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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城(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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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城(四)

沈揚戈恍惚了兩日,在準備午餐的時候,一打開櫥櫃,小瓷碗就映入眼簾,他就楞在原地,發會兒呆。

準備草藥的時候,看著旁邊笑意盈盈的花骨朵,楞著神。

最後,那只小碗被束之高閣,花圃又淪為綠油油的藥田,他才算恢覆了以往的神采。

“師父……”沈揚戈托著小盞推門進來,“琉璃熔已經收集夠了。”

貍花貓眼睛一亮,它輕巧地躍上椅子,又借力一蹬,躥上了桌面,興致勃勃地湊到流光盞跟前。

他看著貍花貓油光滑亮的皮毛,有瞬間楞神,一把按住了蓋:“師父,等琉璃熔失效以後,你會去哪兒呢?”

會像那個人一樣,突然消失嗎?

貍花貓瞥他一眼,用軟綿綿的肉墊拍了拍他的手背:“放心啦,我就再變回來唄,其實當貓也沒有什麽不好的,想吃的時候有得吃,想睡的時候有得睡……”

沈揚戈猶豫著挪開手:“那等您完成了寂相思,我就準備回家了。”

貍花貓詫異:“怎麽了呢,師父的就是你的,你在這兒待著就行啊。”

“不是。”沈揚戈蔫了下來,“是那些人來了……我在邳川已經暴露了,不知道他們什麽時候會找過來。”

“他們不擇手段,我擔心……”

“你擔心你師父對付不了?”貍花貓懶懶甩了甩尾巴,它沈吟道,“不過,你想回家我也不留了,等這邊處理好,我也打算出遠門溜溜,這樣想來,還是你家裏安全。”

“我先給你準備好東西吧!”

貍花貓說幹就幹,它甩著尾巴,呲溜一聲就竄出了門外。

等到它搗鼓搗鼓後,整出了個鼓鼓囊囊的小包袱,墊著一塊灰黑的布,看上去是破舊的披風,上頭滿滿當當地堆著雜物,還有一個小小的鐵手環。

古樸的模樣,通體黑色,依稀有紅銹色,像是哪裏翻垃圾翻出來的。

“這是?”沈揚戈撿起了鐵手環。

貍花貓狀似不經意地舔舔爪:“沒什麽,就是個小玩意兒,做著玩的。”

見沈揚戈好奇打量著,它又清清嗓子,補充道:“就叫卻邪吧。”

沈揚戈指尖似有異樣的觸感,低頭看去,只見鐵手環內壁刻著一行小字。

“福壽安康,百病祛邪。”寧聞禛替他輕念出來。

他看去,沈揚戈正緊抿著唇,眼底有細碎光芒,他將手環帶在手上,又轉了轉手腕:“師父,剛剛好!”

貍花貓無語白眼:“那當然,它意隨心動,變大小只不過是基礎罷了。”

它指點道:“你試著在心裏想拂雪。”

沈揚戈照做,只見鐵環竟然游動起來,像是一條指節般細長的蛇,呲溜轉到手心前,倏忽寒光一閃,一柄拂雪便直楞楞地出現了。

“啊?”沒見過世面的土包子發出驚嘆,他手忙腳亂地接住沈甸甸的劍,又不知一時想到了什麽,長劍霎時縮短,變成了匕首辭靈,刀刃恰好對內,差點給他戳了個對穿。

“師、師父……”沈揚戈像是撿了燙手山芋,左手換右手,額上急出了細細密密的汗。

貍花貓撐著腦袋,看著十八般武器在面前變換,他竟不知道自己的蠢蛋徒弟腦瓜子能裝那麽多東西,思維如此活躍。

眼見卻邪變成了八百斤的通天錘,直楞楞地往腳背上砸時,沈揚戈可算摸清了法門。

他一把摸上錘柄,厲聲道:“回來!”

