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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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晚上陪客戶喝酒,因為審計合同的事基本敲定,一頓飯下來雙方都喝不少,但奈何深圳夜生活豐富,飯後客戶非拉著再去KTV坐坐。

回國後在商場摸爬滾打多年,黎遠卿早已見怪不怪,客戶有興致,他作為乙方沒有不作陪的道理,只是看見臉色已經有些發白的吳過,他還是關心問了句,

“你還好嗎?不行的話就先回去吧。”

出差在外,不可能撇下老板一個人先走,吳過強撐著,盡量讓自己看起來清醒如常地說,“我沒問題。”

上一場已經喝到了極限,到了KTV,客戶又點了些紅酒,因此沒到半小時,吳過就明顯覺得頭重腳輕,怕自己失態,他跟黎遠卿打了聲招呼,便起身往洗手間去了。

等他回到包間,剛坐下就對上黎遠卿帶著笑意的目光。

以為黎遠卿看出自己的窘態,吳過笑著解釋,“黎總放心,我沒喝多。”其實剛才在洗手間,他已經吐過了。

黎遠卿給他遞了瓶水,又把他落在沙發上的手機推過來,“你弟弟好像挺擔心你,你出去這陣子打了好幾個電話。”

聽到“弟弟”這個詞,讓本已七八分酒醉的吳過瞬間清醒大半,他忙拿過手機點開,這才發現,顯示為“許子銘”的微信,居然在他出去的這幾分鐘裏打了五六個電話進來。

黎遠卿打趣問,“你們兄弟倆感情很好吧?”

吳過微微蹙眉,頓了頓才應說,“從小一起長大,還好。”

見他收起手機,連個短信也沒回,黎遠卿難免好奇,“不回個電話?”

“應該沒什麽急事,沒關系。”吳過說著,把手機放在一旁。

吳過其實有自己的顧慮,一來,許子銘加他微信後,他從沒主動打過對方電話,不想輕易打破這個局面,二來,這次出差沒告訴許子銘,不知怎麽的,心裏有點莫名的虛。

可話音剛落,手機屏幕再次亮起,吳過低頭瞥了眼,嘴角瞬間抿成一條直線。

“待會兒差不多就走了,這邊沒事,你出去接吧,”黎遠卿很是體諒地說,“消防通道安靜沒什麽人,可以去那裏打。”

吳過心裏暗自嘆了口氣,猶豫片刻,還是側頭說,“那我先出去一下。”

走進消防通道,吳過才接起電話,卻是沒什麽溫度的一句,“- 有事嗎?”

電話那頭,聽得出許子銘沈沈呼了口氣,才說,“- 怎麽還不回?”

“- 我出差了。”

一句話讓聽筒裏陷入一陣沈默,許子銘沒說什麽,吳過卻清晰感覺出對方的情緒,只聽許子銘的聲音片刻後才又傳來,“- 去幾天?什麽時候回?”

明知沒有告知的義務,但吳過反駁起來卻有些莫名底氣不足,“- 有什麽必要告訴你……”

消防通道裏太凈,以至於電話那頭忽然傳來的汽車鳴笛聲都被聽得一清二楚,吳過看了眼手機上顯示已是淩晨一點的時間,他不可置信地張張嘴問,

“- 你不會……還在門口等吧?”

許子銘沒答,只是重覆問他,“- 出差幾天?”

眼前突然出現許子銘孤零零站在小區門口、唯有保安廳昏暗的燈光和他做伴的畫面,吳過心頭一緊,說不出什麽滋味。許子銘從小就招蚊子,雖然出租屋裏他嘴上不說,但每當餘光瞥見許子銘因等他下班被叮得那一身蚊子包時,吳過總不由得心生煩躁,既怪這人傻,不知道塗防蚊液,又怪自己多餘,為什麽操這個心。

心頭一軟,吳過放輕聲說了句,“- 後天的飛機回去。”

“- 知道了。”許子銘那頭的聲音也緩和些,“- 你早點休息,別太累了。”

可話音剛落,消防通道的門就被推開,伴隨著黎遠卿身影出現在門口,包廂裏震耳欲聾的音樂和喧鬧聲湧了進來。

“吳過,好了嗎?該走了。”黎遠卿在門口問道。

只一句,電話那頭的許子銘立刻警覺起來,聲音也陡然繃緊,“- 你跟誰在一起?”

