種含有硫汞的藥，我也只在書上見過。“
當年為了給父親縫屍，沈崢向師父借了許多古籍，硫汞是民間術士煉丹用的一種原料，以硫汞制成的藥無色無味，若人服下，平時行坐無礙，但一旦情緒起伏，毒素就會通過血液迅速擴散，不出幾息便能讓人口吐黑血抽搐而死，死者腸胃也會因此呈黑紫色。
沈崢剛剛查驗過，李瓊屍體沒有外傷，致死之物就是飛汞散，然而他身在死牢中，不會自己服下此藥，下毒之人早已料到李瓊會和她起紛爭，只要李瓊情緒激動就會即刻毒發身亡。
沈崢脊背發涼，能夠如此精準預測李瓊死亡時機的人，必然知道她和李瓊的過往，那麽也必然與屠城案相關！
木匣裏的那張紙。沈崢忽然想起來，李瓊從頭到尾都沒有提過那張紙在哪，她扯開李瓊的囚服，脫下他的靴子找了個遍，卻只找到一張一千兩的銀票，其他一無所獲。
楊望不知何時靠了過來，兩個鼻孔塞了兩粒棉球。他隨意踢了一腳李瓊掉在地上的黑靴，靴子翻了個身，一只靴墊掉出來。楊望不禁調侃道：“這孫子坑別人那麽多錢，自己卻舍不得買雙好靴子。”
沈崢眼前一亮，迅速撿起靴墊翻看。靴墊邊角翹起，尾部有人為劃刻痕跡，分明是李瓊故意割開的！
她突然想起了李瓊一開始那個不起眼的小動作——他假裝提靴，是為確認那張紙還在不在。毫無疑問，李瓊那時已經發現自己藏在靴底的紙被人偷走了。關乎性命的罪證被他人拿走，所以李瓊才輕易地認了罪，否則以他的狡詐，只會想盡辦法逃脫法網，這一千兩銀票便是他為了賄賂張大虎準備的。
“楊大人，我需要查閱縣牢的進出名冊。”沈崢道：“有人先我們一步探視過王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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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縣大牢位於正堂之西，魏松在前帶路，楊望困得哈欠連天，本想告訴沈崢這案子明日再審也來得及，可見沈崢毫無睡意，一雙杏眼在黑暗中反而更加明亮，便沒掃興開口。
牢門“吱呀”一聲打開，沈崢閃身先入，整個人瞬間被一股濕黴味吞沒。地牢無窗，那氣味又濕又沈，叫人喘不過氣。
厚重的牢門在身後緩緩關閉，三人順階而下，地面泥濘不堪，積水混著糞汙，踩下去發出“撲哧撲哧”的聲響。
牢中囚犯衣衫襤褸，有的伸出赤膊來抓他們，嘴裏說著顛三倒四的胡話；有的一動不動蜷縮在角落，不知是死是活。墻邊鎖著幾個拒不招供的犯人，手腕被鐵環高高吊起磨出血痕，蒼蠅在周圍嗡嗡亂轉，獄卒揮鞭而下，他們便發出歇斯底裏的尖叫。
楊望進牢前還在為沒吃過的苦感到興奮，這時候眉毛擰成一團，只能扯下香囊堵住鼻子才能勉強呼吸。沈崢成日和死屍打交道，早已習慣這種腐朽的味道，快步往最裏頭的一排死牢走去。那裏是關押重犯的地方，李瓊已早他們一刻被提到了此處。
“把門打開。”魏松側目吩咐獄卒，聲音卻被身後一聲大笑掩蓋：“哎呀！今晚上手氣忒好了！豹子六啊！老子贏啦！”
笑聲震得墻上的燈影抖了抖，沈崢聞聲看過去，死牢東南角擺了一張木桌，四五名獄卒圍坐在一起邊嗑瓜子邊擲骰子。獄卒長張大虎面露紅光，他今晚連贏數局，興致大起，擼袖子圈臂攬過桌上碎銀揣進懷裏，喜不自勝地撚了撚唇下一根細毛。
建安縣一年到頭出不了幾樁大案，死牢很少有人進來，這裏的獄卒們要麽靠著門口打盹兒，要麽三兩聚在一起賭博消遣，沒有認真守崗的。
魏松三步並作兩步走上去，揮手掀翻木桌：“楊大人提審重犯！速把牢門打開！”
骰子叮啷當啷散了一地，幾個獄卒嚇得渾身一激靈，紛紛作鳥獸散。張大虎連忙撣掉腿上的瓜子皮，從內袋裏摸出一塊檳榔扔進嘴裏，一邊堆笑著哈腰，一邊從腰間挑出一把鑰匙，推開牢門指了指李瓊，往外一甩胳膊示意他出來。
李瓊身穿囚服，拖著手銬腳銬慢悠悠走出來，站到沈崢面前冷冷笑道：“女仵作，我已是將死之人，你還有什麽好審的？”
沈崢開宗明義：“把木匣裏的東西給我。”
