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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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月是中秋圓，到了八月十五這天，吳家做東請許家吃飯，倒也不是每年固定的儀式，只是吳母念著許子銘不在家，怕許家兩口子過節冷清，便想湊到一起熱鬧熱鬧。
吳母今年特地囑咐兒子找了個可以賞月的地方，餐廳說不上多奢華，卻是這個城市裏小有名氣適合家宴的去處。吳過提前兩周就訂了個帶獨立陽臺的包間，方便飯後眾人喝茶聊天、觀景賞月。
餐桌上像以往一樣熱鬧，吳母和許母分享著最近追的電視劇，許父和吳父則聊聊過去回憶昔日的老戰友，幾杯暖酒下肚，大家就聊到了興頭上。
吳過正忙著給四位長輩添茶斟酒，冷不丁就聽許母開口問他，
“吳過，上次我跟你媽提的那個女孩兒，你真不打算見見？”
吳過盡量表現如常的婉拒笑答，“不麻煩了蕓姨，我暫時沒這打算。”
“我其實已經把你照片給那個女孩子看過了，她特別滿意，”許母解釋道，“你別怪蕓姨自作主張，這孩子我也從小看到大，性子溫婉又知書達理，我看著你倆很般配，不見見可惜了。”
吳母也在一旁幫腔，“可不是嘛！我看了照片，真挺不錯一姑娘，我在家勸了他幾次都沒用，也不知道這孩子怎麽這麽拗。”
平日裏不怎麽催婚的吳父，這次當著許家的面也開了口，“你蕓姨這麽上心，說不定真是緣分，去見見也好。”
一瞬間，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吳過身上，讓他不覺抿起嘴角，這幾年若非必要，他都盡量避免和許家碰面，畢竟有個人已知曉他的一切秘密。
吳過即便沒擡頭也能感受到，對面始終沒表態的許父，正投來一道無形審視自己的目光。
吳過端起酒杯，本想先敷衍著答應下來，日後再找機會推脫，可話到嘴邊，說出口的卻是心裏話，
“蕓姨，以後您別再為我的事費心了。”
話一出口，吳過自己都怔住了，無論怎樣在一眾長輩面前如此直白的拒絕太不合適，駁了蕓姨的面子不說，也辜負了她的一片心意。
許母臉上閃過一絲尷尬，吳母急忙拍了下兒子肩膀，力道大了些，讓杯中的酒都濺了出來。
“你這孩子怎麽這麽不懂事！您蕓姨還不是關心你？都三十好幾的人了，還讓我們幾個跟著操心！”
吳過在心裏暗自嘆氣，在這樣的場合下，在毫不知情的家裏人和已經洞悉一切的許父面前，他連找個合適的表情都做不到。
此時他有種豁出去的想法，於是將半杯酒重新斟滿，站起身向長輩們恭敬舉杯道，
“蕓姨對不起，這麽多年讓您費心了，還有爸媽，我也應該跟你們說聲抱歉，三十多歲也沒成家立業，總讓你們為我擔心。但婚姻不是小事，在沒考慮好之前，我不想耽誤別人，等哪天我遇到合適的人，也一定第一時間帶回來給你們看。”
說完，他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隨後借口去叫服務員添茶，快步走出了包間。門在身後輕輕合上的瞬間，吳過終於松了口氣，卻也不知該如何面對接下來的局面。
……
雖然有點小插曲，但家宴還在繼續，等吳過端著新沏的茶水回來賠罪時，四位長輩已然又聊得熱火朝天。吳母佯裝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卻拍了拍身旁空位，示意他快坐下。