不能讓老板和客戶等著,吳過半側身匆匆丟下句“先掛了”,便掐斷了電話。

送客戶上了車,吳過才騰出空打開手機,一眼就看到許子銘給他發來的微信,

“- 你是和黎遠卿出差?”

吳過有些納悶,許子銘只見過黎遠卿一面,居然這麽快就聽出了黎遠卿的聲音,他正怔在那裏,就聽黎遠卿帶著笑意柔聲問,“還是你弟弟?”

吳過忙收起手機,“沒事。”

黎遠卿了然地笑了笑,“走吧,今天辛苦了,我們回去吧。”

司機把兩人送回酒店,吳過跟在黎遠卿身側步入大堂,等電梯時,黎遠卿轉頭問他,“還好嗎?今天你喝了不少。”

吳過笑著搖頭,“後半程您幫攔下不少,現在已經酒醒得差不多了。”

KTV裏那幾輪酒,黎遠卿都替他攔了下來,吳過都記在心裏,按理說出差在外該他護著老板,可他怕自己今天實在撐不住,也就沒硬扛。

叮一聲電梯到了,兩人前後腳走了進去,眼看著自己樓層快到了,吳過說了句“黎總您早點休息”,就往前一步站到電梯門口。

這時,黎遠卿忽然開口,“吳過,不著急的話,能幫個忙嗎?”

……

電梯停在行政層,吳過跟著黎遠卿走了出去,剛才黎遠卿沒說具體事,只讓他到房間去一趟,吳過也沒多想,默默跟在後面。

到了房門口,黎遠卿刷卡推門先進去,吳過怕唐突,在門口停住了腳步。

回頭看見等在門口的吳過,黎遠卿笑著招呼,“進來吧。”

門在兩人身後自動合上,黎遠卿把外套扔在沙發上,“你隨意坐,冰箱裏有水,我馬上出來。”

這是間套間,黎遠卿說著便走進了內屋,吳過想著應該用不了多久,就沒坐下,只站在房間中央等著。

空閑時他下意識摸出手機,果然,許子銘的追問就沒停過,幾個未接來電後面,緊跟著是一條消息,“- 你回酒店了嗎?”

吳過皺了皺眉,過了兩秒幹脆把手機設成了飛行模式,他實在搞不明白,許子銘憑什麽這樣一遍遍追問自己,又以什麽立場管得這麽細?他到底把兩人的關系定義成了什麽?

正胡亂想著,黎遠卿已經走了出來,只是吳過轉過身的一剎那有點楞住了,黎遠卿只穿了條休閑褲,上半身光著就站在他面前。

黎遠卿倒像沒覺得有什麽不妥,隨意笑著問,“等著急了嗎?”

吳過頓了頓,“沒有。”

“南方天氣潮,這兩天肩膀不太舒服。”黎遠卿走到他面前,把一貼膏藥遞過來,然後拉過房間裏的一把椅子坐下,雙臂搭在椅背上,背對著他說,“幫個忙,右肩胛骨那裏,謝謝。”

吳過這才明白過來,邊撕開膏藥包裝,邊開玩笑說,“您在國外待了那麽久,還習慣用這個?”

黎遠卿笑了,“再怎麽說也是土生土長的中國人,而且現在中醫在國外也挺火的。”

吳過伸手在他右肩輕輕指了下,“是這裏嗎?”

“再往下一點。”

“這裏?”

“稍微往左挪挪,”黎遠卿說著,反手拉住吳過的胳膊,把他的手指引到痛處,“就是這兒。”

吳過沒覺得別扭,仔細把膏藥貼在他肩胛骨上,貼完還把邊緣捋平了些。

“好了。”他直起身說。

黎遠卿也跟著站起來,轉過身對他說“謝謝”。

“不客氣。”吳過淡笑一聲,隨口道,“這膏藥還不錯,沒什麽中藥味兒。”

“這是日本的,我用了好幾年,挺管用的。”黎遠卿說著便問,“你要是需要,我那裏還有,改天給你帶到公司。”

吳過說完自己才楞了下,因為他第一反應竟想到了許子銘,幾年前許子銘打球受傷,胳膊的舊傷下雨天總會隱隱作痛,那人又不肯吃藥,他只好換著各種膏藥試,每次貼完,兩人總會滾到一起,弄得滿身都是中藥味……

吳過恨自己這種時候還能想起這些,他忙謝絕道,“不用了,我就是隨口問問。”

黎遠卿看他神色有些倦怠,以為是累著了,便說,“昨天沒休息好,今天又忙了一天,是不是撐不住了?”

