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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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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讓完顏洪頗為意外的是,暗示和威脅並未讓周時雍退縮,反而挑起了他的忤逆之心。

周時雍迎著他陰冷的目光,一字一頓道:“既如此,屬下便辭了這司主之位。讓王爺得償所願,如何?”

完顏洪猝不及防被他將了一軍,正欲開口回擊,身後傳來一聲厲聲呵斥,“你當五間司司主是什麽破爛玩意兒,你說不要便不要?”

完顏冽帶著侍從,闊步而來,對地上的屍體和血跡視而不見,先是瞪了一眼周時雍,而後面帶寒霜地看向完顏洪。

周時雍肅面行了一禮,“王爺恕罪,南天王疑心屬下心向大昭,屬下只能辭官以證清白。”

“心向大昭?”完顏冽看向完顏洪,陰陽怪氣的笑了幾聲,譏諷道:“依本王看,大哥的愛將博爾貼倒更像是心向大昭之人,三年前險些毀掉郎主的千秋大業,也不知道他安的什麽心。”

完顏洪怒道:“五弟休要血口噴人,行樞密院失火才導致解藥被毀,和博爾貼毫無關聯。”

完顏冽毫不留情道:“他掌管解藥,難辭其咎。若不是大哥一力擔保,只怕再過十五年,他便能重新投胎了。”

兩人爭執的事情正與周時雍相關。

北戎派往大昭的間諜都會服下毒藥精忠丹,為了防止解藥配方被人知曉,失去挾制間諜的作用。郎主將解藥配方拆分為五份,分別交由皇醫館的五人掌管,其中一人,便是赫連音音的丈夫烏敏。

從上京送往行樞密院的解藥,一直由博爾貼負責保管,存放於行樞密院的密室之中。誰都沒想到,戒備森嚴的行樞密院竟會離奇失火,好巧不巧,燒掉的正好是博爾貼的公房,裏面所有解藥悉數全毀。

博爾貼急忙奏請樞密院再送解藥過來,而偏偏此時烏敏突然失蹤,缺少一人無法調配出解藥,更不巧的是,郎主出巡人不在上京,鎖在宮裏的配方也無從取出。在大昭潛伏的間諜不及時服藥,便會毒發而亡。

樞密院一面急報郎主,一面派人尋找烏敏,所幸周時雍憑借蛛絲馬跡找到烏敏,緊急趕制出解藥,化解了這場危機。郎主因此重賞了周時雍,樞密院院使也對他刮目相看,將他調入五間司。

前任司主呼雲宗遇刺後,完顏冽和樞密院院使便在郎主面前大力舉薦周時雍。五間司司主雖然官職不高,卻極為重要,郎主本不願讓一個漢臣擔任,但轉念一想,若周時雍懷有異心,當初即便找到了烏敏,也大可隱瞞不報,眼睜睜看著潛伏在北戎的間諜全軍覆沒。由此可見,周時雍對北戎忠心不二。為了制衡南北天王在樞密院的勢力,郎主最終還是讓周時雍做了司主,博爾貼依舊任副司主。

雖然周時雍只負責兩司,完顏洪依舊耿耿於懷,極不甘心。

完顏冽含沙射影道:“周時雍乃是郎主禦筆欽點的五間司司主。大哥逼著他辭官,不知是對周時雍不滿,還是對郎主不滿?”

“本王是對漢臣不滿!”完顏洪沖著地上宇文忠的屍體,惡狠狠地呸了一口,“漢臣是養不熟的狗,早晚會咬人。宇文忠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完顏冽從鼻子裏哼了一聲,“宇文忠到底有沒有叛國通敵,郎主還未有定論,大哥倒是先替他蓋棺論定了。”

他斜睨了一眼完顏洪,“他所謂的通敵證據不過是一份被人偽造的信件。大哥這麽著急殺了他,是想要來一個死無對證?”

完顏洪不屑道:“我可沒有殺他,是他心裏有鬼,撞柱自盡。”

“恐怕是被大哥逼到自盡吧?”完顏冽指了指地上的兩具屍體,冷冷一笑:“他若不死,就要眼睜睜看著家人一個一個被你殺個幹凈,這是大哥最為擅長的手段。”

完顏洪倒也不否認自己的手段,只是意味深長地呵呵一聲,“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麽主意?你巴不得,”

完顏冽眸光一沈,“那就請大哥說說,我打的什麽主意?我巴不得什麽?”

完顏洪一時語塞,兩人爭權奪勢已經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各自在對方的身邊都安插有人,完顏冽的秘密指令只有少數幾個人知道,完顏洪如果說出完顏冽的打算,便會暴露自己人。

“大哥,將汙水潑到死人頭上最為穩妥。他既不能為自己辯解,更不能去郎主跟前申冤。”

完顏冽站著身高,故意俯身過來,壓低聲道:“說來也蹊蹺,博爾貼的諜報竟和偽造宇文忠密信的內容一樣,簡直要令人懷疑,那封密信是不是博爾貼偽造的。”

完顏洪臉色一沈,厲聲道:“五弟可別信口胡說,博爾貼為何要偽造信件,假傳諜報。”

“自然是因為本王向郎主引薦了宇文忠和一些有才之人,擋很多人的路。”

完顏冽擡手指向宇文忠的家人,振振有詞道:“本王舉薦漢臣,並非為了一己之私,而是為了北戎。這些漢人飽讀詩書,且熟悉大昭的一切,能為我北戎所用,豈不是最好的兵器?我不明白大哥為何非要趕盡殺絕,難道是為了騰出位置,交給博爾貼這樣的親信之人?”

