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命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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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命案
揭開屍布的一瞬間，令人窒息的膻腥味撲面而來。
幾條蛆蟲從劉府主母嘴裏蠕動出來，所有圍觀的家丁都強忍翻湧的胃液扭過頭去。
只有劉主母的貼身婢女小翠在幹嘔兩聲過後，“咚”地跪在石板上，朝前方一身粗麻的女子道：“沈姑娘，我家主母昨日自縊於柴房，六月酷暑，溽熱難耐，今早發現時屍身已成了這般，還請姑娘為我家主母縫屍！“
沈崢束起袖口，雙手浸在泡有草木灰的溫水中片刻，待指尖溫潤輕輕擡起，她目光如炬落在地上的劉主母，雙指並攏，毫不猶豫直探喉頭。
指腹輕按，伴隨濕滑聲響，沈崢輕易摸到劉主母頸內的軟骨。軟骨雖已斷裂，且與頸外那道瘀痕吻合，但以她多年縫屍經驗來看，正常自縊者的頸椎只會出現輕微位移，可劉主母的頸椎卻斷得徹底幹脆，明顯死於他殺。
“聽說主母是趁老爺這陣子外出不在家，和人通奸後被姨娘發現的。姨娘把她關在柴房裏，她羞愧難當才自縊。”
“是啊，姨娘還在主母床底撿到了奸夫的腰帶，證據確鑿！聽說那奸夫就是常來府裏收糞的火者，已被姨娘打死了，嘖嘖，那種低賤勞役都能入她眼，早知道我也上手摸上一摸。”
“主母嫁進來後一直沒有身孕，老爺膝下無子無女，我看她這是要借種吧？”
周遭傳來一陣怪笑，議論越發不堪入耳，小翠紅著眼瞪過去：“喪良心的東西！你們一個個都曾受過主母恩惠，去歲寒冬主母見你們凍得發抖，用私財給你們添置了冬衣，如今她屍骨未寒，你們就不遭怕天譴嗎！”
周遭的聲音一下小了許多，這在沈崢意料之內。每逢命案，必會炸出一群烏合之眾，再傳出一些風言風語，但無論他們說些什麽，沈崢都置若罔聞。手縫死人屍，口莫言人事，她只需要縫好眼前這具屍身，至於真相如何，不關她的事。
沈崢點燃一盞油燈放在劉主母頭頂，她不信三魂六魄的鬼神之說，只是行規如此，做個樣子給活人看罷了。沈崢從隨身攜帶的竹筐裏取出一根雞血線，沾了屍油穿過鉤針，慢慢挑開劉主母頸側皮肉，針鋒直刺喉嚨上方廉泉穴，再穩穩抽出，幾次下來針腳細密如絹。
一時間院內寂靜無聲，只能聽見針線穿透肌膚的細微聲響。隨著沈崢點燃艾草，空氣中升起濃煙，沈甸甸的屍臭味漸漸被遮蓋。
沈崢轉手換了一根鐵針，沿著皮下縫合的肌理刺入頸側，將松垮的皮膚銜接如初。最後，以紗布蘸取熱石膏覆於傷痕上，待其幹透，再以細筆蘸取稀釋過的朱砂輕輕描拭，使肌理過渡自然。
周圍有膽大的探脖子瞧了一眼，若非親眼所見，誰也不敢相信一具斷了脖子的女屍竟能修覆成如同睡著了一般，仿佛下一秒便會坐起來施威，逼真的叫人心裏發毛。
“共計十文錢。”沈崢工具塗料重新放進竹筐，再次背在身上時，竹筐比人足足高了一大截，她走到小翠面前攤開掌心：“節哀。”
兩個字輕飄飄的，聽不出半點傷感之意。小翠連忙擦幹臉上淚痕，從袖口裏掏出一顆碎銀放到她手心，“一點心意不成敬意，我瞧姑娘的衣袖都磨破了，拿去買件新衣裳吧。”
