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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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許父盯著兒子，沈默良久才緩緩向後靠向沙發，沈聲道，
“你過幾天就回學校了，我特地趕回來跟你談談出國的事。”
“我不出國，早說過了。” 許子銘回答得有些急，而等他穩了穩心神再擡頭看向父親時，眼神中多了些許堅毅，於是下定決心般，他鄭重的開口叫了一聲，“爸……”
可還沒說完，身後的人就拉住了他的手臂。
其實從燈亮的一剎那，許子銘就下意識用他一米九幾的身高盡量擋住身後的吳過，可一個大活人又怎麽可能藏得住。吳過理了下淩亂的頭發和衣衫，從許子銘身後站出來，叫了聲，“許叔。”
打過招呼後，吳過便垂首站在原地，當藏在暗處的事情被曝光，當無所遁形地站在許父面前的這一刻，吳過才明白，自己終究做不到許子銘的孤註一擲，甚至連擡頭對視許父的勇氣都沒有。
許父畢竟從商多年，沒再多說什麽，只是語氣從容的對許子銘交代道，“我今天喝多了，頭有點疼，你出去給我買點解酒藥。”
許子銘怎麽可能留吳過單獨面對父親，“要不讓我哥先回去？我送完他再買藥回來。”
許父沒有接話，只是靜靜坐在沙發上，目光沈沈地看著兩人，屋內一片寂靜，許父的沈默中卻透著不容抗拒的威嚴。
吳過輕側了側身，低聲勸許子銘說，“聽許叔的，你先去買藥。”
“我不去。”許子銘皺緊眉，聲音執拗。
“許子銘……”吳過張了張嘴，最終偏過頭壓低聲音說，“我在這兒等你，先去買藥吧。”
許子銘卻突然轉身面向許父，眼神堅定的開口道，“爸，其實我們已經……”
“許子銘！”吳過幾乎是下意識地厲聲打斷，驚得空氣都瞬間凝固了，從小到大，他從沒對許子銘發過火，只見許子銘僵在原地，一下子也楞住了。
“哥……”
吳過深吸一口氣，努力平覆情緒，語氣軟下來近乎懇求道，“你先出去，行嗎？”
沈默在三人間蔓延許久，許子銘才拖著沈重的步子走向門口。關門的瞬間，他還是回過頭來，不放心的跟幾米外的人交代，“哥，你一定等我回來。”
吳過強撐著扯出一個笑容，緩緩點頭。
隨著“哢嗒”一聲門鎖扣上，吳過忽然覺得有什麽東西從身體裏被抽走了，那一刻他就預知到，那些最美好的事情，像是攥不住的流沙，終究要從指縫間溜走了。
客廳裏彌漫著剛打碎的泡菜味兒，有些刺鼻，許父從沙發上緩緩站起身，嘆口氣道，“書房談吧。”
……
書房內，許父在那張中式木椅落座後，擡手對仍站在門口的吳過示意，坐吧。
從煙盒取出支煙後，許父才想起吳過也是抽煙的，於是伸手遞出一支，“抽嗎？”
坦白來講，吳過此時很需要一支煙鎮定，但因為不想讓許父看出他的手在抖，於是搖了搖頭。
許父沒有多勸，而是自顧自點燃煙，半晌後淡淡道，“聽說高考放榜那天，你爸媽都來了，就在這個屋裏查得成績。”
“對。”吳過神經緊繃，只答得出一個字。
他以為許父會問他和許子銘什麽時候開始的，怎麽在一起的？吳過努力讓自己已經混亂的大腦保持清醒，想著如何回答才能保全許子銘少受牽連，誰知許父只是盯著眼前升起的裊裊青煙，陷入了某種遙遠的回憶。
“我比你爸大兩歲，他入伍晚，分到我們班上的時候還不到十八歲。部隊裏欺生，你爸又年輕氣盛，總跟別人鬥氣，我是班長自然見到就管著。為了讓他盡快融入，我就多帶帶他，久而久之兩人也就熟了，那時連長的話他也聽不進去幾句，但我說什麽他倒是都聽下了。後來有次實彈軍演，他扔出去的手榴彈被樹幹彈回來，整個人當場楞住了，我恰巧在旁邊，一把將他拽到掩體後，兩人才撿回條命，不過腿上也都留了條疤，也是那時結下了過命的交情。”
