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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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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兩人從海邊回到酒店時,已經快十二點了。

下車後往大堂走的幾步路上,黎遠卿忽然問,“能去我房間一下嗎?”

有了昨天的事,吳過答得很幹脆,“沒問題。”

“不問我幹什麽?”

“不是要貼膏藥嗎?”

黎遠卿側過頭,笑著反問,“可以嗎?”

“當然,這有什麽。”吳過也淡淡笑了笑。

“那要是我找你還有別的事呢?”一只腳已經踏進大堂的黎遠卿忽然停住,“你願意考慮嗎?”

黎遠卿向來溫文爾雅,此刻眼神裏卻透著股和平日不同的攻擊性,吳過正在想黎遠卿這句話什麽意思,身後突然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哥。”

乍一聽,吳過還以為是自己喝多幻聽了,而等他轉過身,就見許子銘背著單肩包,一身休閑裝走了過來,“哥,你怎麽這麽晚才回來?”

吳過整個人都僵住了,過了好一會兒,才張了張嘴,“……你怎麽在這兒?”

“我來找你。”許子銘答得自然。

這麽個不著邊際的答案,讓吳過滿臉都是疑問,一時竟不知道該接什麽話。

好在許子銘當著黎遠卿的面還算懂分寸,解釋道,“開玩笑的,深圳這邊正好有點事,我就過來了。”

“可是你怎麽知道我住這兒?”吳過還是不解。

“我打電話去你公司,問得前臺。”

許子銘一臉坦然地說出這些,讓吳過眉頭鎖得更緊,臉色愈發難看,但當著老板的面不好發作,只能把一肚子火硬生生壓了下去。

黎遠卿的目光在兩人臉上轉了一圈,主動笑著打招呼,“是許子銘吧?我們見過,剛才還和你哥聊起你。”

“是嗎?”許子銘看向吳過,“我哥說我什麽了?”

許子銘回國後私下裏就沒叫過他“哥”,這會兒當著黎遠卿的面倒叫得勤快,吳過抿緊嘴角,盡量不讓情緒露出來。

“說你年輕有為,在註冊公司。”黎遠卿淡淡一笑,“不過聽你這麽一說,我倒發現公司保密原則有漏洞,看來回頭得調整下。”

這話聽著即像玩笑,又帶著點認真,吳過怕連累前臺那個叫Juliette的小姑娘,忙說,“抱歉黎總,是我沒跟他說清楚,以後私事不會再打到公司。”

黎遠卿看向吳過,笑意溫和,像是在寬慰他,“我開玩笑的,別緊張。”

可這話說完,配上黎遠卿溫柔的眼神,落在許子銘眼裏卻只剩一片寒意。

黎遠卿笑了笑,轉向許子銘道,“大老遠跑來找你哥,估計是有急事吧?那你們先聊著,我先走了。”

許子銘一米九幾的個頭,即便穿著運動鞋站在黎遠卿面前也比對方高出一截,讓他雖然穿著休閑裝,但仍自帶一種壓制性氣場。

許子銘語氣沒什麽溫度,倒也算客氣地說,“黎總慢走。”

黎遠卿淡淡笑了笑,轉身要走,可沒走兩步又回過頭對吳過說,“吳過,今晚不用來我房間了,昨天多謝了。”

說完這句,他才轉身消失在大廳的轉角處。

吳過還沒從許子銘突然出現的沖擊裏緩過神,就聽見許子銘問他,“昨晚你去他房間幹什麽?”

還在大堂裏,吳過強壓著情緒,深吸一口氣說“跟我來”,隨即轉身走出酒店。

到了一處沒什麽人的暗角,吳過轉過身,對著許子銘冷冷道,“許子銘,你別太過分。”

黑暗裏看不清許子銘的表情,過了好一會兒,才聽見這人低沈聲音問,“昨天為什麽跟他回房間?不想說點什麽嗎?”

