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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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許子銘手插在褲兜裏,邁著長腿走過來,

“哥,你怎麽回來這麽晚?”

一句話讓另外兩人都楞了,在場三人表情各異地站在那裏,吳過只能壓著情緒問,“你怎麽出來了?”

“你電話沒打通,我不放心就出來看看。”

吳過後牙槽被咬得有點疼,兩人現在微信電話都拉黑了,許子銘又怎麽可能撥得通他電話,而且他三十幾歲的人了,這個歲數還因為回家晚被人出來接,怎麽聽起來都不太對勁。

當著黎遠卿的面不好發作,吳過深呼口氣說,“加了會兒班,就回來晚了。”

老板還在一旁,不介紹太不禮貌也奇怪,於是吳過盡量語氣平常地說,“黎總,這是我弟弟。”

黎遠卿雖仍有些詫異,但聽吳過這麽說,便落落大方地伸出手,“你好,我是黎遠卿。”

許子銘看看對方,頓了片刻才伸手回握,“我叫許子銘。”

“許子銘?”不同的姓氏讓黎遠卿不免覺得奇怪,他淡笑看著吳過,疑問全寫在臉上。

吳過只好簡單解釋,“我們不是親兄弟,因為父輩關系很好,現在又都在北京,所以合租的房子。”

“原來是這樣,”黎遠卿笑了笑,隨即低頭看看手表,“沒想到都這麽晚了,今天辛苦你陪我騎行,作為回報,明早準許你遲到。”

黎遠卿半開玩笑地對吳過說完話,臨走前又沖著許子銘笑說,“你哥工作很認真,勸他下班後多休息,再見。”

待人走遠後,吳過看都沒看許子銘,徑直騎上自行車往住處去,可剛蹬了沒兩下,許子銘就從身後抓住了他的衣擺,這一拽險些讓他失衡,自行車被迫停了下來。

“幹嘛?”吳過回頭蹙眉問道。

“不想說點什麽嗎?”許子銘望著他。

“說什麽?謝謝你來接我?”

“為什麽每天都這麽晚回來?”

吳過只覺莫名其妙,“不是說了加班嗎?怎麽了?回去太吵打擾你休息了?”

許子銘表情不怎麽好,頓了頓後,看著他問,“每天都跟剛才那個人一起加班?”

已是淩晨,吳過本就很累,所以語氣裏透著明顯的疲憊與不耐,“你問這個幹什麽?”

許子銘抿著嘴角,目光直直落在他臉上,“怎麽不能問嗎?”

“你可以問,但我可以不答,因為這跟你沒關系。”

吳過自己並沒察覺,幾年前許子銘還沒出國時,他對這人向來有無限耐心,不管是以二十年兄長的身份,還是那段短暫的情侶關系裏,他始終是更在意對方情緒的那個。無論是抱著“照顧弟弟”的出發點,還是沒徹底擺脫兄長的心態,吳過在兩人關系裏看似強勢有話語權,但實際上,他總會為了遷就許子銘而隱忍自己的情緒。但如今,吳過像是擺脫了“哥哥”這個身份的魔咒,能做到對許子銘平等地發洩情緒,而這恰恰說明,他開始把對方當作一個正常男人來對待。

只可惜,不僅吳過本人沒發現這層轉變,就連另一個當事人也沒意識到,只當他是在抗拒不願接受自己。

吳過說完便用力踩下腳踏板,誰知許子銘這時卻出其不意地從他褲兜裏抽走了手機,夏天穿得單薄,東西都貼身放著,吳過立刻反應過來,猛地剎住了車。

“你發什麽神經……”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見許子銘已經拿著他的手機在解屏幕鎖。

自行車往旁邊一停,吳過上前就要去搶,“許子銘你是不是該吃藥了?沒事拿我手機幹嘛?還給我!”

可許子銘本就比他高些,任憑吳過把胳膊伸到最長也夠不著,眼看著對方在自己手機上忙活,吳過著急也是搶不回來。

終於,許子銘搗鼓完把手機遞還給他,“這麽多年密碼也不換,永遠是梅姨生日。”

吳過擡頭怒視著他,“許子銘,你到底想幹什麽?!”

“我加了你的好友,這次別再刪了。”許子銘語氣平穩,絲毫沒覺得自己的行為有多無賴。

吳過氣得聲音發顫,“你幼不幼稚?加了我就不會刪嗎?”