許母則熱情地招呼道，“快來！預告說今晚八點月亮最圓，我們正準備去看呢，你再不回來都要給你打電話了！”
吳過跟在四人後面走到陽臺，那裏他已經讓服務員提前布好桌椅擺上了茶水，許母見狀不由得誇讚道，“吳過就是心細，從小就會照顧人。”說著便把吳過拉到自己身邊坐下。
閑聊間，許母側在吳過耳畔輕聲說，“是蕓姨太心急了，往後都隨你自己心思，我們不再催你相親了。”
吳過愧疚地垂下目光，“蕓姨，是我不懂事。”
許母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溫聲道，“剛才你出去後，你許叔還說了我們一頓，說咱們總拿老一套想法勉強你們年輕人，說你們都有自己的主意。”
吳過擡眸看向正與父親談笑的許父，沈默沒說什麽。
許母望著老伴的背影，眼底忽然浮起一抹悵然，“你許叔這幾年變化不小......唉，其實你不知道，這些年......”大概想到今天是闔家團圓歡樂的中秋節，許母將後半截話咽了回去，轉而笑著看向吳過，“算了，不說這些，咱們開開心心過節！”
天空作美，月明星稀，正是適合賞月的好天氣，包間的燈光透過落地窗打到陽臺上，為這良辰美景平添了幾分溫馨的氣氛。
吳母望著天上那輪滿月，忽然想起遠在異國的許子銘，忍不住問，“子銘今年就能回來了吧？”
提到兒子，許母輕輕嘆口氣，“他說要看課題進度，還定不下來呢。”
好在陽臺沒有燈，暗影遮住了吳過顫抖的手，也沒人註意吳過的茶杯偏了些，熱茶順著手背灑在牛仔褲上。
“研究生不就兩年嗎？按理說今年就該畢業了啊？”吳母問。
“他導師在外面有合作公司，安排了課題讓他繼續跟進，說是類似實習，具體情況我也聽不太明白。”許母的聲音裏帶著幾分無奈。
原本興致勃勃的吳母，情緒頓時低落下來，“不會還要再等上一年吧？上次通電話，他也沒跟我提這事啊！”
“這孩子主意大，什麽事都自己做主，也不跟我們商量。”許母又嘆了口氣，眼神裏像是藏著無可奈何的苦衷。
“可子銘都這麽久沒回家了，再忙也該回來看看啊！不管實習還是工作，今年總得抽空回國一趟吧？”吳母急切地追問。
許母下意識瞥了眼許父，說道，“我再勸勸他吧。”
許子銘歸期未定的話題，讓本是開心賞月聊天的氛圍漸漸冷下來，幾個人都有些興致缺缺，仿佛月亮也變得沒剛才那麽圓滿，又坐了一會兒，兩家人便商量著散席。
就在眾人準備離開陽臺時，走在最後的許父突然開口說，“這個餐廳我存了兩瓶好酒剛才忘了拿，吳過你幫我取一下，我在這兒等著。”
這是今晚許父第一次單獨和吳過說話，吳過頓了兩秒後應了聲“好”，而等他取酒回來時，其他人已經離開了。
許父獨自坐在藤椅上，見是他回來說，“我讓他們先回去了，這酒你待會帶給你爸。”
吳過心裏清楚，對方顯然是有話要說，於是默默在旁邊坐下。
許父這兩年看起來老了許多，他點了支煙，才緩緩開口說， “你蕓姨剛才沒深說，子銘告訴她如果那邊工作定下來，再待上三五年也說不定。”
話音剛落，一片厚厚的雲層掠過遮住月光，周圍瞬間暗了幾分，吳過垂眸盯著鞋尖，沒作出任何反應。
許父指尖的煙明明滅滅，又沈默許久才開口，“我這輩子很少後悔，但有些事確實超出了我的預期，我沒想到子銘會走這麽久，也沒想到他會不認我這個父親。”
當發現吳過正擡頭看向自己時，許父彈了彈煙灰，無奈中透著不符合這個人氣質的苦澀，
“去美國後，他沒再要過家裏一分錢，我們去美國看他，他也沒跟我主動說過一句話，你蕓姨怕我面子上過不去，這事連你媽也不知道。”
這些事出乎吳過意料，但細想想又很符合許子銘的風格，吳過張了張嘴，卻也沒立場說什麽。
