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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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約莫過了一柱香的功夫,周時雍衣衫整潔地打開房門,請了檀汐去隔壁書房敘話。

屋裏飄著一股淡淡的清冽香氣,來自桌上的狻猊香爐,檀汐飛快掃了一眼室內,尤其是書案後的畫桶,內裏空空如也。

“酈娘子請坐。”周時雍走到書案後,挽起袖子開始研墨。放在他手邊的那一盞燈,比尋常的燈盞高挑,投出的光線似乎更為溫柔。

新換的衣袍潔凈柔順,低垂的眉眼不見鋒芒,英朗少年長成溫潤君子,十年光景仿若彈指一剎而已。

檀汐直截了當地問起畫像的事情,“方才吳慎說周大人書房內藏有一幅畫像,畫中人與我十分相像,可有此事?”

檀汐以為他會避而不答,沒想到周時雍坦然承認,“是有這麽一副畫像。”

檀汐追問道:“不知畫中人是誰?”

周時雍手下未停,漆黑的劍眉微微一跳,擡眸看了看她,“畫中人應當就是你。”

檀汐心裏咯噔一下,“周大人能否告知這幅畫是否與我有關?”

“是江湖上的一位朋友,托人將畫像輾轉送到我這裏,想讓我利用五間司的便利,在上京幫忙找一個人。”

檀汐瞬間便想到找她的人,一定是她師父蕭令姿。因為蕭令姿知道她偷跑出來,必定會到上京找完顏冽報仇,所以托人在上京尋她,沒想到竟會托到了周時雍這裏,真不可思議。

人生總會有一些意想不到的重逢,還有一些意想不到的棘手麻煩。

檀汐不動聲色地問道:“托人的朋友,可曾告知周大人,畫中人的姓名。”

她當下最為關心的就是,周時雍是否已經知道她就是檀汐。

周時雍打量著她,輕飄飄地回了一句,“你猜呢?”

多大的人了,還要來這一套小孩子把戲。

檀汐冷著臉道:“我不猜,請周大人直言相告。”

周時雍答非所問道:“找你的人,想必是你師父。看來你對公主說了謊。如果你是奉師門之命來行刺完顏冽,師父又為何會托人來找你?酈娘子是為了私人恩怨才來上京吧?”

檀汐避而不答,並不是她對樂昌公主說了謊,而是公主對宇文公說了謊,為了不暴露她的真名。

她冷冷道:“我與周大人素昧平生,只是答應宇文公幫周大人一個忙而已。大人何必要過問我的私事?”

周時雍挑了挑眉,“按照酈娘子的說法,我與酈娘子素昧平生,酈娘子又為何要追問我與江湖朋友的私事?”

檀汐氣結,詭辯。

周時雍繼續研墨,有條不紊道:“酈娘子願意講的時候,再告訴我不遲。眼下就當我什麽都不知道吧。”

檀汐氣急:“那周大人到底知不知道?”

周時雍一臉無辜,“知道什麽?”

“周大人明知故問。”

周時雍正色道:“酈娘子對我保留秘密,我為何必須要對酈娘子如實作答?這不公平。”

檀汐咬牙道:“周大人別忘了,我眼下正在幫你。”

周時雍眸光微沈,“不錯,正因為我們是一條船上的人,才更應當坦誠相見,是酈娘子隱瞞在先。”

檀汐懶得再和他鬥嘴,攤開手道:“把畫像還給我。”

周時雍風淡雲輕道:“畫像在書房放了兩天,被阿慎看見,問了一些不著調的話,我索性就把畫像燒了。”

檀汐自然不信,可也無可奈何。

周時雍頓了頓,直言不諱道:“說實話,我也並未去找你。”

檀汐:“……”

周時雍泰然自若道:“宇文公等人暗中籌劃多年才將我插入五間司,若非必須,我不會隨便動用五間司的關系去辦一些無關緊要的私事。”

實話有些傷人,但檀汐又覺得正該如此。他身在五間司,和死間無異,如履薄冰,謹言慎行,是自保手段。

“但是不成想,無心插柳,居然巧合之中碰見你。”周時雍放下手裏的墨錠,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盯著她,“或許這就是緣分。”

緣你的頭,檀汐壓了壓火,不再和他掰扯此事,掏出雲娘的荷包放在書案上。“雲娘已試過三回,只需一滴就好,氣味至少可留存四個時辰,不會混淆。”

周時雍從荷包裏拿出兩個小瓷瓶,打開聞了聞味道,又重新放進去。然後攤開鎮紙下壓著的一張素紙,提筆在上面圈畫了一張草圖,指給檀汐道:“這是五間司的訊室。這邊是韓雲霄的公房,簽押室在此,再內裏是休憩室。”

檀汐站在書案前,一邊盯著那張草圖,一邊在腦中對照上次進五間司所見到的布局。

周時雍等她看完,將那張紙燒掉,接著說道:“我已經在賭坊找好了一個人。此人原本是大昭人,早年間殺了人,潛逃到北戎。身份不明,又有舊案在身,靠賭博和偷摸過活。明日下午會有人告發他和曹利金認識。屆時,我會讓易江把他提到五間司來,假借曹利金之死來審訊他。”

“他沒做過,必定死不承認,拖到天黑,韓雲霄等人已經下值我再親自去審,屆時,內院值夜的幾名司尉會集中在五間司的訊室,外院巡邏的值衛在垂花門外,內院若無異動不會進來。這是一個空檔,方便你行事。”

檀汐心道,難怪他昨日拉著韓雲霄一起去賭坊,原來是為今日做鋪墊。

“我明日早些去五間司,會伺機在生間司密室的鎖頭裏滴入香油。”他指了指荷包,叮囑道:“紅上綠下,你可記清楚了。”

檀汐點頭,兩瓶香油的味道她早就記住了。

周時雍拿出一把鑰匙交給她,“這是書櫃鑰匙。穩妥起見,你最好是將景和元年到景和十年之間的冊子拿出來,鎖好內間司的密室,去我公房裏謄寫一份。然後把冊子還回去。”

“你要謄寫這十年間所有生間的名單?”