憶起崢嶸歲月，許父有片刻陷入回憶裏，而後才彈彈煙灰道，
“以前你爸提的時候我總說他，這點兒陳芝麻爛谷子的事別老掛嘴邊，又不是老了走不動了總念著過去，如今倒好，自己反倒翻起舊賬來，可見是真老了。”
這場突如其來的見面本就讓吳過沒有任何思想準備，而許父作為兩家人中地位與話語權最高的那個人，他說的每一句話在吳過聽起來都有特殊意義。
吳過放在膝蓋上的手掌不自覺蜷縮起來，
“許叔，我知道我爸的命是您救回來的，我們家也一直沒忘過，但這和我跟許子銘是兩碼事……”吳過鼓足全部的勇氣說了出來。
“我不是在拿這個說事，你誤會了。”許父擺了擺手後又緩緩開口，
“我對子銘有虧欠，當年事業擴張，我和你蕓姨天南地北的跑，顧不上照顧他也仗著和你爸的這份交情，才放心把他寄養在你家裏，那時他才三四歲吧，話都說不利索的年紀就離開了父母，一個月也見不上一面。小孩子長得快，每次回來見他都變個樣兒，我現在有時回想，印象裏都記不清他小學到初中時的模樣，好像一眨眼就長這麽長大了。”
回憶著過去，許父指尖輕叩桌面，“多虧了你爸媽一直幫我照看他，把他當親兒子養，一開始我們還瞎操心，家裏多一個孩子怕你這個當哥哥的吃醋，怕子銘受委屈。可每次接他回家，他開口閉口都是‘我哥如何如何’，再回你家時，非要把屋裏最好的零食玩具往包裏塞著帶過去，從那時我就知道，你這個哥哥是真把他放在心尖上疼。”
一段話說罷，吳過的頭顯而易見的沈下去，進門時那點試圖據理力爭的底氣，此刻卻變得所剩無幾。他忽然意識到，那些他視若珍寶的感情，在世俗與親緣的天平上，竟顯得如此荒誕也不堪一擊。
而他這些細微的變化自然落在許父眼裏，畢竟也是從小看大的孩子，又有吳父這層交情，許父心底多少有些不忍，但他知道有些事必須快刀斬亂麻，容不了一點心軟。
“吳過。” 許父叫了他的名字，對方沈著的肩頭明顯顫了下。
“雖然子銘長大後跟我話不多，但作為父親，我自認為還算了解他，”許父掐滅煙頭，聲音裏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這事我不問，也知道是他先動的念頭。”
吳過慌忙擡頭，急於解釋，“不是他！”
“你不用急著維護他，我的兒子我清楚。” 許父擡手打斷他，繼續道， “但我今天為什麽叫你進來，是因為你比他成熟穩重，你已經踏入社會，看待問題該比學生通透，所以單獨叫你進來是想知道你怎麽想的。今天不說我們兩家的關系，也別管我和你父親會不會被人笑話，我們這把年紀無所謂，但你們還年輕。”
許父直視著桌對面的人，語氣帶著談判中商人的果決，“我問你，認真想過你們的將來嗎？現實點說，你端著事業編的飯碗，周圍人要是知道這事會怎麽看？機關單位什麽風氣你比我清楚，能保住體面工作嗎？難不成打算瞞一輩子？再說子銘，就算他不出國，以後做生意也好、自己闖一番事業也罷，總有要帶伴侶應酬的場合，到時候你們怎麽應對？等生存壓力、世俗眼光一件件砸過來，連基本生活都成問題時，你們拿什麽扛？”
一連串話語一句比一句更有力的似利劍般重擊靶心，讓吳過眼神逐漸渙散，而當他擡起頭無意識撞上許父的視線時，就聽對方一字一頓說，
“如果連這些都沒有考慮，我認為是不負責任的，無論是對你自己，還是對子銘。”
到底是在商場摸爬滾打幾十年的人，三言兩語便戳中要害，也讓吳過這個晚上在這個房間裏再沒有講出一句話來。
沈默在書房裏死一般的蔓延，良久後，許父將古董式座機緩緩推到吳過面前。
“有些事情需要有個結論，今天我推你一把幫你們做個決定，你要是鐵了心要和子銘走下去，不在乎流言蜚語，不管能不能保住體面，現在就給你父親打電話，坦白你們的關系，你爸要是問起我絕不攔著，也會做你蕓姨的工作。”