沈崢聞言低頭看了看自己磨出小洞的衣袖，微一點頭算是致謝。
這謝禮對於一個收入微薄的縫屍匠來說價值不菲，但沈崢並不看重這些，她此番到建安縣，為的是尋找一個叛徒的蹤跡。一個在十年前背叛守軍，帶領海寇屠殺長亭縣三萬百姓該下地獄的叛徒，至於賺多少錢都是次要，何況像她這樣的人，能活著已是上天開恩，三萬百姓尚且在九泉下喊冤，她有什麽理由獨自享受。
身後有人不懷好意道：“小翠，你私房錢不少啊，你家主母水性楊花，你跟著她也沒少勾漢子吧？這些不會都是賣身所得吧？”
周圍傳來譏笑聲，小翠迸射出更猛烈的火光狠狠瞪過去，卻在看到劉主母屍身的那一刻黯淡下來，對著沈崢強顏歡笑：“沈姑娘，我送你出去。”
劉府在建安縣算是大戶，府宅寬闊，算上馬廄、賬房和後廚，大大小小小數十間房子，小翠在前一路引著，穿過西北角的回廊，行至紅漆大門前停步，轉身朝沈崢施禮：“就送姑娘到這了，姑娘慢走。”
她帶著濃重鼻音，臉上早已淚痕斑駁。沈崢往前走了兩步，最終還是停下腳，側眸道：“你家主母死因存疑，可報官查驗。”
小翠霎時睜圓眼睛，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抓住沈崢小臂：“姑娘是不是發現異樣了？我從小跟著主母，她為人溫和守禮，待我如親女兒般好，絕不可能和人通奸，一定是姨娘陷害了她，求姑娘如實相告！”
沈崢拿開她的手，“是非官府自會定奪，我無可奉告。”
“求求姑娘了！”小翠再次跪下來：“姨娘一直惦記主母的珠寶首飾，早就想對主母取而代之，此案肯定和她脫不了幹系！主母死後她一手遮天，何況她娘家人還在縣衙當差，我想報官談何容易？若再沒個證據，一定會被縣衙趕出來的！”
“那是你們的家事，與我無關。”沈崢邁開步子朝紅漆大門走去，不料大門卻在此時被人從外面推開。
一隊衙役橫在門口，個個手持棍杖，為首的魏松是個體格壯碩的官吏，一把官刀立在胸前，他犀利的目光掃過沈崢，晃了一下縣衙牙牌：“縣衙公幹，麻煩劉小姐把貴府請的縫屍匠帶來。”
小翠見狀擋在沈崢身前，賠笑試探道：“敢問官爺找縫屍匠有何貴幹？”
沈崢雖然身著縞素粗麻，但膚白似雪，若非一雙杏眼清冷淡薄，說像一尊玉觀音也不為過，難怪會被外人一打眼錯認成劉府小姐。小翠不確定縣衙要人是什麽緣故，萬一是姨娘派人來滅口就糟了，主母之死存疑，她還沒得到解釋，在此之前不能讓沈崢出現任何意外。
魏松粗聲道：“我奉縣衙推官之令，你去請就是。”
“是，容我去通傳一聲。外頭曬，官爺們進來候著吧。”小翠給沈崢使了個眼色，示意她快走，沈崢領會，側身從魏松身邊走過時衣擺帶起一陣淡淡艾草香。魏松鼻尖微動，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似乎料定她不會是自己要找的人，催促道：“還不快去傳？要是耽誤了推官大人的事，仗責三十！”
三十大板可是會打死人的。小翠怕了，她原本想著不會是什麽大事，但聽這官吏口吻，肯定拖延不得，可是沈崢已經被她放走，一時間也找不到別的縫屍匠頂替，這三十板子挨定了。
就在她硬著頭皮往回走時，沈崢忽然道：“不用傳了，我就是劉府請的縫屍匠。”
魏松鷹隼似的眼神倏地落在沈崢身上，很快又轉為狐疑：“你是縫屍匠？可你是個女人，女人怎能做縫屍匠？”
沈崢不答反問：“女人怎麽不能做縫屍匠？”