“你想讓我說什麽?”吳過反問,“我現在在出差,這是工作,再說我有什麽必要跟你說?”

“工作需要回房間?”許子銘的聲音繃得有點緊,“你忘了幾年前酒吧那次嗎?自己就沒點警覺性?”

這話一出口,吳過才想起幾年前被人下藥的事,也正是從那個起點開始,兩人才有了這理不清斬不斷的關系。

“他是我老板,又不是什麽變態,我要警覺什麽?!”吳過忍不住反駁,兩人針鋒相對。

“你知不知道自己長了張讓人想犯罪的臉,為什麽總對別人不設防?”

許子銘突然冒出的這句話,讓吳過一下子楞住了,也終於明白這人為什麽揪著這點不放。

“你在想什麽?!”吳過的聲音帶著火氣,“那是我老板,你以為全世界都跟你一樣?”

“我什麽樣?”許子銘往前逼近一步,“你是說我喜歡男的,還是說我喜歡你?”

深圳盛夏,市內潮熱得讓人喘不過氣,吳過胸口被悶得厲害,他不懂許子銘怎麽能一邊心安理得讓陳安迪在老家幫他帶孩子,一邊還來跟自己糾纏這些。

吳過氣到手抖得點了支煙,忽明忽暗的火光裏,他顫顫地說,

“許子銘我提醒你,如果你用的是過去式,那就應該知道咱們早就結束了,如果你說的是現在此刻,那你喜歡誰都跟我沒關系,也請別把我扯進來,對我來說這是多餘的負擔。你站在我角度想想行嗎?我走到哪兒都跟著個莫名其妙的弟弟,電話不接就往死裏打,還去公司問我行程,你跟我什麽關系,憑什麽這麽管我?你究竟想讓別人怎麽看……”

“哪個問題對你更重要?”許子銘突然打斷他。

“什麽?”吳過沒反應過來,皺著眉反問。

“別人的看法對你重要?還是我們的關系對你更重要?”

吳過深吸一口氣想穩住情緒,可奈何心裏翻江倒海,讓手臂都在跟著發顫,

“首先,現在沒什麽比我能在北京站穩腳跟有份穩定的工作更重要,為了這份工作,我當然需要一個正常人的身份,而不是被弟弟二十四小時纏著的怪人,再者……”

吳過頓了頓,語氣斬釘截鐵,“很多年前我就跟你說過,你回國後我又說過一遍,今天我可以再說一次,從今往後我只能是你哥,認不認那是你的事。”

周圍突然安靜下來,連遠處汽車行駛的聲音都好似低了些,許子銘沈默很久,才又開口,“那我問你,三年前你說要過安定日子,這幾年你定下來了嗎?我一回國你就躲去北京,要是真只想做回我哥,在老家不一樣嗎?你是不敢面對我,還是怕面對我之後會動搖?”

吳過低著頭,盯著看不清的水泥地面,終於顫顫問出憋了許久的那句話,“許子銘,你跟陳安迪不是挺好的嗎?現在這樣又是演給誰看?陳安迪知道你來嗎?我真的很好奇,你都怎麽跟他介紹我的?”

聽到這話,許子銘的眉頭先是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可緊接著又舒展些,像是等這個問題等了很久,“你在意嗎?”

吳過努力讓語調平穩地說,“家裏人不都同意你和陳安迪了嗎?孩子都有了,也不怕許叔蕓姨反對,你把一切都規劃得好好的,還總在我跟前晃悠什麽?”

“那你覺得是為什麽?”許子銘又往前挪了一步,“你是不是覺得我一邊跟陳安迪好,一邊還想纏著你?那我問你,如果陳安迪從沒出現過,你會主動來找我嗎?”

吳過擺擺手笑了,卻比哭還難看,“說這些還有意思嗎?你出國不到一年就有了許諾和陳安迪吧?現在跟我說這些有的沒的,是不是有點浪費時間?”