說話間,許子銘已經把一旁的自行車推回到他身邊,“剛用你手機拉了梅姨和我媽,建了咱們四個的微信群,我會時不時發些消息,你要是刪了她們會發現的,到時候梅姨問起來,你怕是得跟她解釋。”

吳過一時楞在原地,還沒想出應對的話,許子銘已經把自行車塞到他手裏,率先邁步往前走。

走出幾步,他又回過頭,倒退著步子對吳過說,“你還記得嗎?上次咱們走在夜裏的北京街頭,還是你來看我球賽那天。”

……

第二天起,許子銘果然每天都在四人小群裏給長輩們早晚問安,偶爾還發些新聞趣事,但因這風格著實不像他,以至於這樣連續好些天後,許母都忍不住在群裏問,“子銘,你微信號是不是被盜了?”

借著這個微信群,吳過又開始接收到許子銘的消息,無非是“幾點回來”“吃飯了嗎”“我做了飯”之類,且不管吳過怎麽無視,許子銘都鍥而不舍地單方面輸出。甚至某一天,當吳過後半夜下班回到小區時,剛到門口就看見許子銘又在等他。

“怎麽又這麽晚?”許子銘走上前問。

吳過視若無睹,腳蹬子沒停,徑直從他身邊騎了過去。

門口到住處還有段路,許子銘沒再說什麽,小跑著跟在自行車後。吳過故意騎快了些想甩開許子銘,可不管他怎麽轉動腳蹬子,許子銘都大氣不喘一口地穩穩跟在他後邊。

沒一會兒到了樓下,吳過拿手機鎖車時,許子銘走到他身邊,忽然開口,“每周加班五天,周末還要覆習考試,這麽熬下去身體吃得消嗎?”

鎖好車,吳過踏進單元門,“不勞你費心。”

許子銘跟上來,在他身後說,“我有個同學的朋友在北京開會計事務所,規模不大,但在招人。”

這合租的房子在五樓,沒電梯,吳過往上走著,沒回頭,“心領了,不過我對現在的工作挺滿意。”

身後忽然沒了動靜,吳過正納悶這人怎麽停下了,就聽許子銘的聲音從樓道裏傳來,淡淡的,“每天給你做的飯,至少吃點吧。”

吳過腳步一頓,回身望向半層樓梯下的許子銘,恰巧這時,許子銘也停在兩層樓梯間,兩人目光撞在了一起。

許子銘就那麽靜靜望著他,聲音軟下來,卻又有些低沈,“我做飯比以前好吃,你還一口沒嘗過。”

兩人這時都定在原地,沒一會兒,感應燈滅了,淩晨的樓道瞬間陷入漆黑,靜得似乎能聽見彼此的呼吸。雖然看不清許子銘的表情,但吳過心裏卻像有盞聚光燈打在對方臉上,黑暗裏他仿佛清晰看到了許子銘的表情,竟和三年前挽留他時一模一樣。

有那麽一剎那吳過心軟了,但很快,他甩了甩頭轉過身繼續往上走去,把許子銘一個人留在黑暗裏。

……

接下來的幾天依舊忙碌,周中加班周末備考,且隨著考試時間臨近,吳過也沒心思琢磨別的,比如他和許子銘間說不清道不明的關系。

許子銘依舊會給他留飯,並在他十一點還沒回去時,如約似的守在小區門口等他。這個小區比較老舊,基礎設施不完善,路燈也沒幾盞,所以在大半夜裏,經常會見到兩個黑黢黢的影子一前一後相隔不遠的移動,一個騎車一個小跑,全程沒什麽交流。

而這樣一段時間下來,讓吳過忍不住在心底問,許子銘到底在想什麽?

他不願相信許子銘敢動歪心思,一邊吊著他,一邊應付陳安迪,可如果不是這樣,許子銘又為什麽對自己這個態度,難道只是單純地想恢覆兄弟關系?某天他沒忍住,拐彎抹角地問母親,陳安迪在許家過得怎麽樣。母親卻告訴他,除了許父外,陳安迪和所有人都相處得很好,許母甚至已經帶著他和許諾見過自家親戚。

這個答案讓眼下的局面更顯荒唐,他實在想不通,自己和許子銘這樣不明不白地住在一起,到底算怎麽回事?陳安迪知道嗎?會默許許子銘這麽胡鬧嗎?許父是否知情?站在長輩的角度他又會怎麽看?

雖說工作和備考的壓力讓他沒精力深究這些,但只要大腦稍有空閑,哪怕只是片刻的走神,吳過還是忍不住問自己,接下來該怎麽辦?