魏松意外被噎了一下，他上下打量沈崢，註意到她背後高出一截的竹筐，又細看了她袖口的磨損，確信她不是裝的，語氣有所緩和：“如今世道不太平，你一介女流四處奔走不安全，為何不扮男裝？”
沈崢不答反問：“我為何要扮男裝？況且世道不太平也是你們男人造成的，憑什麽讓女人承擔後果？”
“......呃。”魏松答不上來，略一抱拳岔開話題：“姑娘既是縫屍匠，那就有勞跟我走一趟。”
沈崢淡然道：“縣衙通傳好歹也給我個說法，找我究竟什麽事？”
魏松聲調不減：“我家推官大人接到一樁離奇命案，案主死狀詭異，不巧縣衙老仵作告病在家，我等只好在民間廣尋縫屍匠，奈何他們技藝不精。聽聞劉府請來的匠人是全建安手藝最好的，事急從權，所以——”沈崢打斷他：“衙門征召，我無權抗命，但劉府也出了命案，不排除他殺嫌疑，你得留兩個人在這翻案重審。”
魏松納悶，今早劉府姨娘派人到衙裏報案，聲稱劉府主母死因是自縊，怎麽才過去一個時辰就要翻案？他雖疑惑，但瞧沈崢眼神篤定，便指派了兩個衙役進府。
沈崢轉頭對小翠道：“你把劉主母的冤屈通通告訴官差，想必光天化日下，沒人敢包庇真兇。”
小翠看著那兩名官差有些猶豫。沈崢道：“你放心，這些人不是劉姨娘的親信，他們既然能將我錯認成劉小姐，一定不知道劉府內情。”
小翠聽她這麽說寬慰不少，連忙道謝將二人帶進府。魏松隨後指揮身後馬車往前幾步，撩開車簾讓沈崢上車，自己也跳上車，“啪”地一聲甩開馬鞭。
馬車乍一起步，沈崢就察覺不對勁：“縣衙在南邊，我們怎麽往北邊走？”
魏松道：“我家推官大人正在戲樓聽戲，索性將屍首也一並帶到了那。”
建安縣是個人口不足一萬的小縣，縣衙人手本就不充裕，衙門當差的官員們往往連休沐的時間都沒有，區區一介七品推官，不僅在當值期間跑去戲樓聽戲，還擅自挪動屍首，這倒讓沈崢有些奇怪。
馬車穿過鬧市，停在一處朱漆彩繪的戲樓前。魏松派人進去通報，讓沈崢在原地稍作等候。
沈崢借機環顧周圍，這裏是建安最有名的萬鳳樓，非達官顯貴不能入內，只見戲臺高高矗立在中央，幕帳隨風輕動，臺上映出幾名戲子的水袖長衫，唱著婉轉悠揚的昆腔音調；臺下坐著一位穿戴華貴的青年，背對沈崢看不清樣貌，面前案幾上擺滿香茗果盤，偶有小廝穿梭其中添茶倒水，小心謹慎不敢驚擾戲聲，大有包場的意思。
沈崢開口問：“你家大人不過七品推官，竟能享受如此窮奢極欲的排場？”
魏松笑笑：“我家大人是浙直總督兼都察院右都禦史楊部堂之子。”
僅此一句，沈崢之前的疑慮便全解了。
浙直總督楊宜轄管兩浙、南直隸軍務，是正兒八經的封疆大吏，他膝下有二子一女，小兒子楊望是出了名的荒唐紈絝。前陣子錢塘江大潮來臨，楊望為了保全江邊戲樓裏的名伶們，竟命家仆在戲樓周圍用黃金鑄造金壩抵禦江潮，這樣家世顯赫的公子哥自然不必將衙規放在眼裏，想怎麽奢侈就怎麽奢侈。
“官宦子弟，應該的。”沈崢冷笑一聲。
很快，魏松派去的人回來了，湊到魏松耳邊，魏松卻不耐煩：“大聲說。”
“是！曲兒沒散，大人正在興頭上，暫不得空。”
魏松恨鐵不成鋼般嘆了口氣，轉而大手一揮：“那就先把詭屍擡來！”
兩名衙役擡著一副擔架走來，擔架上蓋著一層發黃的白布，布料因浸水而微微貼合屍身，依稀能看出底下僵直的男屍輪廓。