良久後，許父忽然側過頭問，“你和子銘……”
“沒聯系過。”吳過答得幹脆，“這些事我也是頭一回聽說。”
夜風卷起許父一聲嘆息，恍惚間，這個向來威嚴的男人仿佛蒼老了十歲，而後，吳過聽見許父像是自言自語又像跟他在說，“其實我這一生很少去想自己走過的路做過的事對不對，在我看來沒有意義也浪費時間，即便現在，我也不願回頭去想當初讓你們分開是對是錯。”
許父的話戛然停在這裏，半晌後，雲層散盡時，許父掐滅香煙道，“你先回吧，就跟你爸媽說，我讓你勸子銘多回家看看。”
從餐廳出來後，吳過仰頭望向夜空，明明一整晚都圓潤皎潔的月亮，此刻在他眼裏卻慘白得刺眼。他說不清究竟是什麽觸動了心底的弦，讓他產生這種仿徨淒涼的心境，到底是因為心疼許子銘去美國後和許父決裂完全要靠自己謀生，還是因為得知許子銘興許還要過上好多年才會回國……許子銘為什麽不願意回國？他到底是怎麽打算的？
這些從未想過的問題突然交織在一起，像亂麻般纏住了吳過，讓原本清晰的現實規劃和對未來的憧憬，瞬間變得七零八落。如同海岸邊那座忽明忽暗的燈塔，明明知道它在那裏，卻又只能借著時斷時續的光分辨方向。
擡起腳步時吳過想，以美國的時差，許子銘再過十二小時也到了晚上，那個時候許子銘看到的，還會不會是和自己一樣的月亮。
……
日子匆匆忙忙，幾個月後又到了年底，原本說兩年就能回國的許子銘，終究還是延長了歸期，且連春節都沒回來。
大年三十晚上，吳家三口剛吃完年夜飯，正圍著電視看春晚，吳母忽然盯著時鐘喃喃道，“美國現在應該是早上吧？”
“嗯，差不多八點多。”吳過心裏清楚母親的打算，於是邊起身邊說，“我去廚房削點水果。”
果然他前腳剛踏進廚房，後腳就聽到母親那頭撥通微信電話的聲音，沒一會兒，那個熟悉的聲音就隔著磨砂玻璃飄過來。
“- 梅姨過年好。”
“- 哎好好，子銘啊，現在是早上吧？沒吵醒你吧？”吳母的聲音透著抑制不住的歡喜。
電話那頭應該是笑著回說，“- 沒事梅姨，這邊今天是周末。”
“- 那就好那就好，能好好歇歇，”吳母關心著問，“你在那邊能吃到餃子嗎？有沒有中餐館啊？”
“- 您放心，這邊什麽都有。”
看到小兒子，吳母即高興又忍不住心疼的埋怨，“- 你這孩子，過年也不知道回來，梅姨可惦記你了。”
吳過此刻就站在廚房，看起來是在削蘋果，實際上許子銘說的每句話每個字都落進他的耳朵裏。
“- 子銘決定什麽時候回國了嗎？不是都畢業了嗎，怎麽還不回來呢？”客廳裏的吳父問道。
“- 吳叔，我跟著這邊的導師做個課題，一時結束不了，可能會遲一段時間回去。”
“- 那是多久啊？每次問你也沒個準時間。”吳母的語氣裏滿是失落。
吳過手中的動作驟然停下，整個人都不自覺的向門口靠去，全部註意力都集中在一門之外的那通電話上。
“- 可能要看情況，快的話也許一兩年。”
“- 什麽課題要這麽久啊？不能換個人做嗎？”吳母話音未落，就聽到廚房裏水果刀掉在地上的聲音。
“吳過～”吳母沖廚房喚了聲，“你過來勸勸子銘讓他早點回來！”
廚房門紋絲未動，只聽吳過在裏面回說，“你們先聊，等我把水果削完。”
“哎呀！好不容易給子銘打個電話，你削什麽水果！”
吳母嘟囔著把手機塞給老伴，三步並兩步走向廚房，“每次白天打電話你不在，晚上又總說別打擾子銘上課，好容易今天通上話，你還不趕緊過來說兩句！”
吳母推開廚房門時，正看見吳過捏著個削了一半的蘋果，看起來竟有些茫然無措。
“你這是幹嘛呢？一個蘋果削這麽久。”吳母不由分說就把兒子拉到客廳，“我又不懂子銘說的什麽課題，你快來勸勸他，什麽事非要做完不能早點回國。”