可話音一轉，許父靠回到座椅上，最後道，“但如果你沒想好，或者逃避面對將來可能發生的各種問題，抱著得過且過的心態，我希望你能盡快做個了斷，走出這個房間就和子銘分開。”
……
許子銘在門外焦急等待，書房特意做了隔音任憑他趴在門上也一個字聽不見，他怕沖進去讓事情變得更糟只能在門口幹等著。但半個多小時過去了，隨著那扇緊閉的房門紋絲不動，他也耗盡了最後的耐心，正當他想不管不顧沖進去時，門就被輕輕拉開了。
看見吳過低著頭緩緩走出來的那一刻，許子銘就濕了眼眶，他從沒見過這個人如此狼狽不堪的樣子，面色灰暗眼神黯然失去了所有的光彩，像具行屍走肉般被抽走了所有生氣。
“哥……”許子銘顫聲喚他。
吳過這才遲緩擡起頭，而看見許子銘時他也並沒有半分驚訝，只是像用盡最後一絲力氣似的，強擠出一個笑容說，
“我要走了，你送送我吧。”
……
別墅區總是很空曠，尤其到了晚上，靜得讓人發慌。
許子銘一路跟隨在沈默到可怕的吳過身後，直至走到了小區的盡頭，他才又叫了一聲，“哥。”
路燈下，吳過先是頓在原地，半晌後才艱難的轉過身。
“哥，”許子銘聲音有些發慌，“你生氣就打我，今天不該帶你來。”
吳過聽到後，只是沈默著搖頭。
許子銘走過去，雙手搭在吳過肩上，緊張擔心的問，“我爸跟你說什麽了？”
吳過仍舊搖頭，聲音極低的回說，“沒什麽。”
“他跟你說難聽的話了嗎？”
吳過擡頭看向慌張到無以覆加，卻還在強裝鎮定的許子銘，心疼的想著，從小到大什麽時候見過這個人緊張到怕了。
望著吳過死水般的眼神，許子銘更加慌亂無措，但此刻他更怕自己說什麽都是錯的，於是只輕輕又叫了聲，“哥？”
三月初的天氣還帶著些許寒意，兩人就這樣在這個殘冬的夜晚默默站了好長一段時間，終於過了不知多久，有個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聲音說，
“子銘，今天不怪你，其實我們被撞見是早晚的事，只是在這之前，有些事情我自己沒考慮清楚，可今天……”吳過有點說不下去了，他滾動了下喉結，才終於說出口，“今天我才意識到我們這樣在一起太草率了，我想我們還是……”
“哥！” 許子銘瞳孔震動，急忙打斷了他的話，“你累了，我先送你回家。”
許子銘不由分說地牽起他的手，轉身走向停車的位置，可吳過卻只是頓在原地，“許子銘，有些事逃避沒用。”
“等休息好了我們再談，今天我先送你回家。”許子銘仍舊拉著他，不想繼續這段他根本聽不得的談話。
見吳過在原地無動於衷，他走過去直接在吳過兜裏翻找，“車鑰匙給我，你在這裏等著，我把車開過來。”
可這時，吳過卻伸手攔住了他，接著緩緩擡起頭看向他，啞聲說， “這樣沒用，我們還是分開吧。”
“……你說什麽？” 一陣風吹過，把許子銘的聲音吹得零零落落的。
因為瞥見某人緊皺著的眉頭下，一瞬間便紅了的眼眶，吳過別過頭不再看，才能讓自己繼續說下去，
“人在小時候總羨慕大人，總覺著長大了什麽事兒都能自己做主，可實際上真長大就會發現，社會上看不見的條條框框太多，隨心所欲成了奢望，‘不自由’才是人生常態。”
吳過望著遠處路燈，只覺來時還暖黃的光暈現下卻變得慘白，“就說我吧，其實也不喜歡現在的工作，可只要坐在辦公室，再無聊的會也要裝模作樣記筆記，再討厭的領導也要笑著打招呼，知道為什麽嗎？因為人活在世上，總得學會順著大多數人的規矩，才不會顯得太‘另類’，所以很多事不得不妥協。”
“可這跟我們有什麽關系？你說了這麽多我一句也聽不懂！”
許子銘說著硬氣的話，但吳過卻聽得出這人尾音都在發顫，他低頭抿抿嘴角，感覺口中都是苦的。
“許子銘，我們的事……”吳過的聲音被夜風扯得斷斷續續，“我不敢想怎麽跟我爸媽開口，怎麽面對同事朋友，還有那些看著我們長大的親戚。以前總覺得只要開心就夠了，現在才明白，我一直都在躲，可我們都不再是偷偷藏漫畫的小孩，有些事藏不住，早晚要面對。”
