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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光凸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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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光凸現

命運發令,箭矢飛馳。

在一切都消散之際,不知道何時消失又出現的琳跌跌撞撞地闖入了這間被毀的亂七八糟的樓梯間內。

灰落在她的掌心,她跌坐在地上,幹凈整潔的制度不知何時染上了血跡,她怔怔看著眼前的一切,臉上露出了似喜似悲的神情。

沈昭覺和紀無咎下意識繃緊背脊,提防著女人隨時可能發動的不可預測的意外。

突然,琳轉頭看向他們,說出來的話卻出乎他們所料:“你們走吧。”

沈昭覺一楞。

琳站起身來,那些灰燼也隨著她的動作隱入空氣中,看起來呆板無神的眼珠子眨了眨,她俏皮一笑:“或者你想聽聽我的故事嗎?”

琳出生於下城區的一個孤兒院裏。

那個時候她還不叫琳。

人們習慣性稱她為賤種。

她從未見過自己的父母,下城區的很多孩子都像她這樣。

直到有一天,她在外出搶食物的時候遇到了一個瘋女人。說是瘋女人,其實也只是看起來思維有些遲鈍,整天抱著一只布偶傻笑,逢人就問:我的女兒漂亮嗎?

琳也被問了。

她咽了咽口水,眼前的女人面容憔悴陰森,可她的口袋裏鼓鼓囊囊的,若有若無的面包香味傳到她的鼻尖,再到味蕾。

她低頭看了眼那只模樣粗糙的布偶,露出了此生最真誠的笑容:“好可愛的妹妹呀。”

她期待地看向女人的口袋,可誰也沒想到的是,女人的目光呆呆落在她的身上,眼裏蓄滿了淚水。

瘋女人叫她:“囡囡。”

瘋女人說:“囡囡,你餓瘦了好多,快跟媽媽回家,媽媽那裏有很多好吃的。”

後來的故事就變得順理成章了起來。

琳跟著女人回家,她叫誰媽媽都可以,反正只要有吃的,只要能夠活下去,當個替身又如何?

女人對她也很好。

有的時候清醒了,知道她不是自己的囡囡,也沒有把她趕走。

於是琳有了一個新的名字。

乖乖。

乖乖茁壯成長,她在十八歲生日那天暗自發誓,自己一定要出人頭地,去到上城區,把媽媽也帶過去,讓媽媽再也不會吃苦。

可幸福與絕望往往發生在同一瞬間。

在她吹下象征著幸福的生日蠟燭的那一天起,女人開始頻繁做著同一個夢。

閣樓,黑木箱,白瓷碗。

針線縫住的小嘴巴,鼓脹的棉花肚皮,和一聲一聲喚她為媽媽的哭腔。

起初,琳以為女人只是半生操勞,所以身體變的虛弱,需要靜養。

可很快她就發現,女人清醒的時間越來越短。

那一天和平常沒什麽兩樣。

瘋女人的眼睛被掏空了,她對著琳伸出手,血淋淋的指尖顫抖,“囡囡,吃糖。”

琳本能地後退一步,女人的嘴角隨著她的動作倏然間裂開。

“你不是囡囡。”

“那你是誰呢?”

媽媽的聲音忽遠忽近。琳這才驚訝發現,那些她之前一直以為是傷疤的地方開始扭動,隔著一層薄薄的皮膚,黑色的線條若隱若現。

異化種無聲地鉆進那具早已搖搖欲墜的軀體裏,叼起她心底最隱秘、最軟的欲望。

看不見摸不著的異化種順著女人暴露在外面的皮膚往她的五臟六腑深處鉆了進去。

“難道你忘記了自己的囡囡嗎?”

“你收容了那麽多小孩,可是囡囡呢?你對得起她嗎?”

“只要九百九十九個,你不想囡囡嗎?”

瘋女人點頭,又瘋狂搖頭。

她把剪刀藏起來,把黑木箱鎖上,又在夜深人靜時打開。

她舉起剪刀,刀尖停留在琳的喉嚨前。

黑漆漆的一片,下城區沒有月亮。

琳驟然睜開雙眼。

就在剪刀即將刺入她的喉嚨之時,剪刀狼狽地移開了。

“乖乖,快躲起來。”女人牙齒打著顫,“快躲起來,別出聲,媽媽……的乖乖。”

她踉蹌著轉身,走向另一間屋子。

屋子裏,臨時收容來的小孩們趴在桌上畫畫。

他們今天的主題是畫“太陽、媽媽、家”。

門被拉開,風把吊在房梁上的彩色紙鶴吹得亂撞。

孩童們擡起頭來,眼睛亮晶晶的:“阿姨!”

琳緊緊捂住嘴,她聽見椅子倒地的聲音,聽見哭聲一下子拔高又戛然而止,聽見剪刀劃破布料的刺啦聲,聽見瓷碗落在木地板時發出砰的一聲。

她看見地面上的肉塊被一塊塊拖走。

小小的鞋子被並排擺好。

每擺好一雙鞋,瘋女人就會拿起筆,在門背後寫下一個數字。

001。

007。

023。

……

099。

琳一遍又一遍地默念著這些數字。

她活了下來。

成為了唯一的例外。

媽媽不再是媽媽。

她親眼看著玩伴們一個個消失,名字變成了數字。

女人頂著媽媽的臉,眼神裏掙紮又痛苦,她哭著說:“乖乖,你幫幫媽媽好不好?”

