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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瑩(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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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瑩(八)

顧無憂輕輕“嗯”了聲,點點頭。

其實說起來,葉寧星的猜測也不算錯。顧無憂的委屈是真實的,但並不代表他毫無隱瞞。

從下山起,他便是有私心的。他無論如何也忘不了魔物曾對他說過的話。雖然,那句話極可能是誘惑他的陷阱。試想,被關了三百年的魔靈如何知曉殺死養父的仇人是誰?

可真相如何,終究要撞一回南墻才看得分明。

但顧無憂堅硬的心在搖擺。下山前,他只在意養父被殺的真相,對於把魔物帶回雲霄宮重新封印這件事,其實一直是比較無謂的態度。可進入百花鎮後,他冰冷的心在慢慢動搖。

同心協力尋找線索,一起出謀劃策追捕魔物,偶爾吵架拌嘴、玩笑嬉鬧,下山這段時光,似乎沒有他預想得那般無趣。

從來,他都是孤獨一人,被排除在所有圈子之外,除了這一次。

他有生以來第一次體會到“同伴”的含義。被接納、被信任的感覺很陌生,卻不壞。

裹在身體外那層厚厚的,用來隔絕一切情緒,拒所有人於千裏之外的冷漠之殼,似乎在劇烈的搖晃、開裂。

他像個初見天日的幼獸,希望外界給予的所有反饋都甜美而完整,一點瑕疵都會引起委屈不滿。

可顧無憂知道,他的私心,也許會成為追捕魔物的阻礙。他在猶豫,甚至下意識地阻礙葉寧星的行動,也許是真心擔憂她的安危,也許是害怕自己在魔物與私心之中,會如何抉擇。

他不知道未來會如何,唯有命運能給出他答覆。

葉寧星見他面色緩和下來,心道這家夥的脾氣來得快,去得也不慢,倒挺好哄。

她故意拖了長音說:“顧~表~哥~,既然你已經消了氣,咱們下一步該怎麽做呢?我可是要聽你指揮的。”

顧無憂微微白她一眼,說道:“秦師兄正在花園中布下聚雷陣,防止魔物逃遁。等他布好了陣,我會和他一起尋找魔物。至於你,有多遠跑多遠。”

葉寧星忍不住提議:“趁著布陣的功夫,我們先去把香婉抓了不行嗎?她才是那個與魔物勾結的妖物,那些吸血毒蜂定然也是她派出的。”

顧無憂反問:“魔物在她體內嗎?”

葉寧星搖搖頭,她只在香婉身上察覺到了魔氣,卻並未發覺魔物附身,否則幽玉珠一定會有更加強烈的反應。

“所以,抓住她又有何用?萬一魔物趁著我們與她糾纏時時逃離,繼續蠱惑下一個人或妖。豈不是功虧一簣?”顧無憂道,“等我們抓到魔物,再解決她也不遲。”

葉寧星自知在與妖魔對陣上沒什麽經驗,聽他說得也蠻有道理的樣子,便點點頭。

“好,我去躲著了。若要聯系,靈符傳信。”

她看看四周,也不太知曉路徑,又看向顧無憂。

顧無憂嘆氣:“我帶你出去。”

葉寧星燦然一笑:“果然還是顧師弟懂我!”

花園裏但凡有栽樹地方,都用幔帳圍了起來,葉寧星跟著顧無憂在花園裏左轉右轉,偶爾透出幔帳看見花匠們挖去枯黃的樹,栽種上新樹苗。

她忽然停下了腳步,指著不遠處一所小木亭問道:“那裏什麽?”

顧無憂瞥了一眼,“沒什麽。”

但葉寧星已經看見了,亭子裏是一口井。

胸口的幽玉珠忽然一下一下地跳動起來,葉寧星不由自主地向亭子走去。

顧無憂面露緊張,伸手去拽她的胳膊:“別去!”

可他的身體忽然被定住了,一動都動不了。顧無憂低頭,土裏不知何時鉆出幾根散發著魔氣的紅藤蔓,正緊緊攀附在自己的小腿上。

他眉頭一皺,司寒劍自體內飛出。

此時,葉寧星已經走到亭子裏。她站在窄小的井口邊,凝視下方黑洞洞的井水,感受到幽玉珠跳動得一下比一下快。

井裏好像有什麽在召喚她,不,在召喚幽玉珠。

一種奇異的波動從井中傳出,和幽玉珠的震顫一下下重合在一起。

葉寧星的神智漸漸模糊,她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接著縱身一跳。

纏人的藤蔓被劍氣斬斷,顧無憂終於能動了,可當他全力飛到井邊時,還是稍稍晚了半步,葉寧星已在他眼前跳入井中。

他凝望井水片刻,也跳了進去。

一片死寂裏,不時響起的“滴落”、“滴答”的水音。葉寧星發覺自己靠在一面凹凸不平的的壁上,仔細摸摸,是潮濕陰冷的泥土。她沈入心神略微查探身體,經脈中的靈力有些瘀滯,運轉起來不大順暢,但好在沒受什麽傷。

入目是一片黑沈,但在黑暗中又不時亮起晶瑩五彩的光點,

此處頗有些詭異,她的法力和⑤感都被某種奇異的波動壓制著。葉寧星想要站起身時,卻被一只微涼的手按住肩膀:“別動。”

是顧無憂的聲音。

葉寧星扭頭,發現他就靠在自己身旁。她出聲問道:“你......”