完顏洪氣急敗壞道:“你胡說!”

論唇槍舌劍,他自然不是完顏冽的對手。

完顏冽占盡上風,卻突然擺出休戰姿態,“大哥既然認為我袒護漢臣,那這些漢臣家眷就交給大哥處置。大哥看他們不順眼,認為他們是奸細,那就全都殺了便是。”

說罷,跨下臺階,帶著侍從揚長而去。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檀汐拎著兩只野兔從樹林裏出來,走到大門口,似乎聽見了周時雍的聲音。

推開院門,果然看見周時雍正抱著宇文琪,將那只小銀鎖,重新掛到了宇文琪的脖子上。

周時雍擡起頭,正和檀汐的視線對上。

雖然住在驛站,他看上去並無邋遢之態,衣衫整潔,只是容色有些疲憊,像是幾天幾夜沒合眼,下頜隱隱露出青色。

周時雍看見檀汐手裏的野兔,默默將宇文琪轉了個方向,不欲讓他見到兔子身上的血。

吳慎牽著馬,從屋後的馬廄繞過來,見到檀汐主動說道:“我去送宇文琪。你明早和表哥一起走。”

檀汐剛想說這麽急,轉念一想,孩子父母恨不得馬上就見到他,自然是一刻也等不得,便點點頭道:“好,路上小心。”

周時雍抱起孩子遞給吳慎,將兩人送到大門外的樹林旁。

檀汐站在屋檐下,隱隱聽見周時雍說了句,“把銀票收好,仔細照顧他。”

奇怪,怎麽還有銀票?等到周時雍回來,她忍不住問道:“把孩子送回路州?”

“不是。”周時雍從她身邊走過,手揉著眉心,無精打采道:“我累了,先去睡一覺。”

檀汐目送他進了房間,關了門,沒有點燈也沒有洗漱,竟那麽潦草地直接睡下了。她滿腹疑惑不及問出口,只好硬生生憋了回去。

吳慎走前已經做好了晚飯,檀汐獨自一人吃了飯,收拾了屋子,百無聊賴的坐了一會兒,也早早睡了。

山裏分外寂靜,加之習武之人警覺,檀汐睡到夜半,突然被一陣細微的動靜驚醒。她悄悄起身,輕輕推開一指窗戶,看見周時雍走出了宅院。

寂靜山野,外頭漆黑一片,或許還有野獸,他半夜出去做什麽?檀汐睜眼聽著外面的動靜,等了許久也不見人回來。她躺不住了,立刻穿上衣服,提劍便走。

打開院門,她松了口氣,周時雍竟然就坐在前面的樹林裏,守著一堆篝火。

檀汐感覺不對勁,疾步走過去,停在他身後,輕咳了一聲,“你怎麽不睡?”

“睡不著。”周時雍背對著她,沒有回頭,聲音一反常態地嘶啞低沈。

檀汐上前兩步,走到他跟前去,借著火光,發現他臉色很紅。她以為是火光映照所致,可低頭一看,發現他身前放著三只酒碗。

他深更半夜坐在野地裏借酒澆愁,定然是出了事。檀汐想到他從驛站過來,心裏一沈,當即問道:“是不是出了什麽事?”

周時雍沒有回答,提起酒壇,灌了一口酒。

檀汐搶過他手裏的酒壇,問道:“你把宇文琪送到那兒了?”

周時雍望著火苗,“送到幽州榷場,讓酈海龍把他帶回大昭去。”

檀汐愈發覺得不妙,急問:“為何不把他送到父母那裏?”

“他爹娘死了。”周時雍擡頭看著她,眼中有泛紅的血絲,“全都死了,宇文家只剩下了他。”

檀汐難以置信,揚聲道:“你說清楚怎麽回事。”

“宇文忠自盡,完顏洪殺了他所有的家人。”

檀汐厲聲道:“你為什麽不攔著他?”

周時雍扯了一下嘴角,澀聲道:“我已經盡力,只能保住十四歲以下的孩子。唯獨宇文忠的家人,完顏洪要斬草除根,一個不留。”

檀汐狠狠摔了手裏的酒壇,周時雍沒有擡袖去擋,任由一片碎片飛濺到他的臉上,在他額角劃出了一道血痕。

檀汐一把扯住周時雍的手臂,將他從地上拽了起來,她憤恨地盯著他的眼睛,“你為什麽不殺了他?”

“我比你更想殺了他。十年來,我已經在心裏殺他了千萬遍。”

跳動的火苗映在周時雍赤紅的眼中,他像一個冷靜的瘋子,面容平靜無波,所有的殺意和恨意都凝聚在他眼中,“我要報的不僅是家仇,還有國仇。”

檀汐瞬間想到了捷定,心口一陣刺疼,她轉過身去,不忍再苛責他。

她知道自己那句話很沖動,逞一時之勇,救不了所有人。即便是她師父在,也不可能。

她咬著唇,忍著周身被烈火烘烤一般的痛楚,轉身離開,突然聽見身後低如囈語般的一聲“阿汐”。

她心口一震,停下腳步,慢慢的回過頭,“你方才說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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