“我從來沒打算藏！”許子銘突然提高聲音，“就算現在告訴所有人我喜歡你，我也敢！”
“那是因為你還沒步入社會，不知道以後會面臨什麽，有時候周圍人不用說什麽，光是一個眼神就能讓人擡不起頭來。”
“我爸跟你說的這些？你真覺得這些事情比我們的感情重要？！”
吳過沈下頭去，“事實擺在這裏，只是之前我沒想好。”
“沒想好就不要輕易說這種話！”許子銘激動到甚至是吼出來，“從小你怎麽教我的？讓我要面對困難，不要躲著走，你呢？這就是你能做到的？！”
吳過像被揉碎的紙一樣，沒有一絲力氣，“你願意怎麽說都行，可我已經決定了……”
忽然一陣天旋地轉，吳過猛的被拽進一個溫暖的懷抱，過了片刻，他才後知後覺感覺到被勒得近乎窒息，許子銘像是傾盡所有力氣似的把他抱在懷裏。
“哥，你今天太慌了，才會說這些……”許子銘把臉埋在他頸間，聲音悶得發顫，“未來沒那麽可怕，真的，別管我爸說了什麽，你要是沒準備好，我現在就回去求他，讓他別告訴吳叔和梅姨，我們可以慢慢來，等他慢慢接受，等你願意面對了再說，或者你一直不想公開，我們就一直不告訴任何人，我都可以，哥，這樣行嗎？”
這些話像密密麻麻的細針紮在吳過心上，一剎那讓心頭汩汩流出血來，也一瞬間濕了他的眼眶，許子銘顫抖的聲音，軟聲乞求的口吻像無數藤蔓般緊緊纏著他。吳過有那麽一瞬間的動搖，想著就算再一起又怎麽樣？可一想到許父縈繞耳邊的那些話，他才驟然驚覺，現在的自己並不具備孤註一擲的條件，連體面生活都搖搖欲墜，又憑什麽給兩人一個未來？
隨著許子銘顫抖的手臂緩緩松開，吳過這才感覺胸腔中再次湧入帶著寒意的空氣。而當眼神定格在許子銘臉上，等他再開口時，說出的卻是對方最不想聽到的話。
“子銘，我不想再躲了，”吳過逼著自己說出這句話，“我不想一輩子像見不得光的老鼠東躲西藏，不想只能在酒店裏開房，不想躲著人群才能牽手，如果我告訴你現在只想要一個正常的人生，你能給我嗎？”
夜風擦過兩人臉頰，寂靜中，吳過聽見自己說，“人都是自私的，比起這份感情，我更想要正常的生活和圈子，我不想一輩子讓其他人在身後說三道四，也受不了那些異樣的眼光，所以……對不起。”最後三個字，幾乎是從吳過喉嚨裏擠出來的。
“胡扯！” 許子銘積攢整晚的情緒轟然決堤，淚水終於不再受控制地順著眼角奔湧而出，“你翻來覆去說的都是別人的眼光，那我們呢？！我們算什麽？！我們倆的感情又算什麽？！”
這是吳過這輩子第三次看見許子銘哭，而前前後後都是被自己惹得。然而即便指甲嵌入掌心裏滲出血，吳過也強壓下想要收回剛才那些話的沖動，因為他知道，此刻兩人的感情沒有任何出路，所以從他踏出房間的那一刻便做了決定，就算把這顆心掏出來扔地上碾碎了也絕不回頭。
舌尖泛著鐵銹味，吳過別過視線，最後說出一句話，“就當做了一場夢，咱們分開吧，趁還來得及。”
“來得及？”許子銘流著淚笑了，“哥，昨天我們還在瘋狂做｜愛，一小時之前我們還在接吻，現在你說後悔就分開？什麽叫來得及？哥，感情能說斷就斷嗎？”
吳過沒再說話，也沒敢再多看許子銘一眼，只是機械著慢慢倒退轉過身去，扔下那個已是支離破碎的人。
“哥……”
吳過不敢回頭也沒應聲，只想讓已經麻木到沒知覺的身體走得快些。
“哥……”
許子銘每喚他一聲，耳膜就像被刀片劃過一次。可吳過越想走得快，腳步卻越是不聽使喚的提不起速度來，而不知何時，一行眼淚也悄無聲息地順著眼角滑下來。
