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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紅塵(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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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紅塵(二)

話音落下,劍就漾著日光來了。

白發身影倏忽後退,雙手從外一扯,似牽動了天地間的皮影線,破碎的鏡面拔地而起,像是春雨後萌發的筍,頃刻間成了參天的竹,刺在兩人中間。

一切都太快了!

從寧聞禛拔劍,到鶴鏡生祭出雙鶴鏡,兩人似乎只交手一瞬,卻引得天地震顫。

噗呲——利器穿透血肉的鈍聲,寧聞禛鬼魅般突刺,而鶴鏡生竟絲毫未阻,任由辭靈沒入肩胛,隨即生生用鶴羽斬斷了血契。

血線霎時崩斷。

那老賊毒辣得很,他的目標根本不是寧聞禛!

被牽引的白色光點宛如斷線風箏,飄飄悠悠飛往東南。

是沈揚戈的魂魄!

寧聞禛瞳孔微縮,他反手拔劍,劃開掌心,鮮血潑灑黃沙,正欲再續血契,可面前霎時豎起無數鏡面,每一面都倒映著黃沙,黃沙中又有無數個自己,層層疊疊、眼花繚亂。

“嘔……”楊見山甫一擡頭,就同時和數千個自己對上了眼,下一刻天旋地轉,四肢癱軟,趴在沙上吐得昏天黑地。

寶相雙鶴鏡!

“瘋子。”盛逢閉了閉眼,綠色的流光迸射,如流矢般四散,鶴鏡生目光一凝,無數碎鏡為盾,將箭矢攔下。

鏘啷鏘啷——

一時間,碎裂聲此起彼伏,少數綠光突出重圍,遁入雲間。

有機會!

“寧聞禛!閉眼,跟它去!”盛逢吼道。

他化出萬千葉,生生從萬千鏡面中辟了一條道。

話罷,寧聞禛毫不猶豫緊閉雙眼,他單手起訣,召起辭靈,宛如出弦的箭,隨著綠意沒入雲霄。

鶴鏡生抿唇,目光陰沈地盯著盛逢離去的方向,白發在風中飛揚。倏忽間,他歪頭勾唇,像是毫不在意。

“只是阻一會兒而已,何必以命相搏呢?”

此時的盛逢已經睜開了碧綠的眸子,他沈靜註視著面前人,身後是巨大的古木虛影,頂天立地,冠蓋如蔭。

他問:“你為什麽要這樣做?”

鶴鏡生赤足而立,垂下眸,瞳孔裏似乎空無一物。天際邊落了雪花,一片接一片,像是搖落的梨花花瓣,蒼白又馥郁。

雪又下大了。

他幾乎與雪融為一體,擡起手,接住一片。

“當一盤棋已經亂了的時候,就該推翻重新來。”

盛逢先是皺眉,細細摸索,頓時恍悟。

“你看不見了。”他道,“因為沈揚戈的存在,打亂了你所有的計劃——”

鶴鏡生依舊噙笑。

盛逢道:“因為轉經輪的因果高於你,他重來一次,打亂了你所有窺探的能力,我本該在湫林兵解,卻活到了現在,我是一個變數,而沈揚戈救的所有人,都是變數。”

“鶴鏡生,你看不到了吧。因為變數的存在,天下無不知之者,已經算不清了——這局棋你勝不了,所以幹脆掀了重來!你騙我們入輪回,目的只是為了接近沈揚戈,為了騙他赴死,交出轉經輪。”

卻不成想那人聳聳肩,語氣含笑:“我從不騙人。”

又一片雪落下,鶴鏡生微微攥拳,冰棱在掌心融化,成為蒼穹垂下的淚。

“讓你們離開,不止是為了支開你們,我算到的最後一步,是你們能出來,也能趕上見沈揚戈的最後一面。此後,因果盡斷,暫無回寰餘地。”他笑道,“這才是我想要的。”

盛逢的瞳孔微擴,他終於反應過來了,忽而瘋了一般掙紮往外,任由無數碎片切割出傷口,他在鏡棱中飛躍,傷口綻裂又愈,嘶聲道:“寧聞禛——”

“不!”

“別讓他回去!”

他終於懂了鶴鏡生的陰謀!只有沈揚戈完完整整回來,才能徹底斬斷因果。

一旦缺失的魂魄歸位,都完了!

