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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瑩(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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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瑩(六)

“人家夫妻倆說話,咱們就不聽了吧。”葉寧星扯扯顧無憂袖子。

顧無憂卻把食指放在唇中,做了個噓聲的姿勢。

葉寧星眉心微跳,懷疑他是不是有什麽特殊癖好......

李員外絮絮叨叨,無非勸香婉保養身體,飲食多進一些,閑時也到園中走動走動,若是煩了便找人說話解悶,有事不要悶在心裏才是養生之道。

聽得葉寧星都要打哈欠了,香婉夫人日日聽這一長篇嘮叨,心情怎麽好的起來?

不過,香婉對著李員外倒頗有耐性,一語不發聽著他長篇大論。

李員外絮叨完,默了片刻,忽然欣慰談起了小公子的病:“咱們福哥有救了。近日鎮上來了位醫術極好的大夫,我好容易才請了來,現在已住進府裏碧玉閣了。”

香婉“嗯”了一聲,聽不出憂喜。

葉寧星咕噥:“小公子不是她親生,她自然不大在乎。”

但李員外隨後說出的話,卻叫葉寧星震驚地張大了嘴。

只聽李員外繼續嘆道:“婉兒,你當初懷福哥兒時就辛苦,生產也生得艱難,險些要了命去。”

“那時,便向上天祈求,寧願用自己的命換你們母子的命......好在上天垂憐,你現在在我身邊平平安安地陪著我,福哥兒也遇到了好大夫......”

葉寧星手動闔上大張的嘴巴,對顧無憂訝然道:“李員外莫不是瘋了?生下福哥兒的明明是他那已死的前夫人......”

顧無憂擺擺手,叫她安靜。

李員外似乎想起什麽,傻呵呵笑了:“婉兒,還記得咱們第一次見面的樣子嗎?都有十五年了吧,你是不是想不起來了?那副場景就跟畫在我心裏似得,永遠都忘不了......碧綠碧綠的湖面上駛來一只小船,你俏生生站在船上輕輕一點竹篙,就駛進荷花叢裏去了。日頭下,你比荷花還好看呢!”

聽到這裏,葉寧星不禁有些唏噓。“李員外同他早逝的先夫人感情一定很好,這麽久了還念念不忘。想來是他思念過度以致成疾,才會把香婉錯當成先夫人。”

顧無憂卻嗤聲:“若是真心喜愛,怎麽把旁人錯認成她?自欺欺人。”

葉寧星詫異看他,這冰山一樣的家夥竟也看重“真心”二字嗎?所以不是遇到月如魄後才變成癡情種,而是本就如此嗎?

顧無憂見她盯著自己,有些不好意思,“.......嗯,就像父母絕不會認錯自己的孩兒,因為孩子對父母而言......勝過自己的生命。”

“人世之情本就相通,舐犢之情如此,其它......亦如此。”

他聲音很輕,葉寧星卻似乎聽到一絲傷感,她想開口說話,卻又不知道要問什麽。

這時香婉終於說話了,可她的聲音卻一瞬間老了十歲,變做一個溫柔敦厚的婦人嗓音。

“我當然記得我們初見那一日,你那時候可真是傻子呆子。站在岸邊只顧著看我,一不小心摔進了湖裏,身上東西又重,還是我把你救起來的呢!”

這些話說得輕柔緩慢,可傳入葉寧星耳中卻只有驚悚恐怖。

冰冷之感像閃電像火花,順著她後脊骨嗖嗖升起,一路沖向天靈蓋。瞬間,她汗毛倒豎,手腳發涼,整個人不由向顧無憂湊了湊。

傳聲符忽然破碎,化為點點玉屑落入草叢。

“聽音符被毀了。”顧無憂道。

“是香婉夫人!”葉寧星越發肯定,“她懂得法術!”

顧無憂道:“看來,我們要留心的不止清瑩。”他瞥了一眼地上的玉符碎屑,掌心湧出一層冰藍劍氣,玉屑紛紛被吸入劍氣中化做白色煙霧。

做完這些後,他低聲對葉寧星道:“走,先離開這裏。”

葉寧星微感詫異,“這就離開?不再查探下這座園子嗎?我還想看看這裏的水井呢!”

顧無憂搖搖頭:“我們現在對香夫人和清瑩知之甚少,不可貿然行事。尋找陣門的事我同師兄自會想法子。你繼續探聽敵情便好。”

看葉寧星皺眉,他又補充:“依照咱們的賭約,李府中的行動都要聽我的。”

一想到這愁人的約定,葉寧星就像鬥敗了的公雞,垂頭喪氣。

等她回到柳桃屋中時,後者在床榻上睡得正香,也不知是夢到了什麽好吃的,睡夢裏還不忘咂摸咂摸嘴。

她輕輕躺在柳桃身邊,閉上眼等待天明。

廚娘們要預備早起的吃食,起得比旁人都早些。天才蒙蒙亮,柳桃便打著哈欠用缸裏舀了水來,喚她一起梳洗。葉寧星裝模作樣伸了懶腰,用桃木梳梳自己的發髻,只是她梳來梳去,依舊梳不好凡人女子的裝束,只恨沒有個什麽靈訣法寶能用在梳妝上。

柳桃見狀,奪了她的木梳幫她梳發,一面梳一面笑道:“妹子以前定是富貴人家的小姐吧?”