隨著兩人距離越拉越遠，眼淚便開始瘋狂決堤，很快把他外套的前襟都打濕了。然而夜色的掩飾下，他唯一能做到的，就是用盡餘下的全部力氣向許子銘的反方向離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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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父盯著兒子，沈默良久才緩緩向後靠向沙發，沈聲道，
“你過幾天就回學校了，我特地趕回來跟你談談出國的事。”
“我不出國，早說過了。” 許子銘回答得有些急，而等他穩了穩心神再擡頭看向父親時，眼神中多了些許堅毅，於是下定決心般，他鄭重的開口叫了一聲，“爸……”
可還沒說完，身後的人就拉住了他的手臂。
其實從燈亮的一剎那，許子銘就下意識用他一米九幾的身高盡量擋住身後的吳過，可一個大活人又怎麽可能藏得住。吳過理了下淩亂的頭發和衣衫，從許子銘身後站出來，叫了聲，“許叔。”
打過招呼後，吳過便垂首站在原地，當藏在暗處的事情被曝光，當無所遁形地站在許父面前的這一刻，吳過才明白，自己終究做不到許子銘的孤註一擲，甚至連擡頭對視許父的勇氣都沒有。
許父畢竟從商多年，沒再多說什麽，只是語氣從容的對許子銘交代道，“我今天喝多了，頭有點疼，你出去給我買點解酒藥。”
許子銘怎麽可能留吳過單獨面對父親，“要不讓我哥先回去？我送完他再買藥回來。”
許父沒有接話，只是靜靜坐在沙發上，目光沈沈地看著兩人，屋內一片寂靜，許父的沈默中卻透著不容抗拒的威嚴。
吳過輕側了側身，低聲勸許子銘說，“聽許叔的，你先去買藥。”
“我不去。”許子銘皺緊眉，聲音執拗。
“許子銘……”吳過張了張嘴，最終偏過頭壓低聲音說，“我在這兒等你，先去買藥吧。”
許子銘卻突然轉身面向許父，眼神堅定的開口道，“爸，其實我們已經……”
“許子銘！”吳過幾乎是下意識地厲聲打斷，驚得空氣都瞬間凝固了，從小到大，他從沒對許子銘發過火，只見許子銘僵在原地，一下子也楞住了。
“哥……”
吳過深吸一口氣，努力平覆情緒，語氣軟下來近乎懇求道，“你先出去，行嗎？”
沈默在三人間蔓延許久，許子銘才拖著沈重的步子走向門口。關門的瞬間，他還是回過頭來，不放心的跟幾米外的人交代，“哥，你一定等我回來。”
吳過強撐著扯出一個笑容，緩緩點頭。
隨著“哢嗒”一聲門鎖扣上，吳過忽然覺得有什麽東西從身體裏被抽走了，那一刻他就預知到，那些最美好的事情，像是攥不住的流沙，終究要從指縫間溜走了。
客廳裏彌漫著剛打碎的泡菜味兒，有些刺鼻，許父從沙發上緩緩站起身，嘆口氣道，“書房談吧。”
……
書房內，許父在那張中式木椅落座後，擡手對仍站在門口的吳過示意，坐吧。
從煙盒取出支煙後，許父才想起吳過也是抽煙的，於是伸手遞出一支，“抽嗎？”
坦白來講，吳過此時很需要一支煙鎮定，但因為不想讓許父看出他的手在抖，於是搖了搖頭。
許父沒有多勸，而是自顧自點燃煙，半晌後淡淡道，“聽說高考放榜那天，你爸媽都來了，就在這個屋裏查得成績。”
“對。”吳過神經緊繃，只答得出一個字。
他以為許父會問他和許子銘什麽時候開始的，怎麽在一起的？吳過努力讓自己已經混亂的大腦保持清醒，想著如何回答才能保全許子銘少受牽連，誰知許父只是盯著眼前升起的裊裊青煙，陷入了某種遙遠的回憶。
“我比你爸大兩歲，他入伍晚，分到我們班上的時候還不到十八歲。部隊裏欺生，你爸又年輕氣盛，總跟別人鬥氣，我是班長自然見到就管著。為了讓他盡快融入，我就多帶帶他，久而久之兩人也就熟了，那時連長的話他也聽不進去幾句，但我說什麽他倒是都聽下了。後來有次實彈軍演，他扔出去的手榴彈被樹幹彈回來，整個人當場楞住了，我恰巧在旁邊，一把將他拽到掩體後，兩人才撿回條命，不過腿上也都留了條疤，也是那時結下了過命的交情。”
憶起崢嶸歲月，許父有片刻陷入回憶裏，而後才彈彈煙灰道，