李瓊面色微變：“什麽東西？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木匣裏有張紙，是你殺人的動機，我要那張紙。”沈崢料到他會裝傻，幹脆再說得明白些。
李瓊用一種揣度的眼神盯著她，沈崢也迎著他的目光看回去，二人似乎在短暫的靜默中達成了某種默契。沈崢轉身對楊望道：“夜深了，大人不如先回去，我留下來審他。”
楊望這會兒正在打哈欠，嘴還沒合上就聽見沈崢叫他名字，哈欠卡在喉嚨裏，立馬清醒三分，“我不困，我陪你！再說萬一這孫子又要傷你怎麽辦？我也好保護你。”
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紈絝能如何保護她？沈崢心知他難纏，便以李瓊重銬在身、行動受限為由，好不容易打發他走了，又從袖口裏掏出五兩銀子塞到張大虎手裏。
張大虎頓時明白了，笑著撚了撚唇下那根細毛，收下賄銀招呼幾個獄卒到外頭守著，整個死牢只剩下沈崢和李瓊兩個人。
“說吧，你到底是誰？想幹什麽？”李瓊開口之際已有幾分猜信。
“十年前，浙江臺州府長亭縣，三萬百姓死於倭刀之下，是你開的城門。”沈崢道：“木匣裏的那張紙記錄了你的罪證。”
李瓊面色驀地一沈，眼神陡然尖銳起來。他擡起右腿，裝作提靴順手摸到靴底的裂縫，指頭用力扣了扣，可什麽都沒扣出來。他進牢前分明將那張紙藏在靴底，此刻卻不見了！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李瓊的眼神開始飄忽不定。
沈崢沒有察覺他的異樣，繼續道：“除夕夜裏，你帶海寇找到了我家，海寇一刀捅穿我爹的胸膛，那時他還剩幾口氣，為了不讓海寇發現藏在牛腹裏的我，只能拼命往外爬。”
“我爹每爬一步，海寇就逐一砍斷他的四肢，他們像剁牲口一樣把他一塊塊卸了，直到他像個血球一樣再也爬不動，他們刨開他的肚子將胃袋掏出來，又一刀砍掉了他的腦袋。”
李瓊右眼皮不由自主地跳動。
沈崢深呼一口氣，語氣沒有絲毫動搖：“我爹死後，我到處尋訪縫屍匠，沒人願意攬活，他們都說我爹的屍首太碎了，縫不上的，我不信，索性學著自己縫。”
“我將我爹的屍塊搬到地窖，那裏陰涼無光，借著一盞油燈，我看清了他的臉，他的眼珠鼓出來，頭皮已經松了，像融化的膏藥一樣耷拉著。我捏著針不知從何處下手，眼看他的皮無數次從針尖滑脫，原以為不可能縫好他，萬幸有位雲游的縫屍匠路過，願意教我縫屍。”
“直到第三日清晨，我終於縫全了我爹的屍體，可惜他的胃袋找不到了，我按照師父教的方法，用稻草填進他肚子裏，給他撐出一個胃袋，聽說往肚皮裏萱草這種手段只用給十惡不赦罪不容誅之人，不知我爹犯了什麽罪。”
沈崢說到這，身子微微前傾盯著李瓊，聲音如同一根細線緩緩繃緊：“李伯伯，你同我爹要好，可知他犯了什麽罪？”
李瓊被她的眼神刺中，微微打了個顫：“你......你爹叫什麽名字？”
“長亭縣守衛把總，沈青山。”
“是青山啊......”李瓊似乎終於確定了某件事，腳下踉蹌，整個人被鐐銬絆倒，癱坐在地：“不錯，那夜城門是我開的，海寇......也是我放進城的。”
“為什麽要開城門！”沈崢霍地揪住他衣領。
李瓊不知是哭是笑，扭曲著一張臉看著她：“他們答應給我三千兩黃金。”
“三千兩黃金。”沈崢重覆了一遍，長睫下陡然滑落一滴熱淚，“三千兩黃金換三萬條性命，真是一樁好買賣。”
“狗屁的好買賣！我沒收到那筆錢！”李瓊忽然高喊，五官近乎猙獰：“他跟我保證，只要我開城門放倭賊進來，他就會給我三千兩黃金一分不少！可是他反悔了！”
“他是誰？”沈崢敏銳地捕捉到這個代詞，眉心一擰。
李瓊不斷搖頭，鐐銬隨著動作發出金屬碰撞聲，極快地自語道：“他想要我的命，他的人一路追殺我，我沒日沒夜跑到了這，他們也追到了這，他們手眼通天，無論我藏在哪都能找到我，我身無分文不敢去商行拋頭露面，只能和叫花子混在一起，後來我躲進劉府撿回一條性命，可如今，他......他依舊不肯放過我。”
