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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詭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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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詭屍

聲音刺耳尖銳,令人汗毛倒豎,就連擡屍的兩名衙役也是膽戰心驚,匆匆將擔架落地,白布掀開的瞬間,包括魏松在內的所有衙役都是一駭——

一具被剝了臉皮的男屍橫陳其上,鼻頭被齊整整割下去,只留下兩個小洞,筋膜暴露在外,血肉被水泡的發白。

沒了白布遮掩,屍體散發的腥臭味肆無忌憚飄向空中,仿佛腐爛的魚肚在汙水裏浸泡多日,鉆進鼻腔後便緊貼不散,讓人呼吸間都泛起嘔意。

衙役們緊皺眉頭,忍不住側頭幹嘔,唯有沈崢淡然自若,只瞧一眼便下了定論,屍體在水中浸泡了一夜,但未被魚蝦啃噬,應該是今早剛從燕鷗河裏撈上來的,兇手剝臉的手法很粗糙,看來行兇時極為倉促。

魏松帶頭捂住口鼻,甕聲道:“不瞞姑娘,今日是我家大人亡母生辰,大人本想點一出夫人生前愛聽的《浣紗記》以表追思,碰巧戲子秋娘就是死者女兒,聲稱父親失蹤了一夜,求官府尋人,直到皂隸們在燕鷗河裏發現了這具無臉詭屍,秋娘認出詭屍腳底黑痣才知父親遇害,急火攻心昏了過去,我家大人憐香惜玉,想請姑娘幫忙縫制。”

詭屍通常是外行人用來形容那些離奇慘死或是出現屍變的屍體,沈崢縫了十年屍,遇見的第一具,也是最後一具詭屍只有自己的父親,至於這具屍體,就更稱不上是詭屍了。

“縫屍可以,但皮肉吸水腫脹,會有很大異味。”沈崢落下竹筐,從裏面取出銀針骨鉤,從左到右擺放在地,“受不了的最好現在就走遠點,以免待會吐在此地徒增麻煩。”

話音剛落,周圍衙役都紛紛退出十步之外。魏松職責所在不肯挪步,卻實在抗不過屍體散發的水腐味,不著聲色地退後幾步。

沈崢照例先點一盞油燈放在男屍頭頂,男屍臉部筋膜被水泡發,需要先刺穿放水。

她纖細有力的手指捏住針尖,冷光一閃輕巧穿過皮肉的瞬間,男屍再次發出“咯咯”笑聲,哪怕是在十步開外,這聲音也真切可聞,不遠處的衙役們不約而同打了個哆嗦。

沈崢平靜道:“官爺們不用害怕,屍體浸泡在水中一夜,水流進入氣管,外加喉部聲帶尚未完全腐爛,水流洩出喉管才會發出怪聲。”

聽她這麽說,衙役們都面露報赧之色,在一個小姑娘面前失了臉面,傳出去還不叫人笑話,立馬挺直腰背裝出凜然的樣子。

日頭越來越烈,屍液快速蒸發,沈崢額間泌出薄汗,她必須趕在屍體幹皺之前縫好臉皮,可這裏沒人知道男屍生前樣貌,她只能借著其臉部骨骼的走向大致做個皮相,為了平滑表面,需得以蜂蠟混合油脂和木炭粉做出一張假面。

沈崢借著陽光炙熱,從竹筐裏取出一塊蜂蠟,用小刀削下一塊放在掌心輕輕撚搓,蜂蠟很快變得溫熱,蠟質微融時帶著一絲淡淡的甜香。

沈崢將蠟液塗抹在男屍臉上,隨著指腹輕輕按壓,蜂蠟的溫度漸漸貼合屍體表面,除了細看沒有肌膚紋理以外,與重新長出的肌膚別無二致。

沈崢剛松了口氣,目光忽然落在男屍的脖頸處。

男屍的脖頸有一道淺淡勒痕,因屍體浮腫她才沒註意到,勒痕不深,但能看出痕跡不同於尋常繩索所致的平直環痕,而是一種不規則的弧形,凹凸不均、深淺不一,與劉主母脖子上的勒痕如出一轍,只是兇手用力大小不同。

沈崢心裏確信兩起命案的兇手是同一人,且兇手使用的繩子還特意打過結,但她面上卻分毫不露。官府征她來縫屍,可沒叫她來破案,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盡早縫完這具屍體,她還要到各個錢莊商行繼續打探那叛徒的蹤跡。

