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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城(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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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城(三)

兩人沈默著回了草廬。

寧聞禛回來後便進了房,隨手掩上了門,沈揚戈沒有跟進去,只是站在院中,不言不語,只是看著那扇緊閉的門。

貍花貓正在藥廬裏搗鼓什麽,見狀一躍而下,它踱到徒弟腳旁,“喵”了一聲。

“怎麽了?”

“師父,他都知道了。”沈揚戈道,目光黯淡,整個人像是灰撲撲的泥像,毫無生氣。

貍花貓頓了片刻:“他又不是傻子。”

今早那一遭,是個明眼人都能察覺到端倪了——他倒是奇怪,為什麽寧聞禛醒來後,竟然一個字沒問。

不成想,那人比他想得還要敏銳,也和他的徒弟一樣傻。

都以為不問不說,一切就能無事發生。

逃不掉的。

“你打算怎麽辦,如果算的沒錯,明天一早,琉璃熔就會碎了。”

沈揚戈擡袖壓住眼睛,他喉結滾動,語氣顫抖,最後擠出了一句:“不知道。”

他只是沒想到,最後一天會那麽難熬。

“你究竟在想誰?”貍花貓問。

沈揚戈擡頭,眼眶紅紅的,像是失去靈魂的傀儡:“聞禛啊。”

一直都是啊。

貍花貓“唉”了一聲,搖著腦袋:“你還是好好想清楚吧。”他眼裏帶著憐憫,“揚戈,你已經分不清他們了。”

沈揚戈張張嘴,卻沒有發出聲音。

奇怪,他怎麽沒分清呢?

他明明就是聞禛啊,明明就是他想找的人。

他認得出的。

“是我錯了嗎?”他問。

貍花貓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回望著他。

許久之後,它又嘆了口氣:“最後的時間了,很多東西錯過了,就沒有機會了。”

你想想,是不是要留下遺憾。

沈揚戈被驟然點醒,咧嘴笑了,可臉上眼淚縱橫:“是我錯了。”他陡然起身,快步往前,念叨著:“我去向他道歉,我錯了,我知道錯了……”

他快步走到房門前,叩了叩,還不等裏頭答覆,便徑直闖了進去。

房門是虛掩的,寧聞禛坐在窗前塌上看書,他半倚案幾,單手撐著頭,清雋靜謐,不見半分異色。

聽見動靜,他擡眸望了過來。

沈揚戈便在他跟前三步外止了步。

“原諒我好不好,別生我的氣了,好不好。”小狗耷拉著耳朵,小心蹭了過去,他半蹲在那人膝蓋,試探地觸碰著那人的手。

沈揚戈道:“我錯了,我能分清楚你們的,我可以的。”

“再給我一點時間好嗎,一點點就好。”他似乎想要挽留,可手卻懸停在半空,沒敢再往近。

見寧聞禛沒有抗拒,他壯著膽子包住他的手,攥得那麽牢,那麽小心翼翼。

寧聞禛擡眸看他,卻見他擠出了一個討好的笑,眼底卻滿是惴惴不安。

他並沒有什麽報覆的快感——似乎與“那個人”地位相當,並沒有想象中那麽痛快。

他倏忽心軟了。

至少,現在他的眼裏有他。

也只有他。

他反握住沈揚戈的手,纖長睫羽微垂,像是翕動的蝶翼,落下淡淡陰影。

“好,不生氣了。你要答應我,一定要分清我和他,無論要花多久。”

“會的。”沈揚戈抽抽鼻子,忙不疊地點頭,“會的……”他笑了起來,卻像極了哭。

他滑坐在地,將腦袋靠在那人膝前,飛快蹭掉眼角的淚,又絮絮叨叨起來。

“我不是故意騙你的,我就是,太想你了,太想有人愛我了。”

“我愛你啊。”寧聞禛握握他的爪子,“別人不愛你的話,我也很愛你。”

“我知道。”沈揚戈將臉埋了上去,肩頭微微顫抖。

“我知道。”

他從來沒有在寧聞禛口裏聽過這樣直白赤忱的話,如今聽到了,他本該開心的,可眼淚卻止不住地流。

他一點都開心不起來。

相扣的手越攥越緊,只是徒勞。

寧聞禛輕輕揉了揉小狗的後腦勺,緩聲道:“揚戈,你給我講故事吧——我們還有很多地方沒去,我以為我們還有很多很多時間,可以浪費,可以無聊,可以待在一起,可是好像不太夠。你給我講講吧,邳川以外的地方……”

沈揚戈從他的膝前擡頭,流著淚點點頭。

晚飯時候,貍花貓看著滿桌琳瑯菜色,看了看眼眶微紅,卻盈盈笑著的沈揚戈,又將目光落在了對面神情如常的寧聞禛身上。

“這是?”它迷惑了。

和好了?