當吳過被按在沙發上，當從父親手裏接過手機的瞬間，他的指尖便控制不住的發抖，兩年未見的人就這樣猝不及防地撞進眼簾。
許子銘的頭發長了些，大概是早上剛睡醒，耳側還有一捋頭發倔強的翹著，即便這樣，也難掩屏幕裏那張帥氣的臉龐。兩年的光陰，讓許子銘原本就清朗俊逸的輪廓下，更增添了成熟的氣息，吳過竟發現自己一時間挪不開眼。
許子銘穿著灰色的家居服，襯得肩膀力挺寬闊，只見這人靠在米白色的皮質床頭，先一步彎起眉眼招呼說，
“- 哥，過年好。”語調自然的像兩人昨天剛通過話一樣。
吳過瞇著眼扯出笑容，努力配合這場表演，“- 過年好啊！”
可說完這句話，他便像宕機一樣大腦一片空白。
吳母在旁推了他一把，“你快勸勸子銘早點回來！”
吳過這才回過神來，望著那個已經徹底褪去青澀的臉龐，他聲音有點飄，“- 在那邊……是有什麽事回不來嗎？”
許子銘沈默幾秒，忽然反問道，“- 哥，原來你是想讓我早點回去嗎？”
吳過一時觸電般僵在那裏，連偽裝都很難堅持下去，好在一旁的吳母沒察覺出異樣，“- 我們當然盼著你早回來啊！好不容易等到你畢業，怎麽還要那麽久？”
許子銘的目光似透過屏幕落在某處，片刻後他才說，“- 梅姨我盡快，這邊事情一結束我就回去。”
“- 那你快點啊！梅姨天天盼著呢，再說國外哪有家好，你胃本來就需要養著，我總怕你吃不慣那裏的東西，等你回來，梅姨天天給你做好吃的。”
許子銘剛應了聲“好”，就聽屏幕外突然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且是帶著幾分熟稔笑意的親昵說，“- 子銘，該吃飯嘍！我包了你最喜歡的芹菜餡餃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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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是中秋圓，到了八月十五這天，吳家做東請許家吃飯，倒也不是每年固定的儀式，只是吳母念著許子銘不在家，怕許家兩口子過節冷清，便想湊到一起熱鬧熱鬧。
吳母今年特地囑咐兒子找了個可以賞月的地方，餐廳說不上多奢華，卻是這個城市裏小有名氣適合家宴的去處。吳過提前兩周就訂了個帶獨立陽臺的包間，方便飯後眾人喝茶聊天、觀景賞月。
餐桌上像以往一樣熱鬧，吳母和許母分享著最近追的電視劇，許父和吳父則聊聊過去回憶昔日的老戰友，幾杯暖酒下肚，大家就聊到了興頭上。
吳過正忙著給四位長輩添茶斟酒，冷不丁就聽許母開口問他，
“吳過，上次我跟你媽提的那個女孩兒，你真不打算見見？”
吳過盡量表現如常的婉拒笑答，“不麻煩了蕓姨，我暫時沒這打算。”
“我其實已經把你照片給那個女孩子看過了，她特別滿意，”許母解釋道，“你別怪蕓姨自作主張，這孩子我也從小看到大，性子溫婉又知書達理，我看著你倆很般配，不見見可惜了。”
吳母也在一旁幫腔，“可不是嘛！我看了照片，真挺不錯一姑娘，我在家勸了他幾次都沒用，也不知道這孩子怎麽這麽拗。”
平日裏不怎麽催婚的吳父，這次當著許家的面也開了口，“你蕓姨這麽上心，說不定真是緣分，去見見也好。”
一瞬間，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吳過身上，讓他不覺抿起嘴角，這幾年若非必要，他都盡量避免和許家碰面，畢竟有個人已知曉他的一切秘密。
吳過即便沒擡頭也能感受到，對面始終沒表態的許父，正投來一道無形審視自己的目光。