“我問你他是誰！”沈崢大急，揪緊他的衣領用力一拉，李瓊身子往前一栽，虛虛望向她。
沈崢失去了耐心，沒有半分猶豫，從袖口抽出短刀，狠狠紮進他的右肩，抽出，反手紮進他的左肩，兩個血洞頓時汩汩冒血，李瓊疼得啞聲大叫。
“告訴我，他是誰？”沈崢迫切想知道一個名字，李瓊必死無疑，但他身後之人還是個謎，此人是屠城案的關鍵，她要一並找出來才算不負三萬冤魂！
“他......他是——”“噗”地一聲，一口黑血從李瓊口中噴出，猝不及防地噴濺在沈崢臉上，沈崢瞳仁驟縮，大腦裏緊繃的弦“嗡”地斷了，耳畔同時傳來刺耳的鳴音。
李瓊渾身抽搐，嘴裏還在不斷往外湧出黑血，同樣的黑血也沿著沈崢臉頰緩緩滑落，滾燙黏稠。
沈崢愕然看著李瓊，李瓊從喉嚨裏滾出一串模糊不清的話音，沈崢已然聽不清楚了。
不可能！剛才那兩刀全部避開了要害，怎麽可能置他於死地！？
“不！你還不能死！”沈崢撲向他，奮力搖晃他的身體：“告訴我，是誰讓你開的城門！幕後之人究竟是誰！”
李瓊兩眼睜得老大，一只血手顫抖著攀上沈崢的肩膀，血齒張合兩下，眼神逐漸從驚恐轉為空洞，那只手也無力垂了下來。
“嘭”地一聲，牢門從外撞開，楊望忙不疊地沖進來，氣鼓鼓道：“我就知道這孫子不老實，特意折回來了，你別怕，魏松在外面守著呢！”話音剛落，就見李瓊躺在地上一灘黑血裏，沈崢身上也沾滿了血，楊望嚇得雙腿一軟：“這......這是怎麽了？”
“我要驗屍。”沈崢騰地站起來，握住李瓊的腳踝將他往血泊外面拉拽，可李瓊畢竟是個成年男子，又有枷鎖在身，分量不輕。沈崢拉不動他，對楊望道：“沒聽見嗎？我要驗屍！”
“哦，哦！”楊望咽了口唾沫，膽顫地望了望那具血屍，咬緊牙關頂上去，推開沈崢：“我來！”他挽起袖口，視死如歸似的兩眼一閉，握住李瓊腳踝，將他一路拖到外室審訊房裏，這才大口大口喘氣。
審訊房的墻架上陳列著不少刑具，沈崢挑了一柄精巧的剝刀，對準李瓊臍上三寸的中脘穴處穩穩刺了進去。一刀下去，皮肉緩緩裂開，血水未湧，只流出暗褐色的腥液。
沈崢皺起眉頭，用鑷子挑起一段黑紫色的腸壁：“飛汞散，他生前服了飛汞散。”
“那是什麽”楊望不忍直視，捏著鼻子把頭偏到一旁，隔著老遠問。
“一種含有硫汞的藥，我也只在書上見過。“
當年為了給父親縫屍，沈崢向師父借了許多古籍，硫汞是民間術士煉丹用的一種原料，以硫汞制成的藥無色無味，若人服下，平時行坐無礙，但一旦情緒起伏，毒素就會通過血液迅速擴散，不出幾息便能讓人口吐黑血抽搐而死，死者腸胃也會因此呈黑紫色。
沈崢剛剛查驗過，李瓊屍體沒有外傷，致死之物就是飛汞散，然而他身在死牢中，不會自己服下此藥，下毒之人早已料到李瓊會和她起紛爭，只要李瓊情緒激動就會即刻毒發身亡。
沈崢脊背發涼，能夠如此精準預測李瓊死亡時機的人，必然知道她和李瓊的過往，那麽也必然與屠城案相關！
木匣裏的那張紙。沈崢忽然想起來，李瓊從頭到尾都沒有提過那張紙在哪，她扯開李瓊的囚服，脫下他的靴子找了個遍，卻只找到一張一千兩的銀票，其他一無所獲。
楊望不知何時靠了過來，兩個鼻孔塞了兩粒棉球。他隨意踢了一腳李瓊掉在地上的黑靴，靴子翻了個身，一只靴墊掉出來。楊望不禁調侃道：“這孫子坑別人那麽多錢，自己卻舍不得買雙好靴子。”
沈崢眼前一亮，迅速撿起靴墊翻看。靴墊邊角翹起，尾部有人為劃刻痕跡，分明是李瓊故意割開的！
她突然想起了李瓊一開始那個不起眼的小動作——他假裝提靴，是為確認那張紙還在不在。毫無疑問，李瓊那時已經發現自己藏在靴底的紙被人偷走了。關乎性命的罪證被他人拿走，所以李瓊才輕易地認了罪，否則以他的狡詐，只會想盡辦法逃脫法網，這一千兩銀票便是他為了賄賂張大虎準備的。
“楊大人，我需要查閱縣牢的進出名冊。”沈崢道：“有人先我們一步探視過王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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