沈揚戈手腳麻利地端了面條到寧聞禛面前,是唯一的一碗:“這是長壽面,萬事順意,平平安安,健康長壽。”

貍花貓嚇得尾巴毛都要炸開了!

你你你!明知道……還去觸人黴頭!

它著急地看向寧聞禛,想象中的翻臉場面沒有出現,那人卻笑了,眼底是融融暖光。

寧聞禛挑起一根細面,軟白地懸在半空:“這就是家裏的?”

他用的是“家裏”,貍花貓一楞,沈揚戈卻抿唇笑了,他俯下身,交換了一個親昵的吻:“是,家裏的。”

貍花貓盡管懵逼,也備受打擊,它從呆滯狀態回神,抖抖耳朵,開始對著自己的小魚飯埋頭苦吃。

嚼嚼嚼,真好吃。

徒弟真是厲害了,做的什麽都好吃。



夜裏,沈揚戈和他頭抵著頭,緊挨入眠,他小聲密謀:“聞禛,我帶你去看天亮,好不好。”

寧聞禛目光溫柔,他學著沈揚戈鬼鬼祟祟的模樣,用氣音回道:“那你叫我。”

約莫寅時三刻,沈揚戈就叫醒了他,他趴在床沿旁,眼睛在笑著,溫溫柔柔,燭火跳動,在墻上落下了暖黃的影子,像是在背後升起的晨曦。

“聞禛,我們走吧。”

“好。”寧聞禛笑應道。

貍花貓睡得香甜,門外傳來了窸窣的響動,它抖了抖耳朵,胡須在呼吸中輕顫。

他們兩人沒有出聲,手牽著手,在夜色中逃亡。

越逃越遠,越走越高。

終於,登上浮雲巔的時候,晨光微晞,沈揚戈走到自己常坐的地方,蹲下拍幹凈了灰,他招手示意:“快來快來,這兒最好看了!”

“他沒有走出過荒漠,你也沒走出過邳川,有時候覺得,我好像是個囚籠。”他將手攏在一起,圍成了個圈,“把你們困住了。”

他好像把他們分清楚了,能夠坦坦蕩蕩說出他們不同。

可寧聞禛對上了那雙眼,看透了他眼底的迷惘,就像是走在霧裏的小狗,咬著尾巴團團轉。

他沒有分清。

“聞禛,如果有下輩子,如果還有機會,我會放你走的。”

沈揚戈神情認真。

“你放他走就好,我陪你。”

聞言,沈揚戈微微一頓,他避開那人的目光,垂下眸,有些靦腆,最後還是沒忍住,偷偷翹起嘴角。

“好。”他聲如蚊吶。

寧聞禛也笑了。

真奇怪,他的腦海裏突然閃過一個片段——似乎有一個朦朧的影子,就坐在他身旁同樣的位置,興沖沖地沖他比劃著。

“我會從這開一條天路,從這裏一路出去。”

是誰呢?他想不起來。

朝陽初生的瞬間,林霏驟開,濃霧中吐出了一顆滾燙的明珠。他們相互依偎著,像是頭抵頭的小貓。隨即,沈揚戈的唇覆上柔軟的觸感,又對上了那雙彎起的桃花眼。

他低頭加深這個吻。

“沈揚戈,我非常非常非常愛你。”寧聞禛看著他的眼睛,每說一個“非常”,他都會將語調拉長,說得堅定又遲緩。

時間在他的話裏被無限拉長,像是天際被拉扯的浮雲,輪廓上鑲著金邊,他們被拉出了光的形狀。

“嗯。”

“我也非常非常非常愛你。”沈揚戈眼中有淚,他回覆得很緩慢。

“我會永遠愛你。”

寧聞禛直直註視著他,眸裏似乎燃起了一簇火,像是漆黑大雨中唯一的烈焰,瓢潑的雨落下,就成了酒,它愈演愈烈,幾乎要點燃那人的輪廓。

沈揚戈只感覺自己渾身都燒了起來,他的心口燙出一個洞。

像是燎壞的宣紙,金邊鑲在缺口,無限啃噬著、坍塌著。

他在熾熱的目光註視下,化作飛灰。

寧聞禛感覺自己在發燙,指尖也開始呈現出琉璃般的透明。

時間到了。

他觸碰著那人臉頰,近乎親昵地宣判:“沈揚戈,世上沒有人比我更愛你。”

話罷,他看著那人的眼眶霎時通紅,囁嚅著唇,似乎像挽留,卻徒勞撈了一把空。

此時,寧聞禛心裏莫名湧起了一種報覆的快感,惡意像是毒蛇的涎液,腥臭粘稠,濕漉漉地裹滿了心臟——如果他有那種東西的話。

看,你不愛我。

可我愛你。

比任何人都要愛你。

他也許永遠都無法戰勝那個影子,籠罩在他身上的,他所參照樣本的模板。可至少在那一刻,他看著沈揚戈的眼睛,那雙沁在痛苦裏的眼睛,扭曲又滿足。

你永遠都忘不記我了。他親手用惡毒的匕首捅入了他的心臟。

他的靈魂開始脫離軀殼,依舊高高在上,神情溫和漠然。

像是抽離了所有情緒。

他坦然迎接命定的死亡。

可直到滾燙的陽光灼傷他的脊背,一種源自靈魂的戰栗席卷而來。凜風像是咆哮的巨浪,從身後滾滾襲來。

那個瞬間,他臉上的表情出現了瞬間的茫然。

隨即,瞳孔微縮——

巨大的苦痛將他擊得粉碎。

他想起來了。

全都想起來了。

他在做什麽?