他掐滅煙頭,轉身前最後說,“不管你怎麽想,許子銘,別讓我連最後一點念想都留不住,算我求你,別再來打擾我的生活。”

……

因為臨時改為中午要在北京見一位重要客戶,黎遠卿昨晚回到房間後不久,就給吳過留言要改乘最早的航班回去。

第二天早上,兩人在樓下碰面時,黎遠卿見吳過臉色不太好,關心問,“沒休息好嗎?”

吳過扯出個笑容,“沒有,挺好的。”

黎遠卿看了看他,沒再多問,兩人一起走到大堂門口等司機。

車子快開過來時,黎遠卿又提起,“你弟弟呢?他什麽時候走?”

“他還有些事要處理。”吳過只是語氣平常地答了句,一個字也沒多說。

黎遠卿似乎並不意外,只是點了點頭。

坐在萬米高空的機艙裏,黎遠卿看著一直微蹙眉望向窗外的吳過,開口問,“有心事?”

黎遠卿來時坐得是商務艙,回程卻奇怪地改了經濟艙,且和他並排坐在一起,吳過隨口找了個理由,“在想回去要跟Kevin匯報這次出差的結果,畢竟這個項目他是負責人。”

黎遠卿了然地笑了笑,又問,“這麽有責任心,有沒有想過自己也有獨當一面的一天?”

吳過誠實地搖了搖頭,“暫時沒這個奢望,論專業性我還欠缺很多,能有人願意帶我,已經很知足了。”

過了片刻,黎遠卿忽然換了個話題,“吳過,你覺得自己是個什麽樣的人?”

以為他問的是工作方面,吳過淡笑著說,“沒太認真想過,不過以前在老家時還挺有自信的,來了北京才發現自己是井底之蛙。”

“我指的不單是工作,還有其他方面,比如親情、友情,還有……”黎遠卿故意拖長了語調,“愛情。”

從昨晚到現在,吳過心裏其實一直翻騰著許子銘的話,總有些心不在焉。昨晚那人在他轉身離開時,最後說了一句話,“先回北京等我,我回去有話跟你說”。

他猜不透對方還能說什麽,可這句話的後勁卻很大,讓他失眠了大半夜,所以此刻面對黎遠卿這個略帶哲學的問題,吳過想了想才答,

“親情方面,前三十年應該還算個好兒子,但如今沒安定下來,還出來闖蕩讓父母跟著操心,單這一點就談不上孝順。朋友方面還好,知己有那麽兩三個,真遇到難處時,願意幫忙的朋友也不少。”

說到這裏,吳過停住了,反過來問黎遠卿,“怎麽突然問這個?”

黎遠卿卻沒給他逃避的機會,追問道,“好像還有一點沒說。”

吳過苦笑了下,看向窗外,“也沒什麽好說的,就隨緣吧。”

黎遠卿沒再強求,溫柔地笑了笑,“那要不要聽聽我眼中的吳過是什麽樣子?”

吳過轉過頭,等著他往下說。

黎遠卿想了想,緩緩開口,“在我看來,你非常聰明也很優秀,很多東西你得不到,不是能力不夠而是不想付出。對你來說,人生小滿勝萬全,八十分就夠完美了,一百分要付出的努力在你看來不值得。你的人生天平其實很平衡,清楚自己想要什麽,可一旦鎖定目標,就會不遺餘力去爭取。性格善良,共情力強,情商也高,再加上天生外表優勢加分太多,所以會吸引很多人願意主動幫你。總的來說,在我眼裏你是個完美的兒子、朋友,以及……戀人。”

吳過淡笑著搖頭,“黎總這是逗我開心嗎?其實大可不必,不用這麽誇我也會好好工作。”

黎遠卿卻認真道,“完全沒有這個意思,我其實不缺努力的員工,只是單純很欣賞你這個人而已,而且如果可以,也希望能有更多機會和你相處。”

吳過還沒反應過來,就聽黎遠卿又說,“不知道我有沒有這樣的機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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