吳過端起酒杯，本想先敷衍著答應下來，日後再找機會推脫，可話到嘴邊，說出口的卻是心裏話，
“蕓姨，以後您別再為我的事費心了。”
話一出口，吳過自己都怔住了，無論怎樣在一眾長輩面前如此直白的拒絕太不合適，駁了蕓姨的面子不說，也辜負了她的一片心意。
許母臉上閃過一絲尷尬，吳母急忙拍了下兒子肩膀，力道大了些，讓杯中的酒都濺了出來。
“你這孩子怎麽這麽不懂事！您蕓姨還不是關心你？都三十好幾的人了，還讓我們幾個跟著操心！”
吳過在心裏暗自嘆氣，在這樣的場合下，在毫不知情的家裏人和已經洞悉一切的許父面前，他連找個合適的表情都做不到。
此時他有種豁出去的想法，於是將半杯酒重新斟滿，站起身向長輩們恭敬舉杯道，
“蕓姨對不起，這麽多年讓您費心了，還有爸媽，我也應該跟你們說聲抱歉，三十多歲也沒成家立業，總讓你們為我擔心。但婚姻不是小事，在沒考慮好之前，我不想耽誤別人，等哪天我遇到合適的人，也一定第一時間帶回來給你們看。”
說完，他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隨後借口去叫服務員添茶，快步走出了包間。門在身後輕輕合上的瞬間，吳過終於松了口氣，卻也不知該如何面對接下來的局面。
……
雖然有點小插曲，但家宴還在繼續，等吳過端著新沏的茶水回來賠罪時，四位長輩已然又聊得熱火朝天。吳母佯裝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卻拍了拍身旁空位，示意他快坐下。
許母則熱情地招呼道，“快來！預告說今晚八點月亮最圓，我們正準備去看呢，你再不回來都要給你打電話了！”
吳過跟在四人後面走到陽臺，那裏他已經讓服務員提前布好桌椅擺上了茶水，許母見狀不由得誇讚道，“吳過就是心細，從小就會照顧人。”說著便把吳過拉到自己身邊坐下。
閑聊間，許母側在吳過耳畔輕聲說，“是蕓姨太心急了，往後都隨你自己心思，我們不再催你相親了。”
吳過愧疚地垂下目光，“蕓姨，是我不懂事。”
許母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溫聲道，“剛才你出去後，你許叔還說了我們一頓，說咱們總拿老一套想法勉強你們年輕人，說你們都有自己的主意。”
吳過擡眸看向正與父親談笑的許父，沈默沒說什麽。
許母望著老伴的背影，眼底忽然浮起一抹悵然，“你許叔這幾年變化不小......唉，其實你不知道，這些年......”大概想到今天是闔家團圓歡樂的中秋節，許母將後半截話咽了回去，轉而笑著看向吳過，“算了，不說這些，咱們開開心心過節！”
天空作美，月明星稀，正是適合賞月的好天氣，包間的燈光透過落地窗打到陽臺上，為這良辰美景平添了幾分溫馨的氣氛。
吳母望著天上那輪滿月，忽然想起遠在異國的許子銘，忍不住問，“子銘今年就能回來了吧？”
提到兒子，許母輕輕嘆口氣，“他說要看課題進度，還定不下來呢。”
好在陽臺沒有燈，暗影遮住了吳過顫抖的手，也沒人註意吳過的茶杯偏了些，熱茶順著手背灑在牛仔褲上。
“研究生不就兩年嗎？按理說今年就該畢業了啊？”吳母問。
“他導師在外面有合作公司，安排了課題讓他繼續跟進，說是類似實習，具體情況我也聽不太明白。”許母的聲音裏帶著幾分無奈。
原本興致勃勃的吳母，情緒頓時低落下來，“不會還要再等上一年吧？上次通電話，他也沒跟我提這事啊！”
“這孩子主意大，什麽事都自己做主，也不跟我們商量。”許母又嘆了口氣，眼神裏像是藏著無可奈何的苦衷。