“以前你爸提的時候我總說他，這點兒陳芝麻爛谷子的事別老掛嘴邊，又不是老了走不動了總念著過去，如今倒好，自己反倒翻起舊賬來，可見是真老了。”
這場突如其來的見面本就讓吳過沒有任何思想準備，而許父作為兩家人中地位與話語權最高的那個人，他說的每一句話在吳過聽起來都有特殊意義。
吳過放在膝蓋上的手掌不自覺蜷縮起來，
“許叔，我知道我爸的命是您救回來的，我們家也一直沒忘過，但這和我跟許子銘是兩碼事……”吳過鼓足全部的勇氣說了出來。
“我不是在拿這個說事，你誤會了。”許父擺了擺手後又緩緩開口，
“我對子銘有虧欠，當年事業擴張，我和你蕓姨天南地北的跑，顧不上照顧他也仗著和你爸的這份交情，才放心把他寄養在你家裏，那時他才三四歲吧，話都說不利索的年紀就離開了父母，一個月也見不上一面。小孩子長得快，每次回來見他都變個樣兒，我現在有時回想，印象裏都記不清他小學到初中時的模樣，好像一眨眼就長這麽長大了。”
回憶著過去，許父指尖輕叩桌面，“多虧了你爸媽一直幫我照看他，把他當親兒子養，一開始我們還瞎操心，家裏多一個孩子怕你這個當哥哥的吃醋，怕子銘受委屈。可每次接他回家，他開口閉口都是‘我哥如何如何’，再回你家時，非要把屋裏最好的零食玩具往包裏塞著帶過去，從那時我就知道，你這個哥哥是真把他放在心尖上疼。”
一段話說罷，吳過的頭顯而易見的沈下去，進門時那點試圖據理力爭的底氣，此刻卻變得所剩無幾。他忽然意識到，那些他視若珍寶的感情，在世俗與親緣的天平上，竟顯得如此荒誕也不堪一擊。
而他這些細微的變化自然落在許父眼裏，畢竟也是從小看大的孩子，又有吳父這層交情，許父心底多少有些不忍，但他知道有些事必須快刀斬亂麻，容不了一點心軟。
“吳過。” 許父叫了他的名字，對方沈著的肩頭明顯顫了下。
“雖然子銘長大後跟我話不多，但作為父親，我自認為還算了解他，”許父掐滅煙頭，聲音裏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這事我不問，也知道是他先動的念頭。”
吳過慌忙擡頭，急於解釋，“不是他！”
“你不用急著維護他，我的兒子我清楚。” 許父擡手打斷他，繼續道， “但我今天為什麽叫你進來，是因為你比他成熟穩重，你已經踏入社會，看待問題該比學生通透，所以單獨叫你進來是想知道你怎麽想的。今天不說我們兩家的關系，也別管我和你父親會不會被人笑話，我們這把年紀無所謂，但你們還年輕。”
許父直視著桌對面的人，語氣帶著談判中商人的果決，“我問你，認真想過你們的將來嗎？現實點說，你端著事業編的飯碗，周圍人要是知道這事會怎麽看？機關單位什麽風氣你比我清楚，能保住體面工作嗎？難不成打算瞞一輩子？再說子銘，就算他不出國，以後做生意也好、自己闖一番事業也罷，總有要帶伴侶應酬的場合，到時候你們怎麽應對？等生存壓力、世俗眼光一件件砸過來，連基本生活都成問題時，你們拿什麽扛？”
一連串話語一句比一句更有力的似利劍般重擊靶心，讓吳過眼神逐漸渙散，而當他擡起頭無意識撞上許父的視線時，就聽對方一字一頓說，
“如果連這些都沒有考慮，我認為是不負責任的，無論是對你自己，還是對子銘。”
到底是在商場摸爬滾打幾十年的人，三言兩語便戳中要害，也讓吳過這個晚上在這個房間裏再沒有講出一句話來。
沈默在書房裏死一般的蔓延，良久後，許父將古董式座機緩緩推到吳過面前。
“有些事情需要有個結論，今天我推你一把幫你們做個決定，你要是鐵了心要和子銘走下去，不在乎流言蜚語，不管能不能保住體面，現在就給你父親打電話，坦白你們的關系，你爸要是問起我絕不攔著，也會做你蕓姨的工作。”
可話音一轉，許父靠回到座椅上，最後道，“但如果你沒想好，或者逃避面對將來可能發生的各種問題，抱著得過且過的心態，我希望你能盡快做個了斷，走出這個房間就和子銘分開。”