十年過去了,那場屠城血案還歷歷在目。那一日,黃昏是血紅色的,大街小巷遍布男人女人的屍體,所有人的衣衫都被鮮血浸透,有人倒在門檻上,半邊身子懸空,眼睛瞪得渾圓;有人緊緊護著懷裏嬰兒,背後卻被長刀貫穿。

太陽落山後下起了雨,泥水和血漿混成一片,海寇在叛徒的帶領下闖進家裏,將父親活活砍成九段,把父親的胃袋掏出來,父親的頭顱沾著泥血滾進陰溝裏,若非沈崢藏在牛腹裏僥幸躲過一劫,長亭縣將無一人生還,遑論報仇。

沈崢好不容易得到線索,指明屠城後叛徒從海寇那獲取了大量酬金,卻因叛國遭明軍追殺,潛逃後一直藏身於建安。

當年父親任職長亭縣守軍把總,和身為守城衛的叛徒有些交情。沈崢知道此人擅長數學,推測他來到建安後大抵會開一家商行錢莊,所以逐個排查,縫屍所賺的錢財也大多用來獲取消息,可過了小半個月,還是查無所獲,不免著急。

沈崢正想著,外面忽然傳來一聲尖嗓——

“我劉府找的二皮匠在哪!?”

話音剛落,一個雍容華貴的女子扭動腰肢走來,滿頭珠翠隨步晃顫,身後還跟著小翠和一眾家丁。衙役見她闖入,非但不敢阻攔,反而紛紛退到兩邊讓出一條通道。

魏松認出她,略一作禮:“劉姨娘止步,沈姑娘正在為縣衙辦差,有什麽事待會再說。”

屍臭熏天,女子臨到屍身前停住腳,甩出手帕擋在鼻尖,嫌惡地瞥沈崢一眼:“這二皮匠不老實,主母明明是自縊,她擅自替我們翻案不說,還偷了主母的珊瑚鐲子。你讓開,我要搜她的身!”

說著就帶人沖上前,沈崢站起來冷冷道:“姨娘說我偷了鐲子,可有憑證?”

“怎麽沒有?小翠!”

小翠聞聲斂低頭顱,聲若蚊吟:“是,今早沈姑娘來府上縫屍,我親眼看見她取走主母的珊瑚手鐲。”

沈崢眉梢輕擰:“小翠,你想清楚再說。”

小翠不敢擡頭看她,“姑娘就別抵賴了,姑娘嫌咱們給的銀子少,也不能偷主母的東西啊。”

“二皮匠,這下你還有什麽好說的?”姨娘昂起腦袋,“今天你若不交出鐲子,我定告到縣衙,治你個盜竊罪!”

沈崢縫屍的時候註意到劉主母右手手腕有幾處瘀斑,是由於外傷導致的皮下血管破裂,因不太顯眼,她當時並未塗蓋顏料,現在想來能造成這種斑痕的只能是兇手行兇後用蠻力擄走了鐲子。

劉姨娘此番登門擺明要刁難她,無論她承不承認都早已被定了罪名,她懶於和這種人糾纏,於是低頭繼續處理剩下的皮膚殘片。

姨娘見她不拿自己當回事,怒氣更盛:“賤蹄子,別給我裝聾作啞!你可知道建安知縣是我舅舅?來人,把她給我拿下!”

家丁們抄棍上前,周圍衙役礙於姨娘娘家勢力不敢阻攔,任他們踢倒沈崢的竹筐,將她挾制在棍陣中。

魏松眼見家丁們反綁了沈崢雙手,剛要抽刀,不遠處四個小廝迎面疾行而來,肩上擡著一座步攆,上面屈腿坐著一名身穿大紅錦袍、頭戴網巾的青年。

步攆停下,青年撐臂跳下來,甩著寬袖邊走邊揉耳朵,一臉不耐煩:“看個戲也不得消停,吵得我耳朵疼,出什麽事了?”

魏松立刻收刀抱拳:“大人,劉府姨娘要帶走縫屍匠。”

“我要的人,她憑什麽帶走?”楊望抱臂在前,散漫揚起眉毛:“我說大娘,趕緊帶著你的人離開,別耽誤本官斷案。”

“大......大娘?!”劉姨娘花容失色,自己今年不過二十四,卻被喚作大娘,登時眼尾一挑,尖銳嗓音透著刻薄:“你這小崽子可知我舅舅是建安知縣?小心我告訴舅舅,摘了你的烏紗帽!”