男屍似乎有些重量，兩名衙役都繃緊臉加快步伐，然而讓人毛骨悚然的是，隨著擔架移動晃動，屍體竟發出斷斷續續的“咯咯”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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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劉主母的貼身婢女小翠在幹嘔兩聲過後，“咚”地跪在石板上，朝前方一身粗麻的女子道：“沈姑娘，我家主母昨日自縊於柴房，六月酷暑，溽熱難耐，今早發現時屍身已成了這般，還請姑娘為我家主母縫屍！“
沈崢束起袖口，雙手浸在泡有草木灰的溫水中片刻，待指尖溫潤輕輕擡起，她目光如炬落在地上的劉主母，雙指並攏，毫不猶豫直探喉頭。
指腹輕按，伴隨濕滑聲響，沈崢輕易摸到劉主母頸內的軟骨。軟骨雖已斷裂，且與頸外那道瘀痕吻合，但以她多年縫屍經驗來看，正常自縊者的頸椎只會出現輕微位移，可劉主母的頸椎卻斷得徹底幹脆，明顯死於他殺。
“聽說主母是趁老爺這陣子外出不在家，和人通奸後被姨娘發現的。姨娘把她關在柴房裏，她羞愧難當才自縊。”
“是啊，姨娘還在主母床底撿到了奸夫的腰帶，證據確鑿！聽說那奸夫就是常來府裏收糞的火者，已被姨娘打死了，嘖嘖，那種低賤勞役都能入她眼，早知道我也上手摸上一摸。”
“主母嫁進來後一直沒有身孕，老爺膝下無子無女，我看她這是要借種吧？”
周遭傳來一陣怪笑，議論越發不堪入耳，小翠紅著眼瞪過去：“喪良心的東西！你們一個個都曾受過主母恩惠，去歲寒冬主母見你們凍得發抖，用私財給你們添置了冬衣，如今她屍骨未寒，你們就不遭怕天譴嗎！”
周遭的聲音一下小了許多，這在沈崢意料之內。每逢命案，必會炸出一群烏合之眾，再傳出一些風言風語，但無論他們說些什麽，沈崢都置若罔聞。手縫死人屍，口莫言人事，她只需要縫好眼前這具屍身，至於真相如何，不關她的事。
沈崢點燃一盞油燈放在劉主母頭頂，她不信三魂六魄的鬼神之說，只是行規如此，做個樣子給活人看罷了。沈崢從隨身攜帶的竹筐裏取出一根雞血線，沾了屍油穿過鉤針，慢慢挑開劉主母頸側皮肉，針鋒直刺喉嚨上方廉泉穴，再穩穩抽出，幾次下來針腳細密如絹。
一時間院內寂靜無聲，只能聽見針線穿透肌膚的細微聲響。隨著沈崢點燃艾草，空氣中升起濃煙，沈甸甸的屍臭味漸漸被遮蓋。
沈崢轉手換了一根鐵針，沿著皮下縫合的肌理刺入頸側，將松垮的皮膚銜接如初。最後，以紗布蘸取熱石膏覆於傷痕上，待其幹透，再以細筆蘸取稀釋過的朱砂輕輕描拭，使肌理過渡自然。
周圍有膽大的探脖子瞧了一眼，若非親眼所見，誰也不敢相信一具斷了脖子的女屍竟能修覆成如同睡著了一般，仿佛下一秒便會坐起來施威，逼真的叫人心裏發毛。
“共計十文錢。”沈崢工具塗料重新放進竹筐，再次背在身上時，竹筐比人足足高了一大截，她走到小翠面前攤開掌心：“節哀。”
兩個字輕飄飄的，聽不出半點傷感之意。小翠連忙擦幹臉上淚痕，從袖口裏掏出一顆碎銀放到她手心，“一點心意不成敬意，我瞧姑娘的衣袖都磨破了，拿去買件新衣裳吧。”
沈崢聞言低頭看了看自己磨出小洞的衣袖，微一點頭算是致謝。
這謝禮對於一個收入微薄的縫屍匠來說價值不菲，但沈崢並不看重這些，她此番到建安縣，為的是尋找一個叛徒的蹤跡。一個在十年前背叛守軍，帶領海寇屠殺長亭縣三萬百姓該下地獄的叛徒，至於賺多少錢都是次要，何況像她這樣的人，能活著已是上天開恩，三萬百姓尚且在九泉下喊冤，她有什麽理由獨自享受。
