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毒蛇

關燈
第4章 毒蛇

沈崢察覺到她的目光,沒有遮掩刀疤的意思,只是聲音驟然變得冷厲:“我數三個數,你若不交出木匣,就只好去陪劉主母了!”

屋裏三個人僵在原地,目光全部聚焦在那把寒光凜凜的刀上。刀刃緊貼著劉姨娘白皙的脖頸,只需稍稍用力便會劃破肌膚。

“你……你別激動,我真的沒拿木匣啊!”劉姨娘嗓音已經變了調。

“三!”沈崢握刀的手穩如磐石,沒有一絲顫抖。

刀刃泛著森森寒意,劉姨娘呼吸急促,自己的性命此刻被沈崢握在手裏,一言一行都要慎重。

“二!”

楊望率先緊閉雙眼,以免看見血腥場面;小翠則將眼睛瞪大,以免錯過仇家被殺的快意畫面。

“一。”

劉姨娘屏住呼吸,眼睜睜看著那柄短刀高高舉起,下一瞬就要刺穿她的喉嚨———“咚咚咚咚!”

門外突然傳來衙役暴烈的叩門聲:“姨娘在裏面嗎?知縣老爺請您過去一趟!”

話音剛落,沈崢毫不猶豫倒轉短刀收回袖裏,掀起眼皮瞥了一眼楊望:“楊大人,你的馭下能力實在不敢恭維。”

楊望氣得冒煙,他剛進府的時候就讓魏松守在門口,魏松是他從總督府帶來的兵,不可能放外人進府,可想而知是他帶進府的這夥人裏出了內鬼,內鬼一早就和知縣商量好,但凡有突發情況,就用這招來拖延時間。

楊望還是小瞧了建安,屁大的池子水可不淺,這裏的人一個比一個精明,表面對他恭敬有加,背地裏卻算準了他父親不會插手這些民案,只拿他當個穿金戴銀的家養王八,好吃好喝款待著也就是了,實權還掌握在當地縣官手裏。

傳話的衙役趴在門上聽裏面沒了動靜,催促道:“楊推官,知縣老爺請姨娘過去吃午飯呢!”

一想到縣衙竟無一人真心聽命於他,楊望心裏堵悶,狠狠踹開門,門一開,外面衙役跟著摔了個後仰。

楊望大罵:“去你娘的!催什麽催?老子又不是聾!”

“是!是!”衙役連滾帶爬從地上起來,攙著劉姨娘往外走,劉姨娘連番受驚,此刻腿腳發軟,一瘸一拐十分狼狽地逃出院子。

小翠恨恨盯著劉姨娘的背影:“姑娘方才怎麽不一刀下去殺了她?”

沈崢笑笑:“我沒打算殺她。”

“那你拿刀出來幹嘛?再傷著自己。”楊望脾氣來得快去得也快,這會關心起沈崢來。

“我這招還是跟大人學的。”沈崢道:“這麽一嚇,倒是有所收獲,看來木匣沒在她手裏,不然以姨娘的個性,剛才早就拿出來了。”

楊望追問:“那還能在誰那?”

“在兇手那。”沈崢掃視院落:“劉姨娘把木匣給了兇手,為撇清關系才咬死自己沒拿。兇手就藏在這府裏,我們從進府那一刻就被他盯上了,經過剛才那麽一鬧,他必然清楚我的目標是木匣,下一步定會找地方藏匿木匣,外面官差太多,我要是他,一定會趁天黑把匣子就近藏在府裏,只要他有所行動,我們就有機會找到他。”

楊望猛然大悟,毫不掩飾對沈崢的崇拜:“行啊你,好一招引蛇出洞!那我們今晚就來個甕中捉鱉!”他上下打量沈崢,意味深長地點點頭:“嗯,我爹說的沒錯,漂亮的女人都心狠手......”“辣”字還沒說出口,沈崢一個眼神遞過去,楊望識趣把話咽到肚裏。

這時沈崢忽然想起什麽,問他:“大人會翻墻嗎?”