吳過搖搖頭,隨即指了指他肩膀問,“是受過傷嗎?”

“算是吧。”黎遠卿邊說邊走到衣櫃前,拿出件T恤套上,“年輕時候不懂鍛煉,總不熱身就猛發力,右肩落下點小毛病。”

他從冰箱裏拿出兩瓶礦泉水,遞了一瓶給吳過,玩笑道,“是不是在心裏笑我是老年人?”

吳過笑了,“你這個狀態要是老年人,我怕是快要入土了。”

這話不算恭維,大概常年鍛煉的原因,黎遠卿本就比同齡人顯年輕,平時穿西裝還不明顯,此刻換上休閑裝,讓黎遠卿看起來幾乎是和自己一樣的同齡人。

黎遠卿像是挺高興,挑眉問,“我能當這是誇獎嗎?”

“本來就是實話。”見時間不早了,吳過說,“黎總,沒別的事我就先回去了,您也早點休息。”

黎遠卿起初沒說話,只站在對面看著他,眼神裏像是藏著點什麽期待,片刻後,他才低頭抿了抿唇,淡笑道,“沒別的事了,你也早點休息吧。”

……

第二天依舊是白天開會,晚上陪客戶吃飯,不過比前一天結束得早,剛過九點就散了場。

送走客戶,吳過問黎遠卿,“我現在叫司機?”

黎遠卿沒急著回答,反倒問他,“今天累嗎?”

吳過實話實說,淡笑道,“比昨天好多了。”

剛才酒桌上,黎遠卿沒喝多少,也沒讓他多喝。晚飯前黎遠卿就跟他說過,做生意講究雙贏,不必一味迎合客戶,雲時能有今天,靠的是實力而非應酬。所以客戶舉杯時,黎遠卿能喝就喝,喝不了便點到為止,連客戶提議的第二場也被他婉拒了。

黎遠卿心情看起來不錯,“不累的話,騎車去海邊怎麽樣?”

“現在嗎?”吳過下意識看了眼表,這裏離海邊有段距離,騎車少說也要一個小時。

“上次咱們騎車是十二點,”黎遠卿擡眼笑說,“今天還早三個小時呢。”

其實已經有些乏了,但既然老板提議,吳過只好應道,“沒問題,就是我不常鍛煉,騎到後面您別嫌我拖後腿。”

黎遠卿也笑了,“我讓司機跟著,能騎到哪兒算哪兒。”

出發前,黎遠卿像是自言自語般說,“上次騎完感覺挺好,我還辦了騎行月卡,下次下班咱們可以一起騎回去。”

吳過低頭笑了笑沒接話,也不知道這位公子哥體驗老百姓生活的新鮮勁什麽時候會厭。

兩人在路邊各掃了一輛共享單車,朝著海邊的方向騎去。

夜晚褪去了白日的燥熱與喧囂,路燈下,兩人並排騎行在自行車道上,晚風吹來,帶著海水特有的鹹澀氣息。

黎遠卿問,“以前來過深圳嗎?”

“來過幾次。”吳過邊騎邊答。

“出差還是跟家裏人?”

“跟家裏人,我之前在省財政廳下屬的財務科,出差大多往北京跑,南邊來得少。”

“跟家裏人來,也帶著你弟弟?”黎遠卿忽然側頭問。

不知黎遠卿怎麽突然聊起這個,吳過不想多說,只應了一個字,“對。”

可過了一會兒,黎遠卿又問,“你們從什麽時候開始合租的?”

吳過頓了幾秒才說,“我來北京後沒多久,他也畢業來北京工作了,算起來也就一個多月。”

“他是做什麽的?”

吳過有些不理解,黎遠卿怎麽對許子銘這麽上心,也實在不明白,不管是許子銘還是黎遠卿,怎麽都對只見過一面的對方印象這麽深。

吳過故意慢半拍且答得含糊,想以此提醒黎遠卿這是他的私事,“他好像在弄專利註冊之類的。”

不知黎遠卿聽沒聽出他的口氣,還是對方真對這個模糊的答案有些好奇,黎遠卿依舊笑著問,“你們不是很熟嗎?”