終於有一天,他迎來了個短暫喘息的機會,能暫時躲開擡頭不見低頭見的許子銘。那天黎遠卿告訴他,Kevin有個項目在收尾走不開,需要他替Kevin陪同自己去深圳出差,時間不長,三天兩晚。

因為是早班飛機,不到六點吳過就出門了,許子銘那時還沒醒,他臨走前望著那扇緊閉的房門猶豫了好一會兒,最終還是沒留下只言片語,拎著行李毅然離開。

吳過在心底暗自打定主意,回來後還是找個房子搬出去一個人住,貴就貴點,至少遠離許子銘才能讓新生活正常開啟,但同時也有個聲音在耳邊問他,搬了家換了地方,就真能躲得開嗎?

……

因為是替Kevin跟著黎遠卿出差,怕業務上出紕漏,出發前吳過熬了個通宵,把資料翻來覆去研究了好幾遍。

直到散會走出寫字樓,坐進秘書提前給黎遠卿備好的車裏,吳過才終於松口氣。

他坐在前排,忽然聽見後排傳來黎遠卿的輕笑,不知對方在笑什麽,吳過沒敢回頭打擾,可這時卻聽見黎遠卿開口,“準備得挺充分,沒少熬夜吧?”

吳過知道這是在說自己,估摸著眼下的黑眼圈藏不住,便坦誠道,“怕耽誤事,就多準備了些。”

“Kevin跟我說,昨天被你拉著問東問西,連午飯都沒顧上吃。”

提起這事,吳過有些不好意思,“我擔心自己看資料漏了重要細節,就讓他幫忙梳理了下,確實挺耽誤Kevin時間,以後我盡量自己研究,不打擾大家。”

“Kevin說這些可不是埋怨你,恰恰相反,他說起初對你的偏見是錯的。”黎遠卿在後排沈默了一陣,忽然說,“其實你讓我們每個人都很意外。”

“意外?”吳過偏過頭問。

黎遠卿靠在椅背上,“一開始招你進來,多少有你幫忙找到黎子豪的因素在,坦白說,以你之前的工作經歷,很難適應我們公司的節奏。我本來想著要是幾個月後你還是跟不上,就當是報答,我會把你推薦到其他公司去,畢竟有了雲時的經驗,去別處也容易立足。”

這些事,一半吳過隱約猜到了,另一半卻沒想到黎遠卿替他考慮得這麽遠,他由衷道,“謝謝黎總。”

黎遠卿卻笑了,“但你後來的表現,出乎所有人意料,交代的事做得格外認真,不放過任何細節還能舉一反三地自己琢磨,你來才一個多月,進步卻比我們見過的任何人都快。起初大家都帶著懷疑,我和Kevin也不例外,但你用自己的努力證明了,你配得上這份工作。”

吳過沒想到能得到這樣的認可,淡笑說,“其實都是同事幫忙,這段時間沒少麻煩大家,尤其是Kevin,真的幫了我很多。”

“不用謙虛,”黎遠卿笑了,“你也不看看他們是什麽人,能讓他們願意抽時間教你,那是你的本事。我聽說你來了之後,公司的外賣咖啡就沒斷過,還專撿貴的點,我還聽說Juliette最近早上總遲到,因為有人願意早來半小時替她開門。”

Juliette是公司前臺,黎遠卿平時不怎麽在公司,竟是什麽也瞞不過他。

怕小姑娘因此受牽連,吳過忙解釋說,“我離公司近,早來會兒也能多學些東西,就主動跟她說來開門。”

黎遠卿忽然停止了這個話題,從後排饒有興致地看向他,“其實我一直想問你,老家好好的財務科長不當,怎麽跑到北京從零開始?按理說,這在當地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工作,體面又穩定,為什麽來這兒從基礎做起?”

吳過沒想到黎遠卿會忽然問這個,頓了一會兒,才用句官方的話回道,“老家的工作確實安逸,但人就活一輩子,我想試試不一樣的生活。”

“女朋友沒意見?”黎遠卿緊跟著問。

吳過沒回頭,自然也沒註意黎遠卿的表情,他只淡淡一笑,“這方面倒沒顧慮,我單身。”

只聽黎遠卿悠悠說了句,“這樣……”

之後兩人沒再說話,車廂裏陷入沈默。許是之前緊繃的神經一松,讓疲憊感湧了上來,吳過強撐著睜了會兒眼,最終還是沒抵過困意,一不小心睡了過去。

所以這一路上吳過並不知道,後排座椅上的那個人會時不時望向他,那道帶著審視、更藏著幾分難以言喻欣賞的目光,就那樣靜靜地落在他側臉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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