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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瑩(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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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瑩(七)

借著送飯的機會,葉寧星順利潛進了李府內宅。那日進李府應聘廚娘,她便留心過李府的大致布局,對香婉夫人所住落芳院也略微打探了下。

她從花園順了盆開得正好的長春花,扮成剛入府的侍女向落芳院走去,中途遇到了岔路,還扯住兩個小丫鬟問了問。水靈靈的小丫鬟聽見她去給落芳院送花,眼中都流露出深深同情。

葉寧星盡量避免靈力法寶,怕被不知藏在哪裏的魔物察覺,也擔心被顧無憂發現。

顧無憂肯定不會讚同她直接進入落芳院裏調查。在追尋魔物這件事上,他表現得反而比秦牧荒更小心謹慎。

但對於這番謹慎,葉寧星心中不以為然。俗話說得好,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顧無憂這般小心翼翼,猴年馬月才能抓住魔物?說起來,也是幽玉珠給了她底氣,便是遇到魔物也把握全身而退。

她終究未經歷過太大的艱險,內心樂觀自信。

清風谷中那一戰她有驚無險,順帶著還收獲了幽玉珠認可。似乎除了攻略顧無憂這件事,她在這裏的運氣都還不錯。

落芳院藏在一片柃木林中,這種樹雖常見於附近山上,卻不是鎮上人家喜歡的。院門是用青竹制成,虛虛掩著,院中寂靜無聲。此時,正是李府中用完了早飯忙著收拾碗筷的時候,即便香婉不喜人多,這裏也靜的太詭異了。

葉寧星定定心,踏進了院子。一瞬間,她還以為自己置身於野花盛放的幽谷。

柳桃說,香婉的住處種滿了珍稀花草,這話其實不太準確。落芳院中確有不少姿態出眾的珍稀蘭花,但地上、籬笆上以及屋檐下多的是未結果的柑橘、爛漫的雲英、可愛的紫苑以及墻角開著小小白花的薄荷。

這些花山野裏多的是,算不上什麽名貴花種。這位香婉夫人的喜好倒很與眾不同,把院子布置得十分野趣,怪不得李府的人要猜測她是蜂仙化身。

滿院野芳灼灼,葉寧星心頭卻閃過一絲異樣,似乎......有哪裏不太對勁。

這裏花朵如雲,卻沒引來一只蜜蜂采食花蜜。不,不僅僅是落芳院,她在整個李府,包括後花園裏,都沒見過一只蜜蜂。

這情形若是發生在陰雨天氣倒不足為奇。但今日晴空郎朗,宜采花,宜釀蜜。

葉寧星俯身查看這些開得正好的花朵,卻並未發現什麽異樣。

她微有些失望,但隨即又把註意力轉到香婉所居的臥房。香婉夫人似乎很討厭陽光,屋門掛了三層竹簾不說,就連花窗用厚厚錦緞圍住,一絲光也透不進去。

屋子裏也靜悄悄的,香婉夫人此時並不在落芳院。

葉寧星掀起簾子,走進黑洞洞的屋子。大約是缺乏陽光之故,一股說不出的陰冷席卷她的全身,讓她不覺想起滴水的野獸洞穴。

屋裏也處處擺放花木,可葉寧星註意到這裏最濃郁的不是花香,而是極為香甜的蜂蜜氣息。

葉寧星好像落在一朵柃木花的蕊裏,被馥郁的花蜜香氣重重包裹。

她不由想起關於柳桃的話:香夫人是山中蜂仙所化,來李家報答惜蜂之情。

臥房裏的陳設倒是並無異處。淡黃色錦衾,花粉胭脂的梳妝臺,花鳥蜂蝶圖案的細紗屏風,紅漆案幾上放著茶盞——裏面剩著半盞蜜水。

“門怎麽開了?”一個女孩詫異的聲音忽然從院子傳來。

接著便是香婉不快的斥責:“必是你這丫頭粗心,忘記關了!”

不好,香婉回來了!

葉寧星躲到飛快取出一張隱身靈符捏碎,片刻後她的身體“消失”了。

門開了,一個渾身罩在幕籬的女子緩步走了進來。

葉寧星躲在紗屛後打量她。

一個小丫鬟為香婉摘下幕籬,幕籬下是不滿一握的細腰和失了潤澤的枯發。

香婉看起來有些病弱。

香婉懶懶對丫鬟道:“這裏沒你的事了,出去。”

