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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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日子過得飛快,春去秋來,轉眼就到了年末。

許子銘出國的第一年沒回家過年,吳過隨父母去許家拜年時,許母說子銘覺得學業重,往返耗時又麻煩就不回來了,等過幾天她打算和許父去美國看兒子。

這一年裏,兩人沒發過一條信息,但吳過總不自覺打開微信去翻看許子銘的朋友圈。許子銘的頁面始終停留在去年二月,那是兩人郊游時拍的風景照,一片光禿禿的稻田邊,孤零零的立著一棵枯樹,只不過當時映著夕陽的餘暉,有種說不出來悲涼的美。記得當時許子銘非要拉著他拍張合影,但在自己的極力反對下,終究沒能隨了許子銘的願。

如今想來,很多事早就註定了,當時何苦糾結這麽一張在他看起來不是很吉利的照片,到頭來不還是分開了。

有時夜深人靜時,吳過總免不了想,在那大半年並不算長的戀情裏,盡管異地時候居多,但炙熱的感情會通過短信和電話緊緊纏繞。而如今,他只能從母親偶爾閑聊的話語中拼湊出許子銘的信息,可見空間從來不是羈絆,能斬斷感情的只有相戀的人本身。

……

某個周末,高中同學擺小孩滿月酒,吳過也應邀去了,宴會桌上大家不免問問各自境況,小城市結婚普遍比較早,不少女同學孩子都有兩個了。

席間,忽然有人問起吳過,什麽時候結婚?既然來了,吳過早料到躲不過這個話題,於是笑笑說,還早。

“這些年聚會也沒見你帶個對象,該不會是藏著不舍得讓我們見吧?”同學調侃道。

吳過神色淡然,笑著否認,“真沒有。”

眾人紛紛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說著便爭搶著給吳過介紹對象,畢竟吳過人長得帥不說,還有一份體面的工作,如今同齡都是單身女性居多,這樣的‘鉆石王老五’擱哪兒都是搶手貨。

吳過剛要婉拒,死黨杜澤宇突然搶在前面開口,“人家自己都不著急,你們跟著瞎湊什麽熱鬧?再說了——”他端著酒杯站起身,目光掃過眾人,“在座單身的可不止吳過一個,怎麽就逮著他一個人介紹?我這大活人站這兒,你們都當看不見是吧?”

同學聽了都笑著起哄,有逗說杜澤宇也不看看自己風流成性的人品哪個好姑娘敢給你介紹,有的還當真問,是不是真要找個人定下來,那手邊還真是有現成的。

飯後眾人意猶未盡,又拉著去了KTV,包廂裏喧鬧嘈雜,吳過於是獨自走到外面抽煙,沒想到杜澤宇不知何時跟了出來。

杜澤宇在馬路邊借著吳過的火也點上煙,而後盯著身旁整晚沈默的人問,“許子銘那小子現在忙什麽呢?”

吳過看向杜澤宇,試圖從他表情裏分辨這是不是試探,但猜不透對方心思,吳過只能如實道,“出國讀研去了,走一年了。”

杜澤宇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轉頭悠悠嘆了口氣,半根煙燃盡,他才緩緩開口,“其實那天在機場,我就在洗手間門口。”

若說之前在臺球廳的對話還讓吳過心存僥幸,此刻杜澤宇的話卻徹底捅破了最後一層窗戶紙,可他的心情從震驚到平覆不過幾秒,吳過發現自己也並沒有想象中那麽在意,想來也是,既然已經這樣了,還有什麽可怕的。

所以杜澤宇聽到的,只是從吳過鼻腔傳來的一聲聽不出情緒的“嗯”。

抽完整支煙後,杜澤宇掐滅煙頭才開口說,

“那天我大老遠就看見你和一個人沖進洗手間,當時第一眼壓根沒認出來那人是誰,還想著在門口堵你嚇你一跳,結果沒想到……”

杜澤宇後半截話沒說出口,但卻幫吳過清晰回憶起那天的場景,許子銘拉著他去洗手間隔斷裏溫存好久,出來時臉上的潮紅大概都沒退,又急著趕飛機,怕是連衣服也沒顧上整理好,不想給杜澤宇撞個正著。

吳過沒做任何無謂的解釋,只是淡然苦笑道,“是挺巧的。”

過了一陣,杜澤宇又問,“那你們現在還聯系嗎?”