鶴鏡生瞇眼眺望遠方,霜雪落在睫間,沒入發間,宛如遺世而立的神祗。

“我看到啦——”

他慢悠悠回頭,語氣親昵:“你們已經去晚了。”

*

寧聞禛沒有聽到,他像是白鵠一般直穿雲霄,雲裏裹著水霧,細細密密地鋪了滿身,凝在睫上,微微一顫,恍如垂淚。

他顧不得沁入肺腑的冷意,那些細小的水珠膩在喉間,幾乎呼吸不上。

腰間的小魚劍似乎察覺到了什麽,拖拽著他往前,忽明忽暗。

忽然,它徑直下落——是珈惹殿的方向。

寧聞禛追著魂力落下,卻不成想,下一刻他瞳孔微縮,一個淩空騰身,踏劍而起,恰好躲開了一道金芒。

他騰空而立,辭靈突刺往前,急急折返,緩緩立在主人身側。

一人一劍冷冷睥著下方的金芒。

迎面是巨大的金色鎖鏈,密密麻麻梵文懸浮,糾纏成的縛陣。

天地間巨大的金鐘罩反扣而下,嚴嚴實實將珈惹殿蓋住。其中已經匯聚起了劫雲,它們順勢而轉,漩渦深處隱隱蓄著雷霆。

魂力沒入屏障內,而他卻被阻隔——

這是早備下的陷阱。

“魔頭,還不束手就擒!”幾名弟子從陣中禦劍而起,他們落在寧聞禛面前,中間隔著忽明忽暗的咒文。

“我只給你們一次機會,讓開。”

寧聞禛的聲音很冷,眸子黑黢黢,冷得嚇人,此時透不出一絲光亮,是註視死物的淡漠。

他的手還在淌血。

嘀嗒,嘀嗒……

“笑話,你可知這是什麽?”那弟子嗤笑一聲,“優曇傳燈陣,專克爾等妖邪!”

這是優曇宗的秘寶,由伏羲真印引導,匯聚天地聖念,據說陣中鎖三千妖、三千邪、三千魔,湊足九九之術化煉。

傳燈陣易守難攻,一旦開啟,只等主動撤開真印,否則輪轉不止。

通常他們是將妖魔收入陣中,如今他們倒是將整個珈惹殿護住了,留下“妖魔”在外。

那又有什麽關系呢?總之他們只需要守到珈惹殿儀式完成。

守陣弟子目露輕蔑,他當然沒有把寧聞禛放在眼裏,反倒對宗門殺雞用牛刀的做法頗為不屑。簡直是小題大做,數萬妖魔都攻不破的陣法,這寥寥幾人如何能行。

那就沒得說了。

寧聞禛唇邊弧度落下,眼中徹底沒了情緒。

他擡起手,薄唇輕啟:“辭靈。”

那柄神兵悚然而出,穩穩落入掌中。

天地間莫名湧動著風,帶著沁人骨髓的陰冷,像是從腐朽潮濕的洞穴裏呵出的一口氣,帶著淡淡白霜。

寧聞禛高高舉起了劍。

那個瞬間,他想起了很多招式,有他父親的、沈城主的、周見霄的……可都不是他的。

什麽是他的呢?

他揮出的每一劍都帶著前人的痕跡,於是他成為了沈淮渡、沈承安的影子;在他的羽翼下,沈揚戈又活成了他們的模樣。

他是什麽樣的。

沈揚戈又是什麽樣的。

忽而,微風夾雜著雨絲拂面,他的睫毛微顫,似乎回到了那個雨夜——在霜葉山的那夜,他握住了揚戈的手,教他用最狠厲的招式對抗饒昱,剝離慈悲心,那個滿心恨意、滔天恨意的“劊子手”,才該是他。

他是寧聞禛。

心胸狹窄、睚眥必報的是他;該替他除去阻礙、清掃坦途的也是他。

鼻尖縈繞上腥氣,若有若無,也許是大雨將至,地面悶熱蒸騰的土腥味,像是漚發的血。

辭靈曾經穿透過沈揚戈的胸膛,現在他要用這把劍,把面前障礙,一一除盡。

這才是他。

他舔舔牙尖,忽然笑了。

第一劍,結界震顫,飛沙走石,符文被蕩開裂縫。

像是一劍劈到水上,金色咒文驟然大亮,飛速排列,在疏漏處修補,很快就再度穩定下來,頃刻了無痕跡。

可此時,兩名弟子臉上笑意微滯。

他怎麽做到的!