“他研究的領域我確實不太懂。”吳過實在不想繼續這個話題,便轉而問黎遠卿,“您是家裏獨生子嗎?”

轉移話題的意圖有些明顯,黎遠卿卻順著吳過的話淡淡笑道,“還有個妹妹在美國,過兩年畢業也該回來了。”

兩人就這樣邊騎邊聊,時間過得倒也快,不一會兒就到了海邊。

黎遠卿停下車,忽然提議,“車放這兒吧,順著海邊走走吧。”

白天再熱,到了晚上,海風吹過也涼快下來。黎遠卿和吳過一前一後,提著鞋愜意地漫步在沙灘上。

黎遠卿問,“我聽Kevin說你在考註會?”

吳過有些不好意思,“對,下個月就考試了,心裏沒什麽底。”

“過了幾門?”

“四門,還剩最後兩門。”吳過如實回答。

“我很多年前也考過,花了些功夫,需要的話,我給你找幾本參考書?”黎遠卿說著,報出了幾本書名,“都是比較經典的,好像不太好找。”

吳過很是意外驚喜,這些書他在網上聽人提過,確實難找,便問,“方便嗎?”

“當然。”黎遠卿看著他笑說,“其實以你的努力,我相信肯定沒問題,不過這幾本書確實不錯,我上面還做了些筆記,希望能給你點啟發。”

吳過沒料到陪老板騎行還能有這樣的意外收獲,最近為了盡快跟上工作節奏,他沒法像在老家單位時那樣,上班還能抽空看書覆習,正擔心今年這兩門過不了,要是有黎遠卿這位大咖的筆記幫忙,他忽然覺得離拿到註會證可能就差一小步了。

吳過心底竊喜,嘴角也不自覺揚了起來,“那先謝謝黎總了。”

黎遠卿側頭看他,目光溫和,“跟我不用這麽客氣。”

又走了一小段路,前面剛好有個露天小酒吧,兩人索性坐了下來。

面朝大海,黎遠卿輕輕放下酒杯問,“從準備考註會到現在過了四門,至少也準備了小兩年吧?你是很早之前就計劃好來北京了?”

海風拂面,讓人渾身放松,吳過點點頭,“這麽一算,好像確實有兩年了。”

“為什麽一定要來北京?”黎遠卿看著微醺的吳過問。

吳過剛想開口,黎遠卿卻搶先說,“你不會又說‘為了更好的前程和發展’吧?”他笑了笑,“這個理由聽起來太官方了。”

吳過微微抿起嘴角,淡笑道,“人往高處走,有什麽不對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黎遠卿抿了口酒,“只是你看起來不像那種事事爭第一的人,如果是,早就出來闖蕩了,不會在有了穩定工作後還放棄一切重新開始。現實裏能做出這種破釜沈舟決定的人,我見過的不多。”

吳過晃動著酒杯,半晌後才淡笑道,“不愧是黎老板,閱人無數,說實話我確實沒什麽事業心。”

“那是為什麽?”黎遠卿望著他追問。

吳過轉向漆黑的海面,連著一個多月緊繃的神經,在酒精和海風的作用下漸漸松弛。他頓了頓,才淡淡說,“想給自己博一條出路吧,萬一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至少還有路可走。”

黎遠卿眼睛微微瞇起,“什麽情況才算萬不得已?”

“眾叛親離,被親友摒棄……大概就是這些吧。”

黎遠卿忽然笑了,“你是做了什麽十惡不赦的事,才會想到這些?”

吳過一直望著漆黑的海平面,過了好一會兒才說,“最可怕的不是發生這些,而是你做好誓死不回頭的準備時,才發現一切早就結束了。”

半晌,吳過轉向黎遠卿,苦笑道,“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我也是這幾年才體會到。”

黎遠卿保持著審視的姿勢看著吳過,仿佛想透過那副努力表現無所謂神情的面容,一直窺進這個人心底最深處,可最終,他只等到吳過舉起酒杯,主動碰了碰他放在桌上的杯子說,

“所以真的謝謝黎老板,給了我一次重新找回自己的機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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