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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紅塵(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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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紅塵(三)

沈揚戈站在高臺之巔,那是珈惹主殿前的平臺,地上朱砂八卦紋路隱隱發褐,像是幹涸的血痂。

在這裏,他見到了傳說中的“因果刺”。

珈惹十八殿供奉的法器,長約一寸,無色無影,狀似尖刺。

千人在臺階下壓陣,像是撒豆成的兵,安安穩穩地楔在位置上,只留下烏泱泱的腦袋,和肅靜的眸子。

他們緊緊盯著臺上,像是荒漠裏刺出一茬茬的白楊,筆直堅韌,帶著破釜沈舟的決心。沈揚戈知道他們在堅持什麽,他也一樣,都追尋同樣的東西,也等待著同樣的結果。

他們要讓沈淮渡給出交代;所以沈揚戈要死。

沈揚戈要給出沈淮渡的交代;所以他得死。

自證往往是艱難的自戮,在流言蜚語裏剖開自己的五臟六腑,任由旁人掂量、評判。好了有疤,沒好就會死去。

其實沈揚戈不在意自己的名字,更不在乎所謂的“名聲”——他只是個無名無姓的守城人,但他知道,哪怕只是秉承對先任城主的敬意,他也得替無法發聲的人再辯解一次。

有人給了他一個稱呼,叫沈揚戈,和已故的沈城主一個“沈”。

那麽,他就名正言順了。

時辰到了,天地間忽而亮起梵文,金燦燦的,落在沈揚戈眼裏只是灰色。他看著咒文張開了巨大的羅網,密密麻麻地籠罩下來,像是個反扣的鐘。

他是困在其中的飛蛾。

下一刻,千人結印,召起了聖物。

因果刺。

它懸空而立,動了起來,在沈揚戈和黎照瑾之間穿梭。看似毫無規律,可對擁有轉經輪的沈揚戈來說,一切如此清晰——他安靜看著一根根藕絲般的因果線,被刺穿,再次重連。

他身上與轉經輪的聯系一點點被挑斷,又被刺入黎照瑾體內。

等待是很無聊的過程,沈揚戈收回目光,往臺邊踱了幾步。身旁的侍者霎時警惕起來,手按上劍鞘,腳步微移,緊抿著唇一言不發。

他看著咒文開始明滅,消散,遠處山野透出深深淺淺的灰白。

這東西要碎了。

果不其然,下一刻,那形如金鐘罩的陣法驟然崩散。

碎了會怎麽樣呢。

還不等有其他念頭,沈揚戈忽覺心口一疼,像是被什麽刺了一下,耳邊是輕微的裂帛聲,撕拉——無數透明的絲線齊齊崩斷,將束縛在上的人偶解開。

他身體一輕,像是靈魂被高高甩出,與□□剝離。

轉經輪和他一體,斬斷了因果聯系,那會有什麽下場呢?

總歸不是什麽好下場。

沈揚戈漫無目的地遠眺,依舊是灰白的顏色,世間萬物單調又枯燥,他的視線掃過風,掃過落葉,除了一雙雙滿懷怨恨的眼睛,什麽都沒有。

一點都不好看。除了憎恨、厭惡與嫉妒,他的眼裏幾乎沒有任何其他色彩。

忽然間,他的視線內闖入了一片雪。

一片沾著血的雪。

他的眼睛霎時亮了。

那麽雪白,那麽明艷,像是灰撲撲的畫卷裏被點上蒼白夾紅的一筆,霎時便鮮活起來。

這是沈揚戈自誕生以來,見到的第一個色彩。

它就那麽貿貿然闖入他的瞳孔,潔白的,輕盈的,衣袂翻飛,像是層層綻開的花瓣。

咚、咚——

他聽到了自己的心跳,那個瞬間,渾身的血液開始呼喚,沸騰。

像是投林的雛鳥,落入了溫暖的巢穴。

那個瞬間,他似乎得到了這世間一切的悲歡苦樂。

那些陌生又熟悉到骨髓裏的情感宛如潰堤的潮水,洶湧澎湃,他身處其中,被沖得七零八落,頭暈目眩。

世界在瞬間顛倒。

生死輪回在此刻交錯,在互生齟齬的青蚨石窟、在點燈的廊橋水榭、在甘棠山的篝火前、在小院裏無話可說的擦肩而過……每個輪回中的沈揚戈擡起眼,露出笑,朝著身前的背影伸出了手。

他的指縫間篩下斑駁的光影,碎片般鋒利,一點點割裂兩人的連接。

最後,卷起的風也走了,什麽都沒握住,他就默默垂下手,十指交扣端在腹前,安靜目送那人離去。

可至此,曾經落空的期許,在這個瞬間得到了回應。

每個走在他前面的寧聞禛同時回頭。

他被看見了。

沈揚戈突然快樂起來,大腦深處翻閱出一丁點的記憶,舌尖嘗到了一點甜,帶著梨的氣息。

遠山如粉黛。霧氣掩面,像是蕩著一層薄粉紗,遮住了女兒羞紅的頰暈。

姹紫嫣紅是春。

總是春。

夏秋冬也漂亮。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大概是——

你來了。

他想歡天喜地迎上去,軀體卻灌了鉛般,踉蹌摔倒,下一刻,又被雪擁了滿懷。眼前倏忽綻開了千裏桃紅,一片片、一簇簇,遠遠看去,像是遍野山林裏升騰起了粉色的煙。

他的瞳孔裏有了色彩。

原來,那麽好看啊。

沈揚戈跪倒在地,靠在來人的肩上,鼻尖充斥著馥郁的水汽,濕潤的,像是朦朦朧朧的雨,沁人心脾。

他很高興了。

像走了很久很久,終於推開門,找到了家。

遙遠的雨滴落下,伴隨著黃沙落在窗柩上的聲音,沙沙作響。

細沙越堆越高,在他肩上灑上最後一層土,他緩緩闔目,墜入夢鄉。

“我帶著你一半的魂回來了。”

寧聞禛虎口綻裂,震出了血,他哆哆嗦嗦地將手貼在那人胸口,冰冷冷的,沒有絲毫動靜。

他張了張嘴,眼淚奪眶而出:“我帶著你一半的魂回來了。”

可懷中人毫無反應。

他渾身顫抖起來,幾乎跪不住,滿面淚痕,胸膛像是被生生撕裂一般,幾欲啟唇,卻發不出一個字。

“我、我是不是……”他哽咽著,說不出一個字,“又來晚了。”

“我每次,都來晚。”他斷斷續續道,“對不起、對不起……”

布料下傳來一聲聲哀泣,斷斷續續的,聲嘶力竭。

無人再顧及沈揚戈,他們紅了眼,像是貪婪的鬣狗般群擁而上,簇擁到了黎照瑾身旁,一雙雙赤紅的眼睛盯著轉經輪——那柄亙古至今,最傳奇也最偉大的神器。

他們歡呼著,為奪取的戰利品而雀躍。

斬下羊角,折斷象牙,剝去鹿皮,他們簇擁在篝火旁慶祝勝利,高呼自身偉大。

而他跪坐在祭臺前,擁抱著失去的愛人。

只有他失去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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