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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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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第二十章

周時雍轉過身看向她,“阿汐的仇,我也要替她報。”

暗夜無邊,他背對火堆,站在數丈開外,看不清眉目和表情,映入檀汐眼中的只有一道孤絕剛毅的身影。

她方才以為他認出了自己,心裏一通狂跳,此刻卻又不確定起來,靜立原地,默默無聲地盯著他,心跳在慢慢平覆。

周時雍也站在原地,隔著幽暗夜色問她:“你怎麽不問我,阿汐是誰?”

檀汐刻意用平淡的語氣回覆道:“若我猜的沒錯,是檀汐吧。”

周時雍音量微擡,“你認識她?”

“我師父和她母親是好友。我聽師父提過她。”

“你師父沒有提過她現在何處?”

“沒有。”

“沒有。”周時雍自言自語道:“十年不見,不知道她怎麽樣了。”

失望,失落,悵然,遺憾,還有一抹思念,都裹在這句最為平淡不過的喟嘆裏,像一支利箭破空而來,徑直刺中她。心口感到酸痛的那一剎那,她險些沖口而出,自己就是檀汐,但是轉念一想,做個素昧平生的陌生人也好,可以放肆,可以冷漠,可以不顧舊情,可以轉身就走。

他為了大昭甘願臥薪嘗膽在五間司做死間,她不會,也不願。在李徽答應完顏冽交出她和母親的那一刻起,她就對李徽和朝廷徹底失望。她不會留在上京,更不會為了臨安的李隆賣命,等她殺了完顏冽,把樂昌帶出北戎,從此就和他橋歸橋,路歸路。所以相認沒有任何意義,不必自尋煩惱。

她把一時的沖動隱忍回去,恢覆了往日的平淡疏離,“天不早了,大人回去睡吧。”

“睡不著。”周時雍負手看向夜空,黯然道:“本想一醉解千愁,酒也被你打了。”

檀汐想了下,“大人請跟我來。”

周時雍略一遲疑,跟著她進了庭院,插上院門。

檀汐回到房裏,點了油燈,從包袱裏拿出一盒香膏,回頭沖他微微頷首,“大人請坐。”

周時雍一看是麗雲堂的香膏盒子,不解道:“你要做什麽?”

檀汐擰開蓋子,意味不明地瞟了他一眼,“給大人塗脂抹粉啊。”

周時雍臉色一變,起身要走。

檀汐眼疾手快地按住了他的肩膀,“我說笑的。這是麗雲堂的寧神膏,有催眠之效。我怕小娃娃晚上鬧人,臨走拿了一盒備用,沒想到琪兒很乖,沒用上。”

小娃娃沒用上給他用?周時雍有些難堪,扭開臉說“不用”。

“大人試試吧。”檀汐不由分說在他人中上抹了一坨藥膏,一股清甜綿軟的香味立刻沖入鼻腔。

指尖點到唇上,周時雍心頭一跳,想要立即起身,檀汐卻擋在他面前,盯著他額頭道:“大人臉上有傷口,我給你抹點傷藥。”

一股淡淡的幽香從她袖管裏逸出來,少女纖細窈窕的腰身,正與他視線相平,周時雍心跳加快,目顧其他,“不必了。”

檀汐從荷包裏拿出常備的金創藥,“那不行。萬一周大人毀了容,會怨恨我一輩子。我擔不起。”

周時雍擡頭看向她,眸光幽幽,“身上也毀了。你就擔得起?”

對,肩上還有她刺的傷。檀汐臉上一熱,冷聲冷氣道:“身上看不見,大人多擔保吧。”說著又在他額頭上抹了一指頭金創藥,方才退後幾步,放他起身。

周時雍心思淩亂地道了聲謝,走得飛快,這點小傷根本不值一提,他也不在乎。反而是檀汐心裏有不為人知的介意,他這麽好看的臉,萬一留了疤就太可惜了。

檀汐並沒用過寧神膏,只聽雲娘說有催眠之效。到了第二天,檀汐吃過早飯,依舊不見周時雍房間有動靜,心裏不禁起疑,寧神膏的效果當真這麽好?她在外面走來走去,廚房裏燒火做飯,他居然都不醒?

等了一會兒,眼看要誤了上值,她不得不過去叩門,奇怪的是,裏面竟沒有回應。

“周大人。”檀汐猶豫了一下,推開門。

周時雍躺在床上沒有反應,習武之人不至於睡的這麽沈。檀汐心裏有點慌,疾步上前,伸出一根手指,還沒碰到他的鼻端,周時雍適時地睜開眼,幽黑的眼眸正對上她慌亂的眼神,他吐了兩個字,“沒死。”

檀汐沒好氣道:“那我叫你,怎麽不答應。”

周時雍無精打采道:“寧神膏不管用,我一夜未眠,剛有睡意。”

檀汐道:“我怕你誤了上值。”

“今日休沐。”

“你昨日怎麽不說,早知道我不叫你了。”檀汐打算出去讓他接著睡,周時雍卻撐著額頭坐起來,悻悻道:“算了回去吧,還有很多事要做。”