果不其然,色厲內荏的模樣呵住了法寶,只見巨錘倏忽間又化作黑影,蛇形般游曳,重新頭銜尾,在他手心圈起。

“哇!”小狗甩起尾巴,像是螺旋槳,“好厲害……”

貍花貓噎住了,它冷艷擡頭:“當然了,這可是首席煉器師的精心之作。我一早就說過你不適合劍道,可你偏要走這條路,我也就不勸了。你適合火術,盲目用劍,實力會大打折扣,這是一把千變之器,可以輔助你的術法,給你保命用的。”

沈揚戈摸了摸手上的鐵環,眉眼滿是笑意,又歡喜地應了一聲。

任憑誰都能看出他的喜悅,畢竟,這是頭一件屬於他自己的法器。

他的師父是天底下極好的人,哪怕看出了他不適合劍道,可依舊尊重他的想法,沒有阻止,甚至還替他想好了退路。

“師父……”沈揚戈眼巴巴地看著他,還想繼續煽情,卻被貍花貓殘忍打斷。

“得得得——快點準備好流光盞,給我恢覆人身了!”

“哦。”

*

一切都異常順利。琉璃熔發出了七彩的光暈,它被拉長,長出四肢,成了纖長人形。

最先映入眼簾的是純白的披風,毛絨絨的,像是雪地裏的白狐尾巴,然後是一張清秀的面孔,嘴唇是淡粉色的,小巧的鼻尖,再往上是濃密的長睫。

小扇子輕輕顫動,就露出了狐貍般狡黠的眼睛,黑溜溜的,像是沁水的黑葡萄。

沈揚戈楞住了,寧聞禛也呆住了。

他師父似乎比他想象中的還要年輕,約莫十八出頭的樣子,臉上甚至還帶著一絲嬰兒肥,少年氣撲面而來。

而寧聞禛卻一眼認出了面前這人——

正是當時他前往邳川替黎照瑾求藥時,見過的那個少年醫者。

那時候他說,他叫宣瀾。

宣瀾和姜南,就是同一個人?

一絲異樣從腦海中飛速掠過,他隱約摸到了什麽頭緒,反應過來時,卻如浮光掠影般,須臾便沒了痕跡。

沈揚戈眼睛瞪得溜圓,結結巴巴:“師父?”

那少年沒好氣地應聲:“是啊,你還有幾個師父?”

“你看起來好小啊。”

少年皮笑肉不笑:“謝謝啊,我心理年齡比你大多了,你應該感謝我死得早。”

沈揚戈噤聲了。

只見姜南伸出了手,正反面看了看,似乎也有些不習慣,他捏了捏自己的腮幫子,估計沒收力,疼得呲牙咧嘴,又揉了揉,臉上落下兩道紅痕。

好不容易有點真實感覺了,姜南這才感覺到周身捂得滾燙。

他一低頭,好家夥,初秋時節,自己還裹在狐裘裏,怪不得像在蒸籠裏烤呢!

七手八腳扯掉狐裘後,他一躍下床,活動著筋骨,打了個響指:“好了!現在就下山吧!”

“啊?師父,我們去哪兒啊……”沈揚戈忙不疊地追了上去。

“帶你蹭飯。”

“哪裏的飯呢?”

“當然是……”

兩人的交談聲漸行漸遠,飄散的塵埃輕輕舞動,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像是活潑的精怪伸展著四肢。

那是鍍金般燦爛的一天。

*

到了邳川,姜南熟門熟路地領著沈揚戈叩響了周府的大門。

侍從拉開了一條縫,看清了來人。

沈揚戈往前一步,正要介紹自己的師父,就見紅門吱呀洞開,那人恭恭敬敬地行了禮:“姜公子。”

沈揚戈的話便卡在了喉中,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認識我師父?小狗豎起了耳朵,又往後一瞥,卻見姜南也是一副古井無波的模樣,徑直邁腿進去。

哎?

那麽熟的嗎?

沈揚戈不解其中之意,目露探究,老老實實地跟了上去。

一路上,周府所有的人似乎都對這張臉不陌生,他們的反應無一不是,先怔楞一秒,反應過來後,規矩彎腰、抱拳、作揖,然後順從地退後,這是最高的禮節,往往是見到貴客,或者——

主人。

姜南一路暢通無阻,直奔周見霄住的寒天院。

在邁進院門的瞬間,他放慢了腳步。沈揚戈在他身後,透過縫隙,看見枯樹下一個躺椅,正咿咿呀呀搖動,一個身影倚在其中,手捧書卷,正低聲念著什麽。

“在巳曰大荒落。四月出……”【1】《天文志》

“太初在參、罰。”姜南輕聲接道。

那人的聲音戛然而止,他沒有回頭,只是保持著相同的姿勢,像是凝固在了原地。

姜南緩步踱近,他彎起眉眼:“怎麽不繼續了?在午曰敦牂,五月出,太初在——”