見吳過只是輕搖頭,杜澤宇也猜到了一切,於是回頭看向KTV招牌上閃爍的霓虹燈說,

“記得高中化學課嗎?老師把高錳酸鉀倒進杯裏,剛開始紫得發黑,後來滴了幾滴維C,水一下子就透亮了。”

吳過終於轉過頭看向杜澤宇,他發現這個老同學的反應並不像他預期中那樣震驚或排斥,於是直截了當問,“你到底想說什麽?”

“你不要跟個刺猬似的警惕值一直拉滿好不好?”杜澤宇無奈搖搖頭,“我只想說,別老盯著不透亮的杯底看,很多事情沒你想象的那麽糟,有時候變好就在一瞬間。”

杜澤宇往吳過身旁湊了湊,輕撞了下吳過肩頭說,

“咱們兄弟這麽多年,你不說我本來不想提,但這段時間幾次同學聚會我見你都跟變了個人似的,皮囊還在魂兒丟了。不說在學校時你意氣風發招小姑娘的勁兒,就是前幾年,每次聚會也沒有你參與不進來的話題。現在倒好,不喊你都不吭聲,跟個透明人似的,還是我認識那個吳過嗎?”

吳過恍惚覺得杜澤宇像是在跟他談論另一個人,而那個人離他遠到連他自己都記不清了。可明明同學聚會他也都積極參與了,於是側頭辯解道,“也沒那麽不合群吧?”

杜澤宇翻了個白眼,“你當大家瞎麽?好幾次別人都問我,你家裏是不是出什麽事兒了。”

因為高中時跟杜澤宇最要好,也難怪老同學都跟他打聽,吳過又摸出火機點燃一支煙,看著青煙裊裊升起,他忽然很想知道外人的看法,於是側頭問,

“機場看到我們的時候,是不是還挺難接受的?”

杜澤宇想了想,誠實的點點頭,“說實話,當時驚得下巴都快掉了,如果換個男的我可能還沒這麽大反應,關鍵那小子我也算是看著長大……反正那天晚上楞是失眠了。”

果然是這樣,吳過心裏輕嘆,正常人都沒法接受這種關系,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不過第二天早上我就想通了,”杜澤宇嗓門都提高幾個分貝,“去他的!又不是親兄弟沒血緣關系,談個戀愛礙著誰了?除了傳宗接代那點破事了,你們是耽誤造火箭還是攔著高鐵提速了?當事人都沒別扭,我瞎操什麽心!”

杜澤宇也續上支煙,偏頭吐了口煙圈說,“之前在臺球廳就想跟你聊,結果你跟炸毛的貓似的,我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要不是看你最近蔫蔫的,你不主動提,我肯定把話爛在肚子裏。”

吳過側頭望向這個大大咧咧的老同學,杜澤宇本來挺愛八卦的性格,但聊了這麽久,這人既沒追問他和許子銘什麽時候在一起的,也沒探究他們分開的原因,只是單純站在一個朋友的角度跟他談心,讓他有個可以疏解情緒的出口,這份恰到好處的體貼,讓吳過冷了許久的心突然漫過融融暖意。

“憋了這麽久才問,忍得挺辛苦的吧?”吳過笑著問。

杜澤宇立刻反駁道,“我那是關心你!”但旋即聲音小了些,嘟囔道,“肯定是想知道……但關心你絕對是排前面的。”

長久以來這是頭一次,有人在知道他和許子銘的事情後,堅定地站在他身邊,吳過低頭彈彈煙灰,聲音有些發沈,“謝了。”