“可子銘都這麽久沒回家了，再忙也該回來看看啊！不管實習還是工作，今年總得抽空回國一趟吧？”吳母急切地追問。
許母下意識瞥了眼許父，說道，“我再勸勸他吧。”
許子銘歸期未定的話題，讓本是開心賞月聊天的氛圍漸漸冷下來，幾個人都有些興致缺缺，仿佛月亮也變得沒剛才那麽圓滿，又坐了一會兒，兩家人便商量著散席。
就在眾人準備離開陽臺時，走在最後的許父突然開口說，“這個餐廳我存了兩瓶好酒剛才忘了拿，吳過你幫我取一下，我在這兒等著。”
這是今晚許父第一次單獨和吳過說話，吳過頓了兩秒後應了聲“好”，而等他取酒回來時，其他人已經離開了。
許父獨自坐在藤椅上，見是他回來說，“我讓他們先回去了，這酒你待會帶給你爸。”
吳過心裏清楚，對方顯然是有話要說，於是默默在旁邊坐下。
許父這兩年看起來老了許多，他點了支煙，才緩緩開口說， “你蕓姨剛才沒深說，子銘告訴她如果那邊工作定下來，再待上三五年也說不定。”
話音剛落，一片厚厚的雲層掠過遮住月光，周圍瞬間暗了幾分，吳過垂眸盯著鞋尖，沒作出任何反應。
許父指尖的煙明明滅滅，又沈默許久才開口，“我這輩子很少後悔，但有些事確實超出了我的預期，我沒想到子銘會走這麽久，也沒想到他會不認我這個父親。”
當發現吳過正擡頭看向自己時，許父彈了彈煙灰，無奈中透著不符合這個人氣質的苦澀，
“去美國後，他沒再要過家裏一分錢，我們去美國看他，他也沒跟我主動說過一句話，你蕓姨怕我面子上過不去，這事連你媽也不知道。”
這些事出乎吳過意料，但細想想又很符合許子銘的風格，吳過張了張嘴，卻也沒立場說什麽。
良久後，許父忽然側過頭問，“你和子銘……”
“沒聯系過。”吳過答得幹脆，“這些事我也是頭一回聽說。”
夜風卷起許父一聲嘆息，恍惚間，這個向來威嚴的男人仿佛蒼老了十歲，而後，吳過聽見許父像是自言自語又像跟他在說，“其實我這一生很少去想自己走過的路做過的事對不對，在我看來沒有意義也浪費時間，即便現在，我也不願回頭去想當初讓你們分開是對是錯。”
許父的話戛然停在這裏，半晌後，雲層散盡時，許父掐滅香煙道，“你先回吧，就跟你爸媽說，我讓你勸子銘多回家看看。”
從餐廳出來後，吳過仰頭望向夜空，明明一整晚都圓潤皎潔的月亮，此刻在他眼裏卻慘白得刺眼。他說不清究竟是什麽觸動了心底的弦，讓他產生這種仿徨淒涼的心境，到底是因為心疼許子銘去美國後和許父決裂完全要靠自己謀生，還是因為得知許子銘興許還要過上好多年才會回國……許子銘為什麽不願意回國？他到底是怎麽打算的？
這些從未想過的問題突然交織在一起，像亂麻般纏住了吳過，讓原本清晰的現實規劃和對未來的憧憬，瞬間變得七零八落。如同海岸邊那座忽明忽暗的燈塔，明明知道它在那裏，卻又只能借著時斷時續的光分辨方向。
擡起腳步時吳過想，以美國的時差，許子銘再過十二小時也到了晚上，那個時候許子銘看到的，還會不會是和自己一樣的月亮。
……
日子匆匆忙忙，幾個月後又到了年底，原本說兩年就能回國的許子銘，終究還是延長了歸期，且連春節都沒回來。
大年三十晚上，吳家三口剛吃完年夜飯，正圍著電視看春晚，吳母忽然盯著時鐘喃喃道，“美國現在應該是早上吧？”
“嗯，差不多八點多。”吳過心裏清楚母親的打算，於是邊起身邊說，“我去廚房削點水果。”
果然他前腳剛踏進廚房，後腳就聽到母親那頭撥通微信電話的聲音，沒一會兒，那個熟悉的聲音就隔著磨砂玻璃飄過來。
“- 梅姨過年好。”
“- 哎好好，子銘啊，現在是早上吧？沒吵醒你吧？”吳母的聲音透著抑制不住的歡喜。