沒頭沒腦的一句話拋過來,楊望還沒反應過來,嘴比腦子快:“當然!七尺高的墻我一躍就能翻過去,我爹為此還特意加高了府裏圍墻。”

“那真是太好了。”沈崢微微一笑,語氣照樣冷冰冰的:“看來偷雞摸狗這種事是大人的強項,今夜捉兇有大人在,我就安心了。”

這話怎麽聽怎麽別扭,楊望還想解釋兩句,沈崢卻沒耐心聽:“今夜子時你我在劉府後門相見,我還有事,先告辭。”話畢,她兀自走出劉府,目不斜視直往長街的方向去。

“我說你這人怎麽這麽冷啊!”楊望過慣了眾星捧月般的生活,頭一次碰見不把自個兒當回事的女人,好勝心占上風,跟屁蟲似的追上去,還沒等踩到沈崢影子,就被守在門口的魏松攔住。

“恕屬下多嘴,沈姑娘來歷不明,您還是少跟她接觸為好。”

“什麽叫來歷不明?有緣千裏來相會,我覺得她挺有意思的。”楊望推開他,目光一直不離沈崢背影。

魏松快走兩步與他齊肩:“您春闈落榜的事本就讓部堂動怒,如今又假借部堂名義在建安縣買了個推官做,恕屬下直言,您過過破案的癮也就算了,這些人命官司不該參與。”

楊望沒好氣地白他一眼:“平時看你寡言少語的,怎麽犯起軸來比我爹還絮叨?春闈落榜這事我難道就沒吃苦頭嗎?那老頭足足把我關在房裏一個月,派了十幾人輪班守在我院裏,要不是小爺我鬧著要上吊,他怕我壓力太大自尋短見,能放我出來透透風嗎?”

一籮筐的歪理竹筒倒豆子似的砸過來,砸得魏松一時語塞,楊望趕緊用話堵住他的嘴:“再者說,我破案追兇也算為朝廷出力,我娘就是推官出身,當年斷起案來那叫一個英姿颯爽明察秋毫,多少大男人都不敵她,我繼承我娘夙願,不圖高官俸祿,只求百姓安寧,做一個青天大老爺有何不可?”

魏松徹底拿他沒轍了,楊望正洋洋得意,忽然一回神——沈崢不見了!

劉府坐落於燕鷗河畔,是整個建安最繁華的地界,府外是一條熱鬧非凡的長街,路兩側店鋪林立,茶館、布莊、醬坊,百業俱全,人來人往間,沈崢就像一顆米掉進米缸裏,怎麽也找不見了。

“都賴你,跟著瞎搗什麽亂!”楊望屈肘撞了一下魏松,跟丟了沈崢,他一時無處可去,指使魏松回劉府蹲守,自己則拐進了建安最有名的醉仙樓嘗嘗當地特色。

小二站在門口吆喝攬客,一擡眼便瞧見他這個活錢袋子,連忙堆起滿臉笑意迎上去,安排他到頂樓入座,說是能一覽鬧市風景。楊望撩袍往窗邊一坐,慷慨扔給他十兩銀錠,叫他把所有酒菜都端上來挨個嘗嘗。

小二大喜應聲而去,隔壁一桌客人沿途叫住他:“兄弟,我從外縣過來聽戲,今天萬鳳樓怎麽不開門?”

“客官算問對人了,”小二一甩長巾,悄聲道:“那地方出了命案,秋娘她爹,就是我們這跑腿的夥計,昨天半夜死了!血淋淋的臉皮被人割下來,嚇死個人!衙門正查這事呢,縣太爺把我們掌櫃叫去問話了。聽說衙門還在外面找了個二皮匠給他縫屍,你還真別說,縫得那叫一個逼真,可惜秋娘一病不起,這不才關門歇業嘛!”

楊望聽他們提及沈崢,豎起耳朵往前挪了挪屁股。

“秋娘真是命苦。”那客人嘖嘆兩聲,擡手搓搓下頜一圈絡腮胡,話鋒一轉:“兄弟,你知不知道那二皮匠什麽來歷?家住哪裏?我老爹也快不行了,保不齊過些天要請那姑娘來料理後事。”

小二搖搖頭:“這我不知道,聽說那縫屍匠不是本地的,每天不是跑商行就是跑錢莊,可能人家也有難處吧。”

那客人含笑點點頭,撣手示意他沒事了,仰頭喝盡最後一口酒,站起來走了。

一墻之隔的另一邊,沈崢在天成商行門前停下腳。

天成商行是建安縣最大的老字號,顧客盡是些鄉紳顯貴,走進去迎面便是一張紅木大櫃臺,櫃臺後站著一高一矮兩個夥計,青布直裰,袖口挽起。高個兒幹瘦卻靈活的手臂將算盤撥得劈啪作響,時不時從肩上取下繩尺拉出個結,靈活地套在賬本旁的小木釘上,意味著多出一個數位。

沈崢叫出那高個兒,掏出一顆碎銀塞在他手裏,低聲道:“大哥,我想和你打聽個人。”

高個兒收了錢,笑呵呵讓她說。沈崢開門見山:“你們這有沒有一個叫李瓊的?”