檀汐留意看了一下他額角,師父給的金創藥就是好,那道傷口看上去已經無礙。

“我做了早飯,溫在鍋裏。”走到門口,她又毫無負擔地扔了一句話,“你將就吃吧,我不會做飯。”愛吃不吃的意味很濃。

周時雍道了聲謝,去了廚房舀水洗漱,順便瞟了一眼鍋內。

一碗根本看不出是什麽東西的糊狀物,漂放在熱水裏。這能吃?周時雍眉頭抽了一下,轉念又往好處想,看來她師父對她不錯,把她照顧的很好,沒讓她做過活計,所以她才有如此“好手藝”。

周時雍在軍中受過錘煉,吃過苦頭,飲食上倒也不挑,洗漱之後,從熱水裏端起那一碗看不出名堂的東西,吃了幾口,發現這“早飯”賣相不好,口感倒也還行,不至於難以下咽。

接著往好處想,她倒是頗有做飯天賦。

吃罷飯,他洗了碗筷正準備放進碗櫃,門口傳來腳步聲。

周時雍一轉臉,手裏的碗差點沒掉到地上。

廚房門口站著一個落魄粗糙的中年男人,若不是見“他”手裏提著包袱,險些沒認出來是酈浮生。

周時雍啼笑皆非,“你穿這樣怎麽行,別人見到我抱著一個男人同騎一匹馬,成何體統。”且是這樣的一個男人。

檀汐撇撇嘴,反唇相譏,“見到你抱著一個娘子豈不是更傷風敗俗?”

周時雍正色道:“那倒不會,頂多是罵一句風流鬼,但不會覺得奇怪。”

檀汐想想也對,於是轉身回房換回女裝,帶上帷帽。

吳慎騎走了一匹馬,兩人只能共乘一騎,檀汐心無雜念,坐在周時雍面前時,神色自然,反而是周時雍手持韁繩很不自在,幸好檀汐腰肢很細,不會碰到他的臂膀,可帷帽的面紗卻不聽話,軟軟拂到他下頜上。

她白皙如玉的脖頸在面紗下時隱時現,一股隱隱約約的清香,時斷時續的飄過來。

山路顛簸,馬背如浮舟,一種類似醉意和睡意的感覺飄然湧上來,一夜未眠的身體像是浮在一場夢裏。不願意醒過來的夢,沒有血,沒有屠殺。沒有刀口舔血的恐懼,沒有腹背受敵的惶恐。只有溫軟的身體,春波秋水的輕撫,漫天梨花的清香。

可惜,夢總歸是要醒的。

周時雍在紅柳坊附近的僻靜路口,把檀汐放下馬,順便說道:“我去財神廟,你晚上過來找我。”

檀汐撩開面紗,不滿道:“既然你去財神廟,方才在玉樹街怎麽不把我放下來。”多跑了兩條街,她還得再繞回去。

周時雍低頭飛快掃了她一眼,目視前方道:“忘了。”

檀汐轉身往回走,突然想到他在上京十年,怎麽會忘了路。難道是故意的?

莫非……是想要和她同騎的時間久一些,故意走錯了路?

檀汐果斷掐了這個想法,在心裏默念,自己來上京是為了報仇,報完仇就走,不要顧念舊情,不要和他相認,也不要和他生出不該有的情愫。

周時雍到了財神廟,在朝向墨玉樓的方向掛了一塊紅綢。不多時,赫連音音裹得嚴嚴實實地來到財神廟的後墻邊,兩人約好的見面之地。

周時雍開門見山道:“眼下有一個報仇的機會,不知夫人可願意相助。”

赫連音音咬牙恨道:“只要能殺了完顏洪,我願意做任何事。”

周時雍道:“請夫人放心,我絕不會讓夫人涉險,只需夫人做幾件事。事成之後,我會送夫人離開上京和靈珠團聚。”

赫連音音點頭,“妾任憑大人差遣。”

周時雍:“請問夫人可還留有烏大人的手書?”

“有,存放在我娘家。”

“那好,請夫人盡快找到交給我。”

除掉完顏洪的第一步棋,便是拿到烏敏的手書,模仿他的筆跡寫一份藥方。

赫連音音突然道:“大人救下靈珠,妾感激不盡。但是有一件事,妾一直想不通。”

“夫人請講。”

赫連音音目光灼灼看向他,“敢問當年,大人是怎麽找到烏敏的?”

周時雍知道她心裏所想,容色坦蕩道:“並非是因為我綁架了烏大人,所以才清楚他被關在何處。而是因為我母親發病的厲害時,我會把她送到小龍山的一處別院,以防她傷到人。我對小龍山的地形十分熟悉,加之我父親教過我如何辨認足跡和馬蹄,從軍之後又學過追蹤敵跡之術,所以我在山裏尋到烏大人。夫人若是不信,可隨我去一趟小龍山,看看是否如我說,在山裏有一處別院。”

赫連音音緩緩搖了搖頭,“我只是想要一個真相。其實,即便當年是周大人綁架了烏敏,我也不會怨恨。害死烏家滿門的人,是完顏洪。”

“那就請夫人拭目以待。”周時雍瞇起雙眸,淩厲的寒氣從眸中透出,“我會讓夫人親眼見到他是怎麽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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