沈揚戈聽出來了,這是《天文志》,是師父讓他讀的第十三本典籍。

“東井、輿鬼。”周見霄道。

此時,他放下書,直起身子,緩緩回頭,在看清來人的瞬間,他的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和煦又溫暖。

他熟稔道:“回來了。”

就好像兩人是親密無間的伴侶,這一天也再平常不過了——他們同吃同住,不曾分開。

“餓了吧,有你愛吃的燈芯糕,有醉蝦,有應季的茼蒿……”周見霄細數著菜肴,此時沈揚戈才察覺到,他先前在周府吃的東西,都是他師父喜愛的。

每一天都是一樣的。

他那時候還向師父吐槽過八百年不變的菜色,不成想——是周見霄做好了每一天他回來的準備。

“他們說已經備好了,走去嘗嘗?”

“好啊。”姜南自然而然地伸出了手。

周見霄註視著那只白凈纖長的手,看了許久,最後小心將自己的手搭了上去,然後被穩穩攥住。

嗒。他聽見了榫卯的完美契合。

他被牢牢地抓住了,從美夢被拖入另一個美夢。

手的主人似乎沒有絲毫忌憚,他牢牢抓緊了周見霄,將人一把拽起,歡快地往裏屋蹦跶。

“揚戈,記得準備下東西了!”在進門的瞬間,姜南回過頭,沈揚戈見他揮了揮手,眼睛像是彎彎的月牙,快活極了。

他張了張嘴,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周見霄也看了過來,隔得太遠,沈揚戈看不清他的神情了,或者說那雙眼睛裏包含了太多情緒,他讀不懂。

於是,他低下頭,像是把埋進沙裏的鴕鳥,自言自語道:“好。”

*

等到沈揚戈磨磨蹭蹭,端著溫熱的藥盅過來時,姜南剛好結束了最後一口飯。

他的腮幫子鼓鼓囊囊的,連帶著渾圓明亮的眼睛轉了過來,像是覓食的松鼠,機敏又靈動。

“多久了,都涼了吧。”姜南嘀咕著,接過了藥盅,往周見霄的空碗裏一倒,又往前一推。

周見霄看著他的動作,卻沒有動。

“寂相思?”

“嗯。”姜南隨口應道,他歪頭思忖片刻,覺得自己該貼心些,便將碗端了起來,直直送到周見霄跟前,眼睛亮晶晶的。

“成功了?”

“嗯。”他依舊穩穩舉著。

周見霄沈默許久,他無法承受那人祈盼的目光,只能垂眸逃避:“等會兒吧。”

姜南斂了笑,他註視那人:“你答應過我的。”

“成功了,我會把你忘記了。”

“那就忘。”

又是許久的沈默。

“我不想。”

“你答應我的。”

“我反悔了。”

“周見霄怎麽能騙人呢?”

周見霄直視他:“我不想。”

“不想忘記你,不想拔劍,不想變成以前那樣。”

“周見霄,你說過不會讓我再難過的。”姜南的話格外殘忍,“可現在我被你絆住了。”

“因為你,我只能一遍一遍地死了又活,像是孤魂野鬼一樣,寄居在各種軀體裏,不斷流亡。”姜南道,“都是因為你。”

“對不起。”

周見霄緊緊錮住姜南的手腕,恨不得嵌入骨肉,在上面落下一道道紅痕。那人手一晃,幾滴湯藥灑了出來,卻又很快穩住了。

“我不知道你那麽痛苦。”他的聲音變調,帶著孤註一擲地決絕,“可我不想忘記。”

姜南定定註視著他:“你答應過我的。”

周見霄道:“之前都是殘次品——我也相信,你同樣不想我忘記的。”

他希望得到承認,可姜南卻狠了心,他盯著面前人,一字一句說得清晰:“不,放過我吧。”

“……”

四周空氣有一瞬間的凝固,沈揚戈盯著兩人,緊緊扣著托盤。

“誰都想我忘記,包括你……”周見霄松開手,墨發垂肩,他自嘲道,“可誰在乎過我的想法。”

“你要成為大英雄的。”