於是她就像媽媽以前做的那樣,溫柔地對所有來投奔的孩子說:“這裏很安全,安心住著吧”

111。

356。

560。

……

997。

998。

直到最後一個孩子走進這所名喚溫柔的收容所裏。

“不管她變成什麽樣子,她是我的媽媽呀。”琳垂下眼,“你說,我是幫兇,還是受害者?還是……我也變成它的一部分了?”

沈昭覺沈默。

門外的童謠突然又響起,像是有人把唱片機倒帶,又從第一句重新播起:

“月光爬過閣樓窗,布偶睜著玻璃眼……”

琳如釋重負地笑了笑:“你們剛剛殺死的是她的寄生體,寄生體一旦死亡,異化種也隨之消散,這裏以後不會再有小孩死去了。”

女人聲音很輕,像是下一秒就要會灰飛煙滅。

沈昭覺下意識往前一步。

“故事講完了,你們快走吧。”

女人說完這句話,慢慢轉身,不再看他們。

“月光爬過閣樓窗……”她輕輕哼唱著古老的童謠,“媽媽小時候最喜歡這首歌,現在輪到我唱給她聽了。”

沈昭覺心頭一沈,望著她的背後問道:“那你接下來打算怎麽辦?”

“我啊……”琳笑了笑,“我做了那麽多錯事,也該去贖罪了。”

樓梯間陷入詭異的安靜,只有門外的童謠一遍又一遍地重覆:

“布偶笑呀不說話,媽媽抱著輕輕搖……”

琳並慢悠悠地從懷中掏出一個破舊的火柴盒,動作熟練,就像是做過無數次一樣。

破舊的火柴盒,木殼已經潮濕發黑,只有最裏面幾根還完好。她指尖顫抖著,劃亮第一根火柴,橙紅色的火光映在她的眼裏。

“你們走吧,”她輕聲道,“你們可以把故事完完整整地告訴他們,不過要是問起來,就說那些孩子是我殺的吧。本來也就是這樣……媽媽,我好想你。”

琳沒有再看他們,她劃亮第二根火柴,第三根,火光逐漸吞噬她的影子。那一刻,她像是回到了十八歲的生日那一夜,眼中倒映著燭火和願望。

火光跳動間,她像是突然想起什麽,轉身從破爛的櫃子裏抽出那把銹跡斑斑的剪刀。

那是瘋女人最喜歡的剪刀。

它曾為她織布縫衣,做出最令人羨艷的公主裙,也曾停在她的喉嚨前,如今卻回到了她的手中。

琳微笑著,手指撫過冰冷的刀刃,眼眸裏升起一抹懷戀。

“我也走到了這一步啊。”

那把剪刀,時隔多年,終於還是落到了她的脖頸上。

血花在火光中綻開。

火焰吞噬空氣的劈啪聲,與童謠最後的回音混在一起:

“布偶睜著玻璃眼,月亮落下……”

火光在樓道裏肆意咆哮。沈昭覺回頭的最後一眼,琳的身影在火焰與鮮血間定格。

紀無咎用力攥住他的手腕,低聲厲喝:“走!”

這聲音把沈昭覺從恍惚中拉了回來。

他們沖入樓道。

火舌在兩側撲騰,紅光映照在少年冷峻的側臉上,熱浪如同千軍萬馬壓過皮膚,呼吸裏全是嗆人的焦糊味。

一段樓梯在他們腳下突然塌陷,揚起的灰燼瞬間把視野變成白蒙蒙的一片。

喉嚨火辣辣地痛。

“快到了!”

紀無咎推開大門,夜風猛地灌進來。

兩人踉蹌著沖出大樓。

烈火在他們身後轟然騰起,火苗映亮夜空。

一切都結束了。

那些未曾明了的愛意,扭曲的、令人憎恨的、濃烈的。

“沈哥!九哥!”

沈昭覺楞楞擡眸,不遠處,一大一小牽著手向他們跑來。

棉朗一把抱住了他和紀無咎,圓圓也鉆了進來,空氣裏熱乎乎的。

沈昭覺被棉朗緊緊摟住,渾身的力氣像是一下子被抽空了。他伸手回抱,在確認他們也平安無事之後,嗓音低啞:“……沒事了。”

夜風吹過,夾雜著濃重的焦糊味。

紀無咎站在旁邊,眸子深冷,卻難得沒有抗拒棉朗的擁抱。他的手指還緊攥著沈昭覺的手腕,像是害怕他下一秒就消失在黑暗裏。

沈昭覺感覺到那股力道,下意識回握了回去。

轟!

遠處的樓體再度塌陷,火焰吞噬了所有的黑暗與秘密。

火光逐漸從金紅變為深暗的灰。

他們在空地上站了很久,久到有警報聲從遠處傳來。

“走吧。”紀無咎低聲開口。

不遠處,天邊微微泛出魚肚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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