顧無憂卻示意她噤聲。“咱們應當是在李府花園下方,有人是把這裏的泥土挖空,造出了一座地穴。”

他又沒由來地說了一句:“小心,不要吵醒它們。”

葉寧星把靈力運到雙眼,逐漸適應了昏暗的光線。這處地穴沒有出口,也沒有入口,四周都是嚴絲合縫的土壁,墻壁上有好幾處滲水的地方,聲音便是因此發出。滲水滴落在地,在地面上匯聚成一個個水窪。

她很快就明白了顧無憂口中“它們”是指什麽。

從地穴頂上垂下來的一個個足有半人高,長橢圓形,裹在蜂蠟中的不明物。

“這是什麽?法寶?食物?”葉寧星問。

顧無憂猶豫片刻,也有些不大確定。“似乎是.....尚未成形的蜂蟲......”

葉寧星感到一陣惡寒。但她意識到顧無憂可能是對的,因為有些長圓物已經隱隱有成體蜜蜂的雛形。

“它們是死是活?”她問。

顧無憂想了想:“非死非活。”

他解釋:“靈智已滅,但靠著地下的靈脈勉強維持住一口氣。只要離開靈脈,就會立刻煙消雲散。”

葉寧星心想,這些半死不活的蜂蛹或許正是香婉嫁給李員外的原因——她需要地下的靈脈維持後代的生命。

可是,香婉是法力不低的蜂妖,極可能還是蜂王,她的孩子怎會變成這副半死不活的模樣?

顧無憂閉目,以神識探查地穴。

忽然一個蜂蛹顫了顫,發出奇異的嘆息聲。

葉寧星心中一震,下意識攥緊顧無憂的衣角。

“是怨力。”顧無憂睜開眼,咬牙,“未成形幼年妖物的怨恨之力,好陰毒的精神攻擊,看來無法動用神識了。”

“我們該怎麽辦?”葉寧星壓下心裏的忐忑,問道。

“我們是從花園的井裏來到這裏的,水井極可能便是魔物出入的陣門,這裏,”顧無憂緩緩道:“便是魔物藏身之處。”

葉寧星道:“可,我並沒有在這裏感覺到魔氣。”

“這裏的陣法以精純妖力築成,你修為尚弱,陣法之力便壓制了你的靈力同五感,可能是因此你才察覺不到魔氣。”顧無憂道,“並且,魔物已經離開了這裏,陣法也極可能被改成了殺陣。”

“別亂動,小心觸動陣法。”

忽然,無數蜂蛹都發出同樣的嘆息聲。

葉寧星感覺心臟被狠狠攥住,這是她成為修仙者後從未有過的感覺。

她看向顧無憂。顧無憂祭出司寒劍護住兩人,然後射出一道靈訣,靈訣觸碰到一個蜂蟲,

無數道銀色蜂針從四面八方朝他們射來,又紛紛碎在司寒劍的護體寒光裏。

顧無憂反而松了一口氣。“看來我猜得不錯,每一個蜂蟲都是一個陣法結點,只要碰到它們便會觸發攻擊。”

“可是,咱們也不能一直待著這裏不動啊。”葉寧星小聲說,“得想法子出去才行。”

“陣門被封閉了出不去,但這裏一定還有其他出口。”顧無憂環視整個地穴。

葉寧星開始調動她下山前惡補的陣法知識。這裏陣法以幼蜂為連接,一旦觸碰到蜂蟲就會引起攻擊,可是陣法的力量不會無窮無盡,可是支持陣法的力量是什麽呢?

這裏與外界完全斷絕,內部也沒有厲害的法器......不,一定有什麽東西連通著外界。

滴答,滴答,一聲聲嘆息裏雜著水滴聲傳入耳朵。

她和顧無憂對視一眼,異口同聲說出心中猜想:“是水源。”

不錯,操縱陣法的力量就是通過地下水進入洞穴的。

可是滲水的地方有四五處,,哪一處才是連通口呢?

顧無憂問:“師姐,有靈柏木嗎?”

葉寧星忙點頭:“有,有,太微老頭在手鐲裏留了許多,我也不知道要用來做什麽。”

說著,取了一截遞給顧無憂。

顧無憂頓了頓,接過靈柏木小聲道:“大約掌門真人的意思,是叫你好好幻化之術......”

靈柏木的確是上好的幻化材料來著。顧無憂以劍氣為刀,刻出幾只山雀,下一刻山雀扇扇翅膀,同活物一般無二。

山雀靈活穿梭在蜂蛹間,飛到幾處滴水的洞壁上,化為光點沒入洞壁。

片刻後,顧無憂的眉頭卻皺了起來。他搖搖頭,語氣失望:“沒有一處與外界相通。”

難道是他們兩人猜錯了?一滴水濺到葉寧星手上,又落進了地上的積水窪裏。

葉寧星心中一動,有流水之徑,便應當有流出之途。她沈吟道:“顧無憂,會不會是這地上的水窪......”

她話音未落,顧無憂眸光微亮了亮。“嗯,這倒有可能。看不出,師姐還有幾分聰慧。”

葉寧星很想給他一肘子,考慮到當下處境,只好暫時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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