“其實我要找的只是一個人。”周時雍一字一頓道,“郭運。”

聽見這個名字,檀汐心裏瞬即泛起一陣深惡痛絕的厭恨。

大昭應該無人不知郭運。十年前,北戎大軍兵臨城下,京城危在旦夕,幾路援兵皆被截斷。朝臣分為兩派,主戰和主和吵成一團,皇帝六神無主,就在這時,兵部尚書給皇帝請來了一位神仙。他原本是京畿衛的一名兵卒,精通奇門遁甲,善於幻術。

他在宮裏表演了點豆成兵,呼風喚雨之術,號稱能施展六甲大法,生擒北天王完顏冽,還能掃蕩十萬北戎軍,解汴京之圍,所需要的條件僅僅是七千七百七十七個生辰八字有特點的人,組成六甲天兵。

病急亂投醫,國主對此深信不疑,任命郭運為護國將軍,賜給他金銀玉帛,讓他在城內招募兵員,組成六甲天兵。郭運將這七千七百七十七人分為六甲,分別著紅衣,綠衣,白衣,藍衣,黑衣,紫衣,號稱神兵,可以看見北戎敵兵,而敵兵卻看不見他們。

郭運讓守城士兵離開城郭,不得窺探他施法,然後打開宣化門,讓六甲神兵出戰。可惜的是,那些被皇帝和朝臣寄予厚望的六甲天兵,不僅不堪一擊,其中還混入了北戎間諜,他們裏應外合,將圍困京城的北戎兵迎進城內。半日之內,汴京城破。

神仙郭運消失的無影無蹤。十年過去,活不見人死不見屍,沒有人知道他的下落。

檀汐皺眉問道:“他還活著?”

“完顏冽有一次酒後失言對公主說,論間諜之首功,非郭運莫屬。北戎能攻下汴京城,郭運居功甚偉。若他死了,郎主必會嘉獎追封。既然數年沒有動靜,那就說明他還活著。”

檀汐不解,“既然只要郭運一人,為何要謄寫所有生間的名字。十年前應該是北戎派往大昭間諜最多的時段,若是人數太多,恐怕一時半會謄寫不完。”

“因為郭運是個化名。不過,密檔裏會存有他的信息,對照年齡經歷,必能找到他。”

周時雍星眸微瞇,聚起一道寒光,“找到他不是最終目的,我要找出藏在朝廷裏的內奸。當年若無人做內應,他不會被舉薦到兵部尚書跟前,也不可能取得國主的信任。城破之後,百姓對他恨之入骨,掘地三尺要找到他,將其千刀萬剮,朝臣們也四處尋找他的下落。如果城內沒有大昭人做內應,郭運不可能憑空消失。”

兩人正說話,突然外面的吳慎喊了一聲,“捷音你怎麽來了?”

周時雍立刻止聲。

外面響起小女郎清脆的話語聲,“表哥,我有事要告訴大哥哥。”

“大哥正在沐浴,你明日再說吧。”

“騙人,大哥怎麽會在書房沐浴。”捷音不信他的話,徑直走到書房門口。

吳慎急忙上前阻攔,可男女有別,即便是表兄妹,他也不敢實打實地去拉扯捷音。

捷音心裏有急事,提著裙子邁上臺階,眼看就要推開房門。

書房只有書案,書櫃和幾把椅子,一覽無餘,無處藏人。唯有書櫃側面,可以勉強擋住一個人,只要捷音不進入房內,只站在門口,便不會發現。

周時雍立刻抓住檀汐的手腕,將她推到了書櫃側面,然後闊步上前,擡手擋住了房門。

“有何事這麽急?”

捷音氣急道:“大哥,娘最近兩天又開始犯病,連我都不認得了。也不知道你天天在忙些什麽,白日裏都見不到人。”

吳慎笑呵呵道:“大哥新官上任,自然是忙於公事。我明日去請大夫來。”

捷音嘟著嘴道:“你請的大夫沒有大哥請的管用。”

周時雍柔聲道:“好,明天我親自去請大夫來。你早些歇息吧。”

捷音點點頭,本打算要走,突然看見書案上有一個女子的荷包。她瞪著圓乎乎的大眼睛好奇道:“那是誰的東西?你房裏有女人?”說著,便伸頭就要往書房裏進。

周時雍用胳膊擋住她,正色道:“胡說,那是一樁物證。”

捷音跺腳哼了一聲,“我才不信。你和表哥都是騙子。”

吳慎一臉冤枉,“我怎麽就是騙子了?”

捷音沒好氣的瞪他一眼,“你剛才不是說大哥在洗澡麽?”

吳慎:“……”

捷音撅著嘴氣呼呼走了。

周時雍關上房門轉過身來,檀汐已從書架旁走出。

她負手站在書案前,神色莫測地望著他,然後從背後拿出一副卷軸。

藏在書櫃背後的這幅畫,系卷軸的絲帶是蕭令姿慣常所用的發帶,她一眼就認了出來。

檀汐挑了挑漆黑秀麗的長眉,“令妹說的沒錯,大人的確是個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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