寧聞禛茫然看著自己的手,訥訥不能語。

此時,琉璃熔湮滅。沈揚戈失去了一切,他孤零零坐在峰頂發呆。眼睛裏失了焦距,像是剝奪了靈魂的傀儡。

大滴大滴的眼淚奪眶而出,像是暴雨下滴水的瓦當,雨滴像是連珠串般墜落。

他卻遲了半拍,才察覺到滿臉濕意。

先是壓抑著的哽咽,悶在喉中的哭聲愈發清晰,他沒有遮掩,坐在原地慟哭出聲。

寧聞禛從沒有見過他那麽狼狽,哭得像個孩子。

沈揚戈的痛苦永遠是隱忍的,他總是會抿著唇,將眼底的淚意咽回去,或是在最為難熬的時候,洩露出零星半點——

他從來沒有如此放肆地哭過。

正如他也沒有被如此坦誠地愛過。

*

沈揚戈沒有回去。

這是頭一次到太陽落山也沒回去。

貍花貓來找他了,它沒有說話,只是靜靜臥著。

“師父,我原以為,我的喜歡最獨一無二,可現在想想,和其他喜新厭舊的人沒有不同。我總會把他當成聞禛,甚至希望能留下他,讓他一直陪著我。”

“我甚至沒辦法把他們分開來。”沈揚戈自嘲道,“甚至到了現在,我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

貍花貓不知道該怎麽安慰他,就只能“喵”了一句。

沈揚戈噗嗤一笑,他似乎釋懷了,慨然道:“師父你看,無論你變成什麽模樣,周前輩都能一眼就認出來,但我不能。”

“我總是幻想他是聞禛,他回來了——可能就和我們之前猜的一樣,是我的執念太深,才會在琉璃熔裏造出了一個幻象,迫使他喜歡我,對我好……”

“這樣想來,我所謂的喜歡,真的很廉價。”

“也許,我只喜歡自己,我就是個自私的小人。”說到這裏,他開始哽咽,眼眶泛紅,“可是——他說他最愛我了。”

“他比任何人都愛我。”

“師父,我走不出去了。”

“我想要留下他,我舍不得……”

貍花貓道:“我們還有琉璃熔,你要不把他找回來吧。”

再給自己造一場夢。

聞言,沈揚戈搖搖頭,他抱膝眺望遠方,沈默許久,才沙啞開口:“我不想騙他,也不想騙自己了。再造一個,不是聞禛,也不是他,我只會因為自己的私欲,再害一個人。”

“其實我真的很感謝他……也許就像師父你說的那樣,他是我癡心妄想的產物,可他的存在,讓我看到了真正的聞禛。”

他把下巴抵在膝上:“他會鬧脾氣,計劃四處游歷,喜歡漂亮的東西。如果我不是沈揚戈,不是沈承安的兒子,他應該看都不會看我一眼。所有喜惡都是在配合我,到頭來,甚至他喜歡什麽、討厭什麽,我都不知道,總是自以為是,成天還挺煩人的。”

“我從來不知道,他想去東溪,想去棲霞山,想去很多很多地方。那些他都沒有告訴過我,他可以告訴任何人,但沒法告訴我。”沈揚戈低頭,聲音越來越小,“因為我困住他了。”

“師父,我才發現,原來我的家對於他來說是個牢籠,我不想再拴著他了。”沈揚戈道。

姜南拍拍他:“那就讓他離開,去他想去的地方。”

沈揚戈笑了起來,他眉眼彎彎,似乎沒有一絲陰霾。

“好。”他點點頭。

“你舍得嗎?”姜南覺得他有些不對勁。

不料,沈揚戈莞爾笑道:“我找到了最愛我的人。”

“我欠了他很多,要去陪他的。”

一旁的寧聞禛早已淚流滿面,他低聲道:“對不起,對不起……”

原來一切離別早有預兆。

他用自己的前半生將沈揚戈困在牢籠裏,又用了七天,徹底摧毀了他的信念。

他如此輕易地否定了一個人的愛,最赤忱的,最熱烈的愛。

他將他的愛意貶低到一無是處。

火星奄奄一息,在灰燼裏茍延殘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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