身後有人不懷好意道：“小翠，你私房錢不少啊，你家主母水性楊花，你跟著她也沒少勾漢子吧？這些不會都是賣身所得吧？”
周圍傳來譏笑聲，小翠迸射出更猛烈的火光狠狠瞪過去，卻在看到劉主母屍身的那一刻黯淡下來，對著沈崢強顏歡笑：“沈姑娘，我送你出去。”
劉府在建安縣算是大戶，府宅寬闊，算上馬廄、賬房和後廚，大大小小小數十間房子，小翠在前一路引著，穿過西北角的回廊，行至紅漆大門前停步，轉身朝沈崢施禮：“就送姑娘到這了，姑娘慢走。”
她帶著濃重鼻音，臉上早已淚痕斑駁。沈崢往前走了兩步，最終還是停下腳，側眸道：“你家主母死因存疑，可報官查驗。”
小翠霎時睜圓眼睛，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抓住沈崢小臂：“姑娘是不是發現異樣了？我從小跟著主母，她為人溫和守禮，待我如親女兒般好，絕不可能和人通奸，一定是姨娘陷害了她，求姑娘如實相告！”
沈崢拿開她的手，“是非官府自會定奪，我無可奉告。”
“求求姑娘了！”小翠再次跪下來：“姨娘一直惦記主母的珠寶首飾，早就想對主母取而代之，此案肯定和她脫不了幹系！主母死後她一手遮天，何況她娘家人還在縣衙當差，我想報官談何容易？若再沒個證據，一定會被縣衙趕出來的！”
“那是你們的家事，與我無關。”沈崢邁開步子朝紅漆大門走去，不料大門卻在此時被人從外面推開。
一隊衙役橫在門口，個個手持棍杖，為首的魏松是個體格壯碩的官吏，一把官刀立在胸前，他犀利的目光掃過沈崢，晃了一下縣衙牙牌：“縣衙公幹，麻煩劉小姐把貴府請的縫屍匠帶來。”
小翠見狀擋在沈崢身前，賠笑試探道：“敢問官爺找縫屍匠有何貴幹？”
沈崢雖然身著縞素粗麻，但膚白似雪，若非一雙杏眼清冷淡薄，說像一尊玉觀音也不為過，難怪會被外人一打眼錯認成劉府小姐。小翠不確定縣衙要人是什麽緣故，萬一是姨娘派人來滅口就糟了，主母之死存疑，她還沒得到解釋，在此之前不能讓沈崢出現任何意外。
魏松粗聲道：“我奉縣衙推官之令，你去請就是。”
“是，容我去通傳一聲。外頭曬，官爺們進來候著吧。”小翠給沈崢使了個眼色，示意她快走，沈崢領會，側身從魏松身邊走過時衣擺帶起一陣淡淡艾草香。魏松鼻尖微動，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似乎料定她不會是自己要找的人，催促道：“還不快去傳？要是耽誤了推官大人的事，仗責三十！”
三十大板可是會打死人的。小翠怕了，她原本想著不會是什麽大事，但聽這官吏口吻，肯定拖延不得，可是沈崢已經被她放走，一時間也找不到別的縫屍匠頂替，這三十板子挨定了。
就在她硬著頭皮往回走時，沈崢忽然道：“不用傳了，我就是劉府請的縫屍匠。”
魏松鷹隼似的眼神倏地落在沈崢身上，很快又轉為狐疑：“你是縫屍匠？可你是個女人，女人怎能做縫屍匠？”
沈崢不答反問：“女人怎麽不能做縫屍匠？”
魏松意外被噎了一下，他上下打量沈崢，註意到她背後高出一截的竹筐，又細看了她袖口的磨損，確信她不是裝的，語氣有所緩和：“如今世道不太平，你一介女流四處奔走不安全，為何不扮男裝？”
沈崢不答反問：“我為何要扮男裝？況且世道不太平也是你們男人造成的，憑什麽讓女人承擔後果？”