電話那頭應該是笑著回說，“- 沒事梅姨，這邊今天是周末。”
“- 那就好那就好，能好好歇歇，”吳母關心著問，“你在那邊能吃到餃子嗎？有沒有中餐館啊？”
“- 您放心，這邊什麽都有。”
看到小兒子，吳母即高興又忍不住心疼的埋怨，“- 你這孩子，過年也不知道回來，梅姨可惦記你了。”
吳過此刻就站在廚房，看起來是在削蘋果，實際上許子銘說的每句話每個字都落進他的耳朵裏。
“- 子銘決定什麽時候回國了嗎？不是都畢業了嗎，怎麽還不回來呢？”客廳裏的吳父問道。
“- 吳叔，我跟著這邊的導師做個課題，一時結束不了，可能會遲一段時間回去。”
“- 那是多久啊？每次問你也沒個準時間。”吳母的語氣裏滿是失落。
吳過手中的動作驟然停下，整個人都不自覺的向門口靠去，全部註意力都集中在一門之外的那通電話上。
“- 可能要看情況，快的話也許一兩年。”
“- 什麽課題要這麽久啊？不能換個人做嗎？”吳母話音未落，就聽到廚房裏水果刀掉在地上的聲音。
“吳過～”吳母沖廚房喚了聲，“你過來勸勸子銘讓他早點回來！”
廚房門紋絲未動，只聽吳過在裏面回說，“你們先聊，等我把水果削完。”
“哎呀！好不容易給子銘打個電話，你削什麽水果！”
吳母嘟囔著把手機塞給老伴，三步並兩步走向廚房，“每次白天打電話你不在，晚上又總說別打擾子銘上課，好容易今天通上話，你還不趕緊過來說兩句！”
吳母推開廚房門時，正看見吳過捏著個削了一半的蘋果，看起來竟有些茫然無措。
“你這是幹嘛呢？一個蘋果削這麽久。”吳母不由分說就把兒子拉到客廳，“我又不懂子銘說的什麽課題，你快來勸勸他，什麽事非要做完不能早點回國。”
當吳過被按在沙發上，當從父親手裏接過手機的瞬間，他的指尖便控制不住的發抖，兩年未見的人就這樣猝不及防地撞進眼簾。
許子銘的頭發長了些，大概是早上剛睡醒，耳側還有一捋頭發倔強的翹著，即便這樣，也難掩屏幕裏那張帥氣的臉龐。兩年的光陰，讓許子銘原本就清朗俊逸的輪廓下，更增添了成熟的氣息，吳過竟發現自己一時間挪不開眼。
許子銘穿著灰色的家居服，襯得肩膀力挺寬闊，只見這人靠在米白色的皮質床頭，先一步彎起眉眼招呼說，
“- 哥，過年好。”語調自然的像兩人昨天剛通過話一樣。
吳過瞇著眼扯出笑容，努力配合這場表演，“- 過年好啊！”
可說完這句話，他便像宕機一樣大腦一片空白。
吳母在旁推了他一把，“你快勸勸子銘早點回來！”
吳過這才回過神來，望著那個已經徹底褪去青澀的臉龐，他聲音有點飄，“- 在那邊……是有什麽事回不來嗎？”
許子銘沈默幾秒，忽然反問道，“- 哥，原來你是想讓我早點回去嗎？”
吳過一時觸電般僵在那裏，連偽裝都很難堅持下去，好在一旁的吳母沒察覺出異樣，“- 我們當然盼著你早回來啊！好不容易等到你畢業，怎麽還要那麽久？”
許子銘的目光似透過屏幕落在某處，片刻後他才說，“- 梅姨我盡快，這邊事情一結束我就回去。”
“- 那你快點啊！梅姨天天盼著呢，再說國外哪有家好，你胃本來就需要養著，我總怕你吃不慣那裏的東西，等你回來，梅姨天天給你做好吃的。”
許子銘剛應了聲“好”，就聽屏幕外突然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且是帶著幾分熟稔笑意的親昵說，“- 子銘，該吃飯嘍！我包了你最喜歡的芹菜餡餃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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