丫鬟仿佛得了什麽免死赦令,忙應了聲急急出門,大約是走得急了,掀門簾時動作大了些,放了道陽光進來。

這陽光正正照在香婉面上。

香婉不耐煩地一側臉。整好叫紗屏後的葉寧星瞥見她的側顏。

葉寧星體內的幽玉珠忽然一顫。

霎時間,香婉的臉變了。她額上鉆出黑色的觸角,臉周生出絨毛,眼睛移到兩側變得又大又黑,嘴唇凸出化作嚅動的昆蟲口器。

一張蜜蜂的面孔。

葉寧星敏銳地察覺到有一縷魔氣自香婉體內發出。

但只有這麽一瞬。隨即香婉又變回了了正常的人臉,一個臉色微微蠟黃的病美人。同時,魔煞的氣息也消失了。

葉寧星的心怦怦直跳。昨晚,她並未從清瑩身上發覺魔氣,所以她把目標轉向了香婉。

她的猜測是對的,和魔物勾連的是香婉,一只潛伏在凡人群中的蜂妖。

妖與魔,是不同的。魔是心生邪念,人獸鬼神仙妖,凡是有靈之體,皆有入魔的可能。香婉無論出於何種目的與魔勾結,離魔道已然不遠。

確定香婉和魔物有關系後,葉寧星心裏不由緊張起來。

偏偏這時,香婉向紗屛走了過來,她立在紗屛前,和葉寧星僅僅隔著一層薄紗,一雙黑漆漆的眸子似乎在盯著紗屛上的圖案,又似乎在凝視葉寧星。

葉寧星屏氣凝神,生怕被她察覺。

香婉低低一笑,轉了身,向另一側的花房走去。

葉寧星心裏一顆石頭總算落了地。她被香婉盯得心裏發毛,一刻也不想待在落芳院,趁此機會便遛了出來。她慌忙中也沒辨認方向,只是沿著青石板一直跑,直到隱身符失了效,在一座假山後現出身形。

四周青藤碧翠,掛滿山石,不知是花園哪裏。

——嗡嗡嗡,嗡嗡嗡,下方傳來蜜蜂的聲音。

葉寧星低頭一看,自己裙擺上不知何時落了只野蜂。

這只野蜂從哪裏飛來?又為何要跟著她?

葉寧星來不及細想,此時她最不想看到的就是蜜蜂。她抖了抖衣裙,野蜂被震落在地,六腳朝天掙紮了會,終於翻過了身。可這只野蜂卻不急於離開,而是繼續圍著葉寧星的繡鞋飛來轉去。

嗡鳴聲吵得葉寧星有些心煩,她心裏驀地升起一股無名火,擡腳便要踩。

可一道寒氣從斜上方射來,在她落腳前,把野蜂凍成了冰。

葉寧星對這場景倒不陌生。她擡頭望去,果然,顧無憂正站在山石上。

“顧無憂?你做什麽?”她訝然。

顧無憂飛身而下,把凍在冰塊裏的野蜂吸入手掌,打量了片刻,隨後淡淡道:“方才,師姐可是對這只蜂動了殺心?”

身為修仙者,可以殺死為惡的妖魔,也可以相互打鬥切磋,但面對無害的凡間生靈時,卻要克制力量。因為修仙者修得不僅僅是靈力,更是一顆清靜平和的道心,無端的殺戮只會影響心境,便是一只小小蟲蟻,都可能在日後成為阻礙進境的心結。

葉寧星細想片刻,也略有詫異:“不知怎的就為一只野蜂煩躁起來,大約是我境界修得還不到家吧。”

顧無憂稍一用力,掌中冰蜂碎為齏粉飄散。

“這是只蠱靈,若師姐真的一腳踩死它,此刻,怕已中了攝魂蠱,成了具行屍走肉的傀儡。”

他的語氣輕描淡寫,說出的話卻叫人心驚肉跳。

葉寧星呆住,蠱靈?那不是邪術嗎?

她反應過來,是香婉。原來她在臥房時就已經暴露,香婉故意放走她是為了下這東西。

可是,葉寧星看向顧無憂,問:“顧師弟,你怎麽會突然出現在這裏?”

“這句話,應該是我問你吧?”顧無憂面色微沈:“嘴上說著要聽我指揮,卻私自潛入落芳院調查的人不是你嗎?”

葉寧星皺眉,“你怎麽知道我去了落芳院,難不成你跟蹤我?”

顧無憂沈默,片刻後低聲道:“李府中危機重重,你不該私自行動。”

葉寧星不由委屈,“如果我不去落芳院探查,怎麽能發現香婉是蜂妖?如果我不以身犯險,如何能知道香婉與魔物勾結?”

她越說越氣。“明明身懷幽玉珠的人是我,可你卻什麽也不讓我做,甚至還用個賭約來困住我?顧無憂,你真的只是擔心我的安危嗎?你幾時這般好心了?”

“怕不是,你有什麽不可告人的事瞞著我同秦師弟吧?”

顧無憂胸膛起伏,反問:“那你又為何商量都不與我商量,便貿然行動呢?”

葉寧星微怔,“什麽?”

他語氣越發委屈起來:“的確,之前幽玉珠一事,我因為自己的私心而利用了師姐。可下山後,我做過一件對你和師兄不利的事嗎?”

“自從來到這裏,和你一起尋找線索、護你安全的人明明是我!”

“師姐讓我去做誘餌,我可有拒絕?師姐想扮成凡人潛伏,我也依言照做。”

“師姐下山只是為了秦師兄,心中真的知曉追捕魔物的兇險嗎?”

“在師姐心中,又何曾有一刻把我當做可信賴的人?”

葉寧星怔仲片刻。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隱秘心思,卻被顧無憂一語道破。捫心自問,她的確從未把顧無憂視作可靠的同伴。

認真論起來,他下山後的表現還不錯,同她也算是有商有量。但鑒於他未來大魔頭的身份,以及幽玉珠相關的不光彩“案底”,她心裏認定他冷漠自私,無情無義,怎麽可能全心全意信任於他?

他忽然爆發的情緒叫她詫異。原來,有著厚厚堅冰外殼的家夥,也會偶爾裂開縫隙,期盼被信任、被依賴。

她不自覺軟了口氣:“好了,別生氣了。從此刻開始我不再瞞著你私下行動,你也不要再以安全為借口限制我。我們是師姐弟嘛,自然要一起去把狡猾的魔物揪出來,好不好?”

她笑著補充:“若真有危險,我一定乖乖躲在你和秦牧荒身後。你師姐我還是很有自知之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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