“何以見得?”葉寧星問。

“只看這一雙手就知道。白白凈凈的,也沒有繭子也沒有熱油燙的疤痕,便知你以前有人服侍,從來不下廚。”柳桃手下利索,散亂青絲在她手中服服帖帖,“可妹子昨日做的煎豆腐,看著平平無奇,吃到口裏卻像龍肝鳳髓。連最鮮的筍子,最嫩的魚肉都不上那一口豆腐鮮美!”

“妹子這個樣貌,這個手藝,連我們老爺新娶的香夫人都比下去了,我便想妹子必是有來歷的。”

葉寧星笑笑,隨口打趣:“聽說李員外為了先前的夫人十年不娶,可一見了香夫人便立刻迎回家中。想必香夫人容貌出眾,世間少有。”

柳桃搖搖頭:“我倒見過香婉夫人一面,雖有幾分姿色,可是沈著一張臉無精打采,離絕世美人還遠得很。”

她突然想起什麽,興奮道:“倒是聽位嬸子說過,香婉夫人同先頭夫人生得頗有幾分相似!就連名字都有些像,先頭夫人姓花,單名便是一個婉字。”

以李員外的癡心,迎娶一個同先夫人相貌相似的女子,似乎也說得通。只是,這相似的容顏僅僅是巧合嗎?

柳桃又遺憾道:“讓妹子做幫廚實在屈才了。若是有機會,妹子做道菜讓香婉夫人嘗嘗,香婉夫人一高興,提拔妹子做大廚娘也說不定!”

葉寧星問:“聽說香婉夫人口味古怪刁鉆,可是真的?”

這可是問道柳桃心坎上了。柳桃頓時感嘆道:“香夫人以前也不知吃的什麽山珍海味,對府上飯食橫挑鼻子豎挑眼,一道菜從來不動第二口。老爺不知請了多少天南海北、各式菜系的名廚,沒一個合她意。”

葉寧星笑道:“哦?看來香婉夫人一定出身豪門貴族之家了。一般平民人家哪裏養的起?”

柳桃向門外望了望,才悄聲同她說道:“妹子,這件事我只同你一人講,你可千萬別說出去了。”

她聲音裏透出一絲緊張:“府上的人都說,香婉夫人不是人。”

百花鎮人多以養蜂為生,但山上不僅家有家養的蜜蜂,在隱蔽的山洞、石縫裏也有野蜂巢。這裏野蜂個頭大,性子兇,養蜂人若是看見野蜂混進蜂箱裏,必得捉住踩死。

可這野蜂釀的蜜卻是家養蜂比不上的。鎮上人偶爾在山中見了野蜂巢,冒著被蟄滿身包的危險也要摘了賣錢。只有李家人從來不傷害野蜂,也不許雇傭的長工奴仆傷害,碰見野蜂只是驅除了事。

可,這和香婉夫人有什麽關系呢?

李員外是在回百花鎮的路上遇見的香婉。聽那日趕車的馬夫說,當時日頭西斜,他們還行在山路上,馬夫心中急躁,抽在馬屁股上的鞭子也越發脆響。偏偏這時,一股子野蜂嗡嗡從林子鉆出,一通亂蟄,蟄的兩匹千裏馬提足長嘶,險些把李員外摔出車。

馬夫好容易趕走了野蜂,正要繼續趕路,忽然發現前方路旁有個女子,靠著塊大石頭一動不動,也不知是死是活。因為山中偶爾會有野蜂蜇傷路人的事,馬夫不敢怠慢,忙稟告李員外。

李員外走到那女子身邊喚了喚她,女子卻無任何反應,李員外心中叫了一聲不妙,扳過女子的臉來探她的鼻息。

女子仍還活著,並睜開了眼。

李員外呆了一呆,口中叫“婉兒”兩個字,簌簌流下淚來。

女子便是香婉,她自稱家中造劫,無處可去,李員外便帶她回了府。

“原來香夫人身世如此可憐。”葉寧星微微嘆息,又接著問:“府上的人為何說她不是人呢?”

柳桃已為她梳好一個俏麗發髻,洗了手,一面蒸上湯餅,一面繼續講。

怪就怪在,那日馬夫明明記得,野蜂出現前路邊空無一人,香夫人仿若是憑空出現;香夫人入府後,不愛與人來往,卻在屋中擺滿奇花異草,日日與花為伴;還有更加離奇的呢,有人曾見過香夫人口中伸出吮管來,吮吸花朵中的蜜汁。

是以,府上人都說香夫人是蜂仙變作了人,來報答李員外長久的愛惜野蜂之情。

葉寧星聽到這裏,不由腹誹:看香夫人的做派,報仇找茬還差不多。

與先夫人相似的容顏,憑空出現在李員外回府路上,極有可能是香婉設下的迷魂局。

香婉是人是妖暫且不說,但她懂法術,卻做了凡人妾室,為什麽呢?要害人嗎?

但血案是近半月才發生的,香婉卻已入府有半年了。何況,若她要害人,首當其沖便是李員外。

這其中,一定還有不為人知的內情。

柳桃見葉寧星半響不說話,忙笑道:“這些話不過是府上那起子無聊人亂說,我心裏也是不信的。山上的蜂仙就那麽容易嫁給凡人了?”

葉寧星微笑:“想來旁人看香夫人得寵,故意編排這些話中傷她。”

柳桃忙點頭:“正是呢!妹妹你聽聽便罷了,千萬不要說出去呀!”

柳桃都知曉的事,怕不是這府上三歲小兒耳朵裏都過過一遍了。

香婉是人也好,妖也罷。葉寧星心中打定主意,她今日便要去探個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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