“你舅舅就是建安知縣?”楊望恍然大悟,猛一拍掌:“太巧了!昨夜我在這萬鳳樓喝酒差點醉死過去,還是知縣背我回去的,我爛醉如泥穿不上鞋,他還趴在地上給我穿鞋來著,原來他是你舅舅,是小侄得罪了。”

楊望煞有其事地對著劉姨娘深施一揖。劉姨娘受了羞辱,臉色紅一陣白一陣,等反應過味狠狠剜了沈崢一眼:“今日算你走運,要是你再敢插手我劉家的事,我必不饒你!”

一眾人等大搖大擺離開,沈崢面無表情放下骨鉤,掏出手帕擦了擦指尖殘留著微微泛黑的血跡,整理好散落的竹筐,從裏面取出一盒麝香粉,均勻灑在縫合線兩側,以免屍身腐敗過快。

楊望剛剛忙著和劉姨娘拌嘴,這才註意到沈崢。沈崢指尖輕點粉盒,粉塵抖出來,在陽光下打轉兒,那一雙纖白的手仿佛不是在縫屍而是在雕玉。楊望一時看呆了,剛想開口,忽然瞟見地上那具面目詭異的男屍,胃裏頓時翻江倒海,“嘔”一聲吐在地上。

“去給大人拿兩碗陳皮湯!”魏松吩咐衙役,攙扶楊望。楊望咳嗽兩聲,擺手示意自己沒事,對沈崢道:“好活......”話說一半,又忍不住吐了起來,連灌兩碗陳皮湯才喘勻了氣:“好活當賞!魏松,把錢給人家。”

魏松示意衙役端來二十兩銀錠遞到沈崢面前。沈崢看也不看,用草木灰水凈過手,甩幹水後,依次將工具放回竹筐,背上竹筐,這才伸手從滿滿一盤犒勞裏拿走一錠。

“多謝,民女先行告退,至於大人剛才弄臟的那塊地,還請自行清理。”

“你等等!”楊望抹了把嘴,一個箭步上去攔住她去路,“我出三倍價格,你順便幫我破了此案好不好?”

“我只縫屍不斷案,大人若是無能,最好辭官回家,別辜負百姓期望。”沈崢的聲音冷靜直白甚至夾帶幾絲無情。

楊望非但沒被惹惱,反而追上去再行阻攔:“那我送你一處江南的宅院如何?還有這些銀子,你都拿去,我看你這袖口都破了,去買件好衣裳穿唄。”

沈崢被他擋住去路,停下腳冷淡道:“不必。”

兩個字簡單粗暴,沒有回旋餘地。楊望忽然湊近她身前輕輕嗅了嗅,沈崢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衣袖閃擺間帶出一陣艾草苦香,她警惕地看著這個膽大妄為的年輕人:“你幹什麽?”

“世上哪有既不愛銀子,又不愛宅子,還不愛美的女子,我聞聞你還有沒有人情味。“楊望癟癟嘴:”魏松都跟你說了吧?秋娘父親死的蹊蹺,她現在昏迷不醒,我答應她要破這樁案子,可手底下沒有能用的人,你手藝這麽好,想必仵作之門也無師自通了,就幫幫我唄,或者你隨便開個條件?我都能滿足。”

沈崢兩道淡淡的長眉糾起來,這位出身顯赫的公子哥穿著不合官制的大紅錦袍,一串價值連城的玉腰帶襯得他腰間掉漆的木牙牌極不協調,這種人不在繁華之地尋歡作樂,非到建安縣做什麽推官?

最可笑的是,他眼神清澈中泛著幾分愚蠢,可見對斷案之事一竅不通。

沈崢本不願再和他浪費時間,轉念一想,她苦尋那叛徒無果,若能借助此人勢力找到叛徒,倒是省時省力。

想到這,沈崢柔和了語氣:“大人若肯答應幫我找個人,我可以助你破案。”

“沒問題,包在我身上!”楊望毫不猶豫地答應,完全不過問沈崢到底要找什麽人,反正只要能花錢解決的,都不值一提。

“我還有一個要求。”沈崢道。

“別說一個,一百個都行。”

“我斷案期間免不了觸碰旁人利益,我無心顧慮太多,大人需替我阻擋一切外力。”

“成交!”楊望抓起她的手勾出小拇指,咧嘴一笑:“拉了鉤可不能反悔。”

沈崢手心冰涼,楊望掌心炙熱,與他指尖相碰時像被火灼了一下,她迅速蜷起指尖甩開他,漠聲道:“此案與劉府命案是同一人所為,我要再去趟劉府,重查劉主母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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