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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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再次醒來時,窗外已經一片漆黑,只有床頭那盞昏黃的暖燈亮著。吳過不太舒服地動了動,渾身的酸痛感立刻湧了上來,像是被碾碎了重新拼起來似的,沒一處不疼的。他正小心地想換個舒服點的姿勢,一轉頭,卻見許子銘支著手臂,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他。

雖然身上酸乏難耐,可瞧見許子銘這直楞楞的樣子,吳過還是忍不住想笑,開口問,“怎麽這麽看著我?”

許子銘卻沒說話,還是那樣望著他。

吳過擡起手臂,輕輕拍了拍他的臉頰,“傻了?”

他本想開玩笑打破這一刻的沈默,可慢慢的,卻發現許子銘的眼底在燈光的照射下變得濕潤起來。

強忍著下方的不適半坐起身,吳過輕聲問,“怎麽了?”

許子銘卻緩緩背過身去,聲音有點悶,“你猜呢?”

吳過其實心裏清楚,卻沒點破,故意問,“是不是我突然來找你,你沒料到,一時太激動了?”

“你就裝傻吧。”許子銘帶著點負氣說。

吳過於是往許子銘那邊湊了湊,而哪怕是這麽小幅度的移動,也不禁讓他疼的皺了眉頭,“還是說,你在想我們為什麽錯過了這麽多年,要是這些年能一直這樣在一起該多好?”

過了好一會兒,許子銘才回他,“這不是挺聰明的麽。”

吳過趴在他肩頭,伸手輕輕捏著這人的耳垂,“許子銘,我敢說一句話你信嗎?你想我的每一刻,我也都在想你,一秒鐘都不比你少。”

許子銘身體微顫了下,像是被這話觸動到,卻又帶著點不敢信,轉過身問,“真的?”

吳過笑了,“絕對真的。”

許子銘望著他的眼神終於軟了下來,又問,“那咱倆這樣是誰的錯?”

“我的錯。”吳過誠懇地點頭,“一開始退縮的是我,不敢爭取的是我,最後把你氣走的還是我,全是我的錯。”

“那以後呢?”

“以後都聽你的。”吳過立刻接話,表明自己的態度,“這下行了嗎?能笑一個嗎?”

許子銘表情雖然柔和了些,卻還是沒笑,“三年多時間,就這幾句話算了?你打發小狗呢?”

吳過齜著牙,忍著疼慢慢躺平,“你不就是我的專屬小狗麽。”

過了片刻,許子銘湊過來,伏在他上方,定了定神問,“所以以後真的都聽我的?”

吳過閉著眼笑,再次鄭重承諾,“嗯,都聽你的。”

終於,許子銘的吻緩緩落了下來,這次不再像之前那樣急躁瘋狂,而是溫柔繾綣,像是在重新圈定屬於自己的領地,吳過也盡情享受著這久違的溫存。

不知過了多久,他聽見許子銘在耳邊輕聲說,“哥,其實我只要你答應我一件事就好,今後的日子這麽長,你再也別輕易松開我的手,再也別把我一個人丟在那兒不管不問,就這一個要求,你能做到嗎?”

吳過主動攀上去,用盡全身力氣回應這個溫柔的吻,低聲說,“我保證,一定做到。”

……

這天睜開眼時,窗外的天光也辨不清是幾點。吳過一轉頭,就見許子銘還維持著這幾天的慣常姿勢,側坐在床頭,支著肘直勾勾地望著他。

吳過沈沈嘆了口氣,閉眼認慫,“許子銘,前幾年是我錯了,但我這把年紀,實在經不起這麽折騰。”

這幾天,他的生活就三件事,吃飯、睡覺和“睡覺”,因為後者占去了太多時間,以至於真正的睡覺被擠得沒了存在感,吳過甚至覺得,倒不倒時差好像也沒什麽所謂了。

耳邊傳來一聲輕笑,接著那熟悉的氣息一點點靠近,吳過下意識往旁邊躲了躲,把臉轉向另一側,“真不行了,來不了了。”

可幾秒後,許子銘只是在他臉頰輕輕啄了一下,“哥,你想多了,飯做好了,我在等你起床吃飯。”

聽他說得坦坦蕩蕩,不像撒謊,吳過這才敢轉過頭,“吃飯?”

“不然呢?”

“吃完飯呢?”