高個兒細想了想搖搖頭,這在沈崢意料之中。李瓊背負叛國罪名,是不敢明目張膽用真名生活的,她去了那麽多商鋪都所尋無果,早就猜到會是這個答案,卻還是執拗地想碰碰運氣。

“那你見過這個人嗎?”沈崢從懷裏取出一張發黃的畫紙給他看。

畫上是一個不胖不瘦的男人,樣貌說不上來有什麽特別的。高個兒看了搖搖頭。

沈崢本想再描述一下李瓊的外貌,可礙於他長相十分平庸,放在人堆裏一抓一大把,連畫師都無法通過她的描述準確畫出李瓊的容貌,何況這麽多年過去他容貌有變,更無從談起,只好作罷。

沈崢道了謝,正準備往外走,櫃臺後的矮個兒夥計抱怨道:“真倒黴,這都小半個月過去了,劉老爺還不還錢,派人去催了好幾趟,劉府回回都以他外出不在家推脫,我看劉府是要敗落了。”

高個兒聞聲接話:“是啊,早他家管賬那小子還派人送來一支珊瑚鐲子,說要用來抵債,誰知是真不是仿制品,我沒敢收。”

聽到“珊瑚鐲子”四個字,沈崢心中一震:“劉府?哪個劉府?”

高個兒道:“姑娘是外地人吧?我們建安就一個劉府,就是燕鷗河邊那戶人家,聽說今早死了主母。”

“劉府管賬的人叫什麽!”沈崢不顧矜持,霍然抓住他的胳膊。

高個兒納罕她這麽大反應:“那小子一年到頭不來一趟,我對他沒什麽印象,只記得他姓王,叫什麽來著......哦,王京。”

王京,一個王加一個京,可不就是瓊字?!

剎那間,沈崢仿佛被一道驚雷劈中般僵在原地,耳邊嘈雜的街市聲瞬間模糊,只有那句剛剛從高個兒嘴中吐出的名字,如同驚濤駭浪般在她腦海裏翻湧不休。

終於被她找到了!這個該下阿鼻地獄的叛徒,竟然就藏在劉府,藏在她眼皮子底下!

“多謝。”沈崢渾身微微顫抖,袖中的手幾乎攥出了冷汗,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哪怕雙手依然因情緒波動而微微發抖。

“多謝。”她再一次道謝,背身往外走。

午後的日頭高懸,陽光灼熱刺眼,沈崢卻毫無顧忌地直盯著太陽,渾身的血液都在沸騰。

原來這麽多年李瓊一直在劉府做活,難怪她幾乎跑遍了建安縣所有的商行都沒找到他的蹤跡,說來可笑,李瓊當年犯下滔天罪行,朝廷派兵嚴查追捕都沒能抓到他,他僅僅更名改姓便逃脫了法網,如冬眠的毒蛇一樣藏洞穴裏,若不是劉府和戲樓出了兩樁命案將她牽扯進來,她此生都別妄想能找到他。

可是沈崢不明白,為什麽李瓊要犯下這兩樁命案,他當年從海寇那獲得不少臟銀,幾輩子也花不完,何況從商行夥計的言語裏不難聽出劉府老爺甚是倚重他,他為什麽還要殺人給自己圖惹是非?

木匣!沈崢忽然眼神閃動——木匣裏一定藏有對他不利的東西,劉主母和秋娘父親或許都是因為得知了這個秘密才被殺滅口的!

能讓李瓊不惜暴露身份也要掩蓋的秘密,除了與長亭縣屠城案相關外,沈崢再想不出第二個理由。

這個推測讓沈崢頭皮發麻,但很快她又想到一件迫在眉睫的事——劉姨娘在陷害主母時經手過木匣,李瓊下一個要殺的人,就是她!

不能有人再為十年前的血案而死了。沈崢察看周圍,此處離劉府不遠,只要從東南角的小巷穿過,就能抄近道折回劉府。

沈崢擠過熙攘人群,一頭鉆進小巷,陰暗的高墻瞬間遮蔽了陽光,突然,一只手從背後襲來,狠狠捂住了她的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