“是兄弟就別說這些。”杜澤宇先是擺擺手,隨即攬過他的肩膀,“說真的吳過,別跟自己太較真,也別硬憋著,真正的情緒穩定也不是壓抑換來的,憋久了容易出毛病,有事隨時找我,我這‘解憂樹洞’二十四小時營業。”

那個晚上,吳過終於露出了久違的真心笑容,兩人又找了家小餐館,邊喝邊聊到深夜,他們聊人生聊理想,默契地避開許子銘的名字。在酒精和老友的陪伴下,吳過心中積壓已久的壓抑,還有那些無處訴說的焦慮,終於得到了短暫的紓解。

……

時間如梭,許子銘走以後小區樓下花壇的月季都開了幾茬,吳母還是照舊照顧一家子的飲食起居,閑時就去許家找老姐妹聊聊天。吳父離退休也不剩不了幾天,老兩口偶爾盤算著,等退了休也要學許母那樣去各地走走。只是看著整天忙忙碌碌、卻唯獨不著急找對象的兒子時,心裏總有些發愁。

吳母甚至忍不住讓老伴私下問問,生怕兒子是不是有什麽隱疾,不然正值精力旺盛的年紀,為什麽總把自己悶在屋裏?

這天,吳母站在臥室門口,倚著門框望向正看書的兒子問,

“下班也不出去轉轉,天天悶在家裏不無聊嗎?”

吳過此刻正坐在書桌前,邊查資料邊沒擡頭的回說,“前幾天和同學去吃飯您嫌我回家晚,現在又嫌我礙眼了?”

“你要是能帶個人回來,我高興還來不及呢!”

吳母話音一轉說到這兒,吳過卻不接這茬,岔開話題問,“今晚吃什麽?”

“沒做,不吃了。”

“可我怎麽聞到紅燒肉味兒了?”

“就你鼻子靈!”吳母被氣笑了,但仍不打算放過這個話題,“說真的,你上次談女朋友都快三年前了吧?”

“媽,我現在突然覺得看書挺有意思的,您說我高中那會兒怎麽就不愛學習呢?”

吳母“嘖”了一聲,“一跟你說正事就打岔。”

“讀書不算正事?”

“那也得分時候啊!現在還在書上使勁就有點不務正業了,”吳母走上前,將兒子手中的書抽走,“你許姨有個同學的女兒剛從國外回來,各方面條件都不錯,要不要見見?”

吳過無奈往後靠在椅背上,仰頭看向母親,“讓兩個陌生人坐在一起,其實是件非常尷尬的事。”

“可相親可不就是這樣嘛!說不定就一見鐘情了呢?”

“媽,現在早不流行瓊瑤小說了。”

“那流行什麽你倒是說說看?流行天天窩在家裏看書啊?”吳母抖了抖搶來的書,可這一眼瞥過去,密密麻麻的筆記瞬間讓她嘴巴張成O型,“你這是……在學習?”

吳過拿回書,語氣平靜,“我不是早就跟您說了。”

吳母仍舊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她伸手摸了摸兒子額頭,“兒子你沒事兒吧?沒受刺激吧?你從小到大學習就沒上過心,怎麽三十幾歲突然開竅了?”

吳過被逗笑,“您現在罵人都不帶臟字兒了。”

吳母疑惑滿滿,“你看書到底為了什麽?”

“就想多充實下自己。”

“那筆記也不用記得這麽認真吧?又不是參加高考!”

“既然學了當然要認真點,”吳過忽然擡起頭看向母親,提醒說,“媽,您沒聞到什麽東西糊了嗎?”

“我的紅燒肉!”吳母驚叫一聲,便小跑著沖出房間。

看著母親的背影,吳過無奈搖搖頭笑了,在把書頁做好標記放回書架後,他站在原地輕聲對自己說,“不晚,一切都還來得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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