“你想幹什麽都行,這幾天還沒出過門,想出去走走嗎?”

你也知道……吳過半信半疑,“真的?”

好不容易來趟美國,他可不想回去後被人問起時,只能說除了這間百十來平的公寓哪兒都沒去過。也怕許子銘臨時變卦,吳過一骨碌坐起身,卻因為用力太猛,剛坐直的瞬間嘴角就不受控制地抽了抽,腰腿間的酸爽真不是哪個詞兒能形容的。

強撐著洗漱完,吳過盡量裝作行動自如地走向餐桌,好在許子銘還算貼心,提前在一個椅子上放了個墊子,吳過也懶得矯情,徑直走過去坐下。

望著滿桌豐盛的菜,吳過的肚子不爭氣地咕咕叫起來,不等許子銘盛好飯,他就拿起筷子夾了塊紅燒肉塞進嘴裏。

細細品完,吳過點頭認可,“入味正好,好吃。”

許子銘把盛好的飯推到他跟前,“好吃之前你也不稀罕。”

知道許子銘酸不溜丟提的是兩人北京同屋時的事,不想在這個時候觸到某人眉頭,吳過便沒接話,只顧著往嘴裏扒菜,“排骨也不錯,這邊調料好買嗎?做得真不賴。”

許子銘又給他添了碗湯,“慢慢吃,別噎著,又沒人跟你搶。”

連著幾天的劇烈運動早把身體掏空了,吳過一口氣吃了兩碗米飯才補回點力氣,正當他想再盛第三碗時,卻被許子銘攔住了。

“吃太多容易胃不舒服,再喝點湯就行了,想吃的話下頓我再給你做。”

吳過意猶未盡地拍了拍鼓起來的肚子,“許子銘,你還真有天賦,出國前連雞蛋都炒不好吧?現在這手藝,不開飯店都可惜了。”

許子銘擡眼看他,挑了挑眉,“之前合租的時候,給你做得菜你看都不看一眼,最後全扔垃圾桶裏,現在倒覺得可惜了?”

雖然這幾天下來,兩人已經親密無間到跟個連體嬰似的,但吳過知道,許子銘心裏那股氣就壓根沒消,於是他雙手撐著桌子緩緩站起身,示好倒,“你都做飯了,我來洗碗吧。”

許子銘卻接過他手裏的碗筷,“算了吧,待會兒不是還想出去轉嗎?你先去躺著吧,收拾完我再叫你。”

看著許子銘帶著點悶氣走進廚房的背影,吳過有些發愁,不知道這小子的心結到底什麽時候才能解得開。

……

中午時分兩人出了門,按吳過的要求,許子銘第一站就帶他去了自己曾經求學的地方。

這是吳過頭一回踏足國外的大學,更何況還是QS排名世界第一的學府,剛走進校園,濃郁的學術氣息便撲面而來。

想到許子銘在這裏待了三年,吳過忍不住問,“在這兒讀書,比在北大壓力還大吧?”

“壓力哪兒都有,只是心情完全不一樣。”許子銘看了他一眼,“北大是高高興興去的,這兒是帶著一身傷來的。”

這話明著是在點他,吳過一時語塞,輕咳了咳才又問,“那時候不是說兩年就回來嗎?怎麽又拖了那麽久?”

“你終於想起問這個了?”

吳過瞇著眼,討好笑問,“難不成是為了躲我,故意拖著不回?”

許子銘一臉嫌棄地看著他,“你以為我是你?”

“那是為什麽?”其實這個問題,已經在吳過心裏壓了很久。

仰頭看了眼爬滿常青藤的熟悉墻壁,許子銘緩緩開口,“我從坐上飛機離開中國那一刻就對自己說,一定要混出個名堂再回到你身邊。”

像是在回憶那時的心情,過了一會兒,許子銘才繼續道,“我那時只有一個念頭,要是我能足夠成功,靠自己賺足夠多的錢,不再依附家裏,是不是就能給你更多叛逃的勇氣。離開家,離開我們周圍那些熟悉的人,天涯海角哪怕是月球火星,我們倆去哪兒都行。”