數年前,他們伏擊屠城惡蛟,哪怕是它傾盡全力,利爪斷裂也撼動不了符文分毫,如今,只一劍——

雖然陣法在真印的加持下,能夠自動愈合,但……

不知為何,對上那雙恨意的眸子,他們竟驚出一身冷汗。

一名弟子慌忙斥道:“惡徒,你以為這就破嗎!我勸你還是速速離去!”

現在倒是成“離去”了。

“有意思。”

寧聞禛拭去溢出的血跡,眸中的火焰一剎點燃,連帶著澎湃的殺意。他再次高高舉起了劍,霎時間,大片烏雲在他身後虬結,翻湧沸騰,像是驟然打翻的水墨,蓄勢待發的惡獸。

他的劍裹挾著萬千勢、萬千影、萬千雷霆,宛如銀蛇出洞。

第二劍,叩天門。

大地震顫,傳燈陣與地面連接的地方被撕開溝壑,縱橫數十米,大陣在地上平移,堆起的山丘般的土堆,像是連皮帶骨撕開血肉,鮮血淋漓。

扛不住了!

一定扛不住下一劍了!

弟子駭破了膽,他們哆哆嗦嗦得差點從劍上摔下去,眼見那人面無表情,緩緩擡手,又慌不擇路地撲了上去。

“不、你不能!”他們扯著嗓子,“不能破了陣!”

此時地上又一群弟子騰空,幾人合托著一方金燦燦的真印飛馳而來:“住手!”

與此同時,寧聞禛的動作微頓,耳邊捕捉到了幾聲呼喊。

“聞禛!”黑影飛掠而來,正是滿臉焦急的雷雲霆等人。

他們停在了寧聞禛身旁,渾身狼狽,衣衫襤褸,雷雲霆胳膊上更是被燎焦大片皮肉,血痂板結又撕裂,似乎經歷了一場惡戰。

“雷叔……”寧聞禛的嗓子啞了,他不知道該怎麽解釋。但雷雲霆打斷道:“聞禛,這陣有松動,我們已經連破數日了,直到方才才見著希望。”

他指著前面的伏魔大陣,眼睛布滿血絲:“揚戈被他們帶走了,我們進不去!已經好幾日了,怎麽都破不開……”

“聞禛!”華月影喊道,“現在集我們之力,一起破了這個鳥陣!”

一時間,眾人紛紛召勢而起,陰雲更甚三分。

“你們不能破陣!”托舉金印的弟子厲聲吼道,“傳燈陣與伏羲真印相連,而真印困著數萬妖魔,你毀了它,妖魔釋放,必將生靈塗炭!”

“那你撤陣!”雷雲霆暴怒,目眥欲裂,“把那印撤了!”

聽他這樣說,那弟子卻像是掐著了什麽不得了的命脈,斂去急色,目露驕縱,微微擡起下巴:“我們不會撤的,除非你們毀陣,可這陣卻關聯萬民,諸位——”

他陰惻惻威脅道:“三思而後行吶。”

伏羲真印在他的的頭頂緩緩浮動,發出沈穩古樸的金光。咒文在他們的驅使下湧現,源源不斷填補在薄弱處。

賤!

簡直賤得無人能敵!

這個陣能破,但是一旦破了,妖魔出籠;這群道貌岸然的偽君子,竟是拿萬民的性命橫在路上,阻擋他們進去。

雷雲霆氣得臉色煞白,牙根咬得咯吱作響。

“臭不要臉的牛鼻子!有本事你撤了,我們單槍匹馬鬥一鬥!”有人破口大罵。

“怎麽辦啊!”有人急得跳腳。

此時,他們誰都沒再想破陣。

沈揚戈的命,在護佑萬萬人的伏羲真印前,好像已經成為了必輸的命題。

可僅僅只是“好像”。

眾人忌憚爭執時,天幕忽而響起雷鳴,陰雲更密,雷暴隔著雲翳,恰如忽明忽滅的燭火,似有兇獸咆哮。

寧聞禛不發一言,在驚駭的目光中,穩穩舉起了劍。

那弟子臉色煞白,托舉真印的手都在抖,色厲內荏道:“你做什麽!難道不怕受人唾棄嗎!”