“......呃。”魏松答不上來，略一抱拳岔開話題：“姑娘既是縫屍匠，那就有勞跟我走一趟。”
沈崢淡然道：“縣衙通傳好歹也給我個說法，找我究竟什麽事？”
魏松聲調不減：“我家推官大人接到一樁離奇命案，案主死狀詭異，不巧縣衙老仵作告病在家，我等只好在民間廣尋縫屍匠，奈何他們技藝不精。聽聞劉府請來的匠人是全建安手藝最好的，事急從權，所以——”沈崢打斷他：“衙門征召，我無權抗命，但劉府也出了命案，不排除他殺嫌疑，你得留兩個人在這翻案重審。”
魏松納悶，今早劉府姨娘派人到衙裏報案，聲稱劉府主母死因是自縊，怎麽才過去一個時辰就要翻案？他雖疑惑，但瞧沈崢眼神篤定，便指派了兩個衙役進府。
沈崢轉頭對小翠道：“你把劉主母的冤屈通通告訴官差，想必光天化日下，沒人敢包庇真兇。”
小翠看著那兩名官差有些猶豫。沈崢道：“你放心，這些人不是劉姨娘的親信，他們既然能將我錯認成劉小姐，一定不知道劉府內情。”
小翠聽她這麽說寬慰不少，連忙道謝將二人帶進府。魏松隨後指揮身後馬車往前幾步，撩開車簾讓沈崢上車，自己也跳上車，“啪”地一聲甩開馬鞭。
馬車乍一起步，沈崢就察覺不對勁：“縣衙在南邊，我們怎麽往北邊走？”
魏松道：“我家推官大人正在戲樓聽戲，索性將屍首也一並帶到了那。”
建安縣是個人口不足一萬的小縣，縣衙人手本就不充裕，衙門當差的官員們往往連休沐的時間都沒有，區區一介七品推官，不僅在當值期間跑去戲樓聽戲，還擅自挪動屍首，這倒讓沈崢有些奇怪。
馬車穿過鬧市，停在一處朱漆彩繪的戲樓前。魏松派人進去通報，讓沈崢在原地稍作等候。
沈崢借機環顧周圍，這裏是建安最有名的萬鳳樓，非達官顯貴不能入內，只見戲臺高高矗立在中央，幕帳隨風輕動，臺上映出幾名戲子的水袖長衫，唱著婉轉悠揚的昆腔音調；臺下坐著一位穿戴華貴的青年，背對沈崢看不清樣貌，面前案幾上擺滿香茗果盤，偶有小廝穿梭其中添茶倒水，小心謹慎不敢驚擾戲聲，大有包場的意思。
沈崢開口問：“你家大人不過七品推官，竟能享受如此窮奢極欲的排場？”
魏松笑笑：“我家大人是浙直總督兼都察院右都禦史楊部堂之子。”
僅此一句，沈崢之前的疑慮便全解了。
浙直總督楊宜轄管兩浙、南直隸軍務，是正兒八經的封疆大吏，他膝下有二子一女，小兒子楊望是出了名的荒唐紈絝。前陣子錢塘江大潮來臨，楊望為了保全江邊戲樓裏的名伶們，竟命家仆在戲樓周圍用黃金鑄造金壩抵禦江潮，這樣家世顯赫的公子哥自然不必將衙規放在眼裏，想怎麽奢侈就怎麽奢侈。
“官宦子弟，應該的。”沈崢冷笑一聲。
很快，魏松派去的人回來了，湊到魏松耳邊，魏松卻不耐煩：“大聲說。”
“是！曲兒沒散，大人正在興頭上，暫不得空。”
魏松恨鐵不成鋼般嘆了口氣，轉而大手一揮：“那就先把詭屍擡來！”
兩名衙役擡著一副擔架走來，擔架上蓋著一層發黃的白布，布料因浸水而微微貼合屍身，依稀能看出底下僵直的男屍輪廓。
男屍似乎有些重量，兩名衙役都繃緊臉加快步伐，然而讓人毛骨悚然的是，隨著擔架移動晃動，屍體竟發出斷斷續續的“咯咯”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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