明明是大白天,周圍環境也算不上傷感,可吳過還是被這短短幾句話說得鼻子發酸。這時許子銘突然旁若無人地伸手牽住了他,吳過起初還有些抵觸,怕在這裏遇上許子銘的熟人。但當他望向許子銘,又一次在這人眼裏看到熟悉的溫柔與深情時,心裏的顧慮漸漸散去。他不再躲閃,放任自己感受著手心傳來的溫度,那一刻即便身處異鄉,也覺得格外踏實。

許子銘牽著他繼續往前走,邊走邊說,“所以大學時除了上課,我基本都泡在實驗室,跟著導師做課題,我導師每年能帶我們做不少項目,起初的學費生活費,大多是這麽賺來的。”

“我聽蕓姨說了,你從剛來美國起,就沒再要過家裏一分錢。”吳過的聲音裏帶著些心疼。

許子銘笑了笑,“剛開始沒接到項目的時候,刷盤子端碗的活兒都幹過。”

雖然路上行人來來往往,吳過心裏那股難受勁兒卻怎麽也壓不住,於是被握在許子銘掌心的手上不自覺用了用力。

許子銘感受到了,把他的手攥得更緊,“也還好,沒過多久導師就開始帶我做項目,不過每個項目人多,能分到的錢不多。後來為了多賺點,我去別的地方實習打工,再後來偶然發現了一個技術盲區,就利用業餘時間開發了個算法申請到了專利,日子才慢慢好起來。”

“專利?”

“對,也正是這個專利,成了我和導師打官司的導|火|索。”

吳過猛地停下腳步,“你還打了官司?”

“不然你以為我為什麽晚回國?”許子銘拉著原地發楞的吳過走向另一條小路,“這個專利讓我賺了不少錢,本來它和導師的項目沒關系,完全可以歸我個人所有,可當他發現我靠這個賺的錢遠超他預期後,就說我能開發出這個專利全靠他的項目,讓我把收入分一杯羹給他。”

“憑什麽?!”吳過憤憤不平道。

“說實話,我能有今天確實受了他不少幫助,心裏一直感激。本來都擬好了合同,願意把專利後續利潤的三成給他,這已經是不小的數目了,可他不滿足想要更多,沒辦法只能對簿公堂,這官司一打就是一年多。”

“後來呢?”吳過急著追問。

兩人不知不覺走到一棟教學樓樓下,許子銘擡頭望了望樓上,“別著急,先上去看看。”

到了四樓,眼前是個空曠的房間,不像教室反倒像間音樂室,因為大廳正中央擺著一架三角鋼琴。

許子銘牽著吳過走到鋼琴前,側頭問,“怎麽樣,想聽嗎?免費。”

吳過搖頭,一臉不信,“別忘了你小時候的課外班都是我送的,你會不會彈鋼琴,我還能不知道?”

許子銘淡淡一笑,在鋼琴凳上坐了下來,手指剛落在琴鍵上,一段熟悉的旋律便從這架不知沈澱了多少年光陰的鋼琴中悠悠傳出。

他彈的是蘇打綠的《我好想你》,一開口就是曲子的高潮,隨著旋律流轉,那些年被壓抑的難過、痛苦與思念,一點點鋪展在吳過眼前。許子銘是如何孤身一人來到美國,如何帶著傷心絕望一邊讀書、一邊拒絕家裏資助打零工,回國後又是如何一次次被自己推開……每個音符都像文字,替他訴說著那些艱難痛苦的過往。

一曲終了,許子銘緩了很久才開口,聲音裏透著說不出的委屈,“哥,你知道嗎?大學時你跟我斷聯的那一年多,我是靠打籃球排解情緒熬過來的,我一直沒告訴你,那段時間我沒心思學習還掛了兩科。來美國後我沒再打籃球,就學了彈鋼琴,想你想得扛不住的時候,這首曲子替我把想說的都說了。”

許子銘還沒說完,就被吳過從身後緊緊抱住,“許子銘,別說了……”

吳過一直憋著的情緒,此刻突然不受控制地翻湧上來,他想或許不是許子銘的話帶來了沖擊,而是在內心深處狠狠譴責自己,怨恨當初為什麽沒有勇敢一點,害得兩人天各一方各自煎熬的錯失這麽多年。

許子銘站起身,把眼眶泛紅的吳過攬進懷裏,在他耳邊輕聲說,

“所以哥,你懂嗎?這個專利是我能回到你身邊和你重新在一起的資本,誰也搶不走,就算被罵忘恩負義我也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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