寧聞禛像是聽到了什麽笑話,他勾了勾唇角,目光是冷的:“蒼生何故恨我?“

“他們該恨的,應該是視人命為草芥,以他們性命為賭註,寄希望於敵人仁慈的——”

“你們。”

話音落下,第三劍——

梵文倒寫。

一柄巨劍狠狠劈下,喀吱喀吱——金罩上先是出現了細小裂縫,像是薄冰皸裂,眾人瘋狂調動靈氣運作,咒文開始重鑄、破碎、又不斷散成金光,撲簌簌落了滿山。

還沒有結束!

哢吱哢吱——

不詳的動靜從上方傳來,弟子們面如土色,他們一口口嘔著血,眼睜睜看著真印上出現一道裂縫,透出無比璀璨的金芒,隨即在絕望的目光中,飛速擴張。

轟隆!秘寶解體掀起巨大氣波,將樹木連根拔起,周遭山石夷為平地。守陣弟子宛如狂風中的蟲豸,隨勢吹飛出去,重重砸落在地。

“不好!”

隨著伏羲真印破滅,虛空中出現了一道巨大的天裂,一個覆滿青鱗的利爪搭上了邊緣,而後是一雙殘忍猩紅的獸瞳。

豎瞳骨碌碌往下一掃,微微瞇起,似乎露出了一個血腥的笑。

“青面蛟!”有人駭破了膽,“是青面蛟!”

數年前,他們集陣纏鬥數月,才用封印的惡蛟,如今現世,必將掀起腥風血雨!

“叫人,快點!”旁邊人嘶吼著,手忙腳亂地捏訣時,卻見那蛟已將碩大的頭顱探出了天裂。它品嘗到了自由的氣息,越發猖狂,正貪婪地掃視,目光突然落在一處,就定住不動了。

是血的味道!

好香,好餓,好想吃!

惡蛟整個身軀都抻出封印,腥臭的涎水決堤,眸子死死盯著獵物。

正是虛空而立的寧聞禛,他的虎口被震裂,鮮血順著辭靈往下淌,血腥味散開,成了惡獸餓欲的最好催化劑。

此時的寧聞禛卻無暇顧及什麽惡蛟邪魔,腰間小魚劍明明滅滅,不斷催促著他,正欲脫身,下一刻,龐大的龍首卻橫在他的面前。

他對上了那雙餓到發綠的獸瞳。

“滾。”

“吼——”回應他的只有一聲怒吼,腐臭味從那惡獸的嘴裏噴出,青黃色的粘液噴在地上,便滋啦升起了腐蝕聲音,灼開大大小小的洞。

這就是屠了城的惡獸!

雷雲霆擋在了他的面前:“聞禛,你快去!”他橫著巨斧,“我們攔住它!”

寧聞禛不願耽擱,想要繞開,那畜生卻詭詐極了,猛地甩尾,又將他的去路截得幹凈。

一而再,再而三。

他的眸底蓄起殺意,二話不說,一擡手,只見驟然天崩地裂,飛沙走石。恰如巨手猛地一提,山川隨之崩塌,土地隆起,像是從地裏拔出了什麽巨物。

無數黑褐的魔氣擰起,凝聚成黑色鎖鏈,像是蟒蛇般,騰身而起,縛上惡蛟身軀。

隨著他緩緩攥拳,越纏越緊。

惡蛟察覺到了死亡的氣息,還不等猖狂吼叫,劇烈掙紮起來,無數黑鏈猛地撲了上去,紮入身軀,又蜿蜒纏繞,隨即狠狠一絞。

唰啦——

天上下了一場血雨。

零零碎碎的血肉簌簌墜落,劈頭蓋臉地落了滿身,眾人訥訥不能語,像是呆了一般,任由血濺了滿身,只瞪大了眼,像是看著了什麽怪物。

這還是人嗎。

而站在血腥中心的寧聞禛只淡淡垂眸,依舊維持著原來的姿勢,單手收攏,無動於衷:

他只撩眸,道:“阻我者,死。”

話音落下,黑鏈參天而起,身軀暴漲,凝成蛇軀鉆入天裂之中,隨即是斷斷續續、此起彼伏的嘶吼。

慘叫聲漸隱,有如註鮮血從天裂處漫出,淌下血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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