……
許子銘在門外焦急等待，書房特意做了隔音任憑他趴在門上也一個字聽不見，他怕沖進去讓事情變得更糟只能在門口幹等著。但半個多小時過去了，隨著那扇緊閉的房門紋絲不動，他也耗盡了最後的耐心，正當他想不管不顧沖進去時，門就被輕輕拉開了。
看見吳過低著頭緩緩走出來的那一刻，許子銘就濕了眼眶，他從沒見過這個人如此狼狽不堪的樣子，面色灰暗眼神黯然失去了所有的光彩，像具行屍走肉般被抽走了所有生氣。
“哥……”許子銘顫聲喚他。
吳過這才遲緩擡起頭，而看見許子銘時他也並沒有半分驚訝，只是像用盡最後一絲力氣似的，強擠出一個笑容說，
“我要走了，你送送我吧。”
……
別墅區總是很空曠，尤其到了晚上，靜得讓人發慌。
許子銘一路跟隨在沈默到可怕的吳過身後，直至走到了小區的盡頭，他才又叫了一聲，“哥。”
路燈下，吳過先是頓在原地，半晌後才艱難的轉過身。
“哥，”許子銘聲音有些發慌，“你生氣就打我，今天不該帶你來。”
吳過聽到後，只是沈默著搖頭。
許子銘走過去，雙手搭在吳過肩上，緊張擔心的問，“我爸跟你說什麽了？”
吳過仍舊搖頭，聲音極低的回說，“沒什麽。”
“他跟你說難聽的話了嗎？”
吳過擡頭看向慌張到無以覆加，卻還在強裝鎮定的許子銘，心疼的想著，從小到大什麽時候見過這個人緊張到怕了。
望著吳過死水般的眼神，許子銘更加慌亂無措，但此刻他更怕自己說什麽都是錯的，於是只輕輕又叫了聲，“哥？”
三月初的天氣還帶著些許寒意，兩人就這樣在這個殘冬的夜晚默默站了好長一段時間，終於過了不知多久，有個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聲音說，
“子銘，今天不怪你，其實我們被撞見是早晚的事，只是在這之前，有些事情我自己沒考慮清楚，可今天……”吳過有點說不下去了，他滾動了下喉結，才終於說出口，“今天我才意識到我們這樣在一起太草率了，我想我們還是……”
“哥！” 許子銘瞳孔震動，急忙打斷了他的話，“你累了，我先送你回家。”
許子銘不由分說地牽起他的手，轉身走向停車的位置，可吳過卻只是頓在原地，“許子銘，有些事逃避沒用。”
“等休息好了我們再談，今天我先送你回家。”許子銘仍舊拉著他，不想繼續這段他根本聽不得的談話。
見吳過在原地無動於衷，他走過去直接在吳過兜裏翻找，“車鑰匙給我，你在這裏等著，我把車開過來。”
可這時，吳過卻伸手攔住了他，接著緩緩擡起頭看向他，啞聲說， “這樣沒用，我們還是分開吧。”
“……你說什麽？” 一陣風吹過，把許子銘的聲音吹得零零落落的。
因為瞥見某人緊皺著的眉頭下，一瞬間便紅了的眼眶，吳過別過頭不再看，才能讓自己繼續說下去，
“人在小時候總羨慕大人，總覺著長大了什麽事兒都能自己做主，可實際上真長大就會發現，社會上看不見的條條框框太多，隨心所欲成了奢望，‘不自由’才是人生常態。”
吳過望著遠處路燈，只覺來時還暖黃的光暈現下卻變得慘白，“就說我吧，其實也不喜歡現在的工作，可只要坐在辦公室，再無聊的會也要裝模作樣記筆記，再討厭的領導也要笑著打招呼，知道為什麽嗎？因為人活在世上，總得學會順著大多數人的規矩，才不會顯得太‘另類’，所以很多事不得不妥協。”
“可這跟我們有什麽關系？你說了這麽多我一句也聽不懂！”
許子銘說著硬氣的話，但吳過卻聽得出這人尾音都在發顫，他低頭抿抿嘴角，感覺口中都是苦的。
“許子銘，我們的事……”吳過的聲音被夜風扯得斷斷續續，“我不敢想怎麽跟我爸媽開口，怎麽面對同事朋友，還有那些看著我們長大的親戚。以前總覺得只要開心就夠了，現在才明白，我一直都在躲，可我們都不再是偷偷藏漫畫的小孩，有些事藏不住，早晚要面對。”
“我從來沒打算藏！”許子銘突然提高聲音，“就算現在告訴所有人我喜歡你，我也敢！”
“那是因為你還沒步入社會，不知道以後會面臨什麽，有時候周圍人不用說什麽，光是一個眼神就能讓人擡不起頭來。”
“我爸跟你說的這些？你真覺得這些事情比我們的感情重要？！”
吳過沈下頭去，“事實擺在這裏，只是之前我沒想好。”
“沒想好就不要輕易說這種話！”許子銘激動到甚至是吼出來，“從小你怎麽教我的？讓我要面對困難，不要躲著走，你呢？這就是你能做到的？！”
吳過像被揉碎的紙一樣，沒有一絲力氣，“你願意怎麽說都行，可我已經決定了……”
忽然一陣天旋地轉，吳過猛的被拽進一個溫暖的懷抱，過了片刻，他才後知後覺感覺到被勒得近乎窒息，許子銘像是傾盡所有力氣似的把他抱在懷裏。
“哥，你今天太慌了，才會說這些……”許子銘把臉埋在他頸間，聲音悶得發顫，“未來沒那麽可怕，真的，別管我爸說了什麽，你要是沒準備好，我現在就回去求他，讓他別告訴吳叔和梅姨，我們可以慢慢來，等他慢慢接受，等你願意面對了再說，或者你一直不想公開，我們就一直不告訴任何人，我都可以，哥，這樣行嗎？”
這些話像密密麻麻的細針紮在吳過心上，一剎那讓心頭汩汩流出血來，也一瞬間濕了他的眼眶，許子銘顫抖的聲音，軟聲乞求的口吻像無數藤蔓般緊緊纏著他。吳過有那麽一瞬間的動搖，想著就算再一起又怎麽樣？可一想到許父縈繞耳邊的那些話，他才驟然驚覺，現在的自己並不具備孤註一擲的條件，連體面生活都搖搖欲墜，又憑什麽給兩人一個未來？
隨著許子銘顫抖的手臂緩緩松開，吳過這才感覺胸腔中再次湧入帶著寒意的空氣。而當眼神定格在許子銘臉上，等他再開口時，說出的卻是對方最不想聽到的話。
“子銘，我不想再躲了，”吳過逼著自己說出這句話，“我不想一輩子像見不得光的老鼠東躲西藏，不想只能在酒店裏開房，不想躲著人群才能牽手，如果我告訴你現在只想要一個正常的人生，你能給我嗎？”
夜風擦過兩人臉頰，寂靜中，吳過聽見自己說，“人都是自私的，比起這份感情，我更想要正常的生活和圈子，我不想一輩子讓其他人在身後說三道四，也受不了那些異樣的眼光，所以……對不起。”最後三個字，幾乎是從吳過喉嚨裏擠出來的。
“胡扯！” 許子銘積攢整晚的情緒轟然決堤，淚水終於不再受控制地順著眼角奔湧而出，“你翻來覆去說的都是別人的眼光，那我們呢？！我們算什麽？！我們倆的感情又算什麽？！”
這是吳過這輩子第三次看見許子銘哭，而前前後後都是被自己惹得。然而即便指甲嵌入掌心裏滲出血，吳過也強壓下想要收回剛才那些話的沖動，因為他知道，此刻兩人的感情沒有任何出路，所以從他踏出房間的那一刻便做了決定，就算把這顆心掏出來扔地上碾碎了也絕不回頭。
舌尖泛著鐵銹味，吳過別過視線，最後說出一句話，“就當做了一場夢，咱們分開吧，趁還來得及。”
“來得及？”許子銘流著淚笑了，“哥，昨天我們還在瘋狂做｜愛，一小時之前我們還在接吻，現在你說後悔就分開？什麽叫來得及？哥，感情能說斷就斷嗎？”
吳過沒再說話，也沒敢再多看許子銘一眼，只是機械著慢慢倒退轉過身去，扔下那個已是支離破碎的人。
“哥……”
吳過不敢回頭也沒應聲，只想讓已經麻木到沒知覺的身體走得快些。
“哥……”
許子銘每喚他一聲，耳膜就像被刀片劃過一次。可吳過越想走得快，腳步卻越是不聽使喚的提不起速度來，而不知何時，一行眼淚也悄無聲息地順著眼角滑下來。
隨著兩人距離越拉越遠，眼淚便開始瘋狂決堤，很快把他外套的前襟都打濕了。然而夜色的掩飾下，他唯一能做到的，就是用盡餘下的全部力氣向許子銘的反方向離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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