“我該救你的。”周見霄道,“我不想讓你做不想做的事,不想讓你受制於人。我總在想,如果我能早些見到你多好,在你挨餓的時候有的吃,在你冷的時候有的穿,在你孤單的時候有人陪……”

“我想你成為全天下最幸福的人。”

“你說過,我要對你好,我就想著,以後一定不會讓你難過,可我找不到你……”

“他們說,你沒走出絳雪境,摩柯把你扔在了亂葬崗,我去找了,找了很久,可我找不到……”周見霄的聲音發顫,他笑著紅了眼眶,“可我找不到你了。”

“我就想啊,你那麽傻,還那麽小,會不會又被欺負。”

姜南打斷:“別說了。”

周見霄自顧自道:“我為很多人拔過劍,可我不想成為什麽武器、標桿或者英雄,你說過除暴安良,是上上簽,我願意把所有行的善積的德都分給你——可它為什麽沒有好解?”

“別說了……”姜南哀求道。

“是我做的不夠嗎?是我做的還不夠嗎?”周見霄按住他的肩膀。

“如果我忘了你,那會比死還難過。”他哽咽了,紅了眼眶,“可我忘記了,就不會死……你會徹底殺死我,殺死那個真正的周見霄。”

“別那麽殘忍,好嗎。”

剝離他的骨血,披上華裳,將他重新塑造為無情無欲、無堅不摧的神像。

遺忘會殺死姜南,也會殺死周見霄。

姜南笑了,他眼角掛著淚,水光盈盈:“那你就和我一起死。”

“讓那個周見霄和我一起死。”

那個瞬間,周見霄看懂了他的堅定。

沈默許久,他喉結上下滾動,終是慘淡一笑:“好,如你所願。”

周見霄端起藥碗,一口一口飲盡了寂相思,苦味像是一把刀,從他的咽喉劃入,徑直破開胸腹。

“姜南,你在殺死我。”

姜南吻他,唇齒間盡是苦意:“我在愛你。”

他靠在周見霄的胸前,聽著他的心跳,含淚笑了起來:“你把他給我,我就把你還給你。”

把真正的少荏劍還給你。

“我永遠不會忘記你。”周見霄低頭,他的唇觸上了他的額頭,又輕輕撫著那人毛茸茸的後腦,墨發穿過他指尖,依依不舍地纏繞。

他像是落入蛛網的飛蛾,斂翅駐足時,卻被寬容釋放。

可他從不想要這樣的“仁慈”。

“這也由不得你。”姜南信誓旦旦,又噗嗤笑了起來,他笑得渾身都在發抖,幾乎喘不上氣。

周見霄的動作漸緩,手緩緩落下,終於闔上了眼。

此時,沈揚戈聽到了笑裏夾雜著一聲哀鳴,被布料悶住,遙遠得像是從雲翳後傳來。

像是天端裏,倏忽間,被一箭穿心的鷗鳥。

*

周見霄再次醒來時,他環顧四周,腦海裏混混沌沌,似乎隔了一層紗。老管家臉上是一種緊張又期待的神情,看上去格外滑稽。

他按了按眉心,不耐道:“現在什麽時辰了?”

“少主?”

又來了,那種諂媚又激動的模樣。

他不就用了新藥修覆根骨,睡了一覺麽,至於嗎?

“怎麽?”

老管家已經膽怯地退開了,眾人鴉雀無聲,低著腦袋退到了後頭。

青夫人站在他的面前,神情高貴靜默:“現在如何。”

“好多了,多謝青夫人關心。”周見霄正欲下床行禮,卻被淡淡制止了。

“你可還記得?”

“記得什麽?”周見霄覺得這句話問得奇怪。

他應該要記得什麽嗎?他認真回憶片刻,逐一羅列列過來,依舊沒有任何頭緒。不是都完成了麽,如今最重要的,不就是盡快修覆根骨,代表逍遙宗參加大比?

看他眼底一片清明,青夫人斂眸:“記得要向醫師見禮。”

原是這事啊。

“自然。”周見霄頷首,他轉頭向老管家吩咐,“記得備好厚禮,先前承諾過的酬金翻倍送達。”

老管家瞪著眼,小心道:“那……少主去嗎?”

“我嗎?”周見霄搖頭,他神情果決,“不去了,這點小事你處理了就行,大比在即,我還得加緊恢覆。”

青夫人道:“你既已康覆,便找個機會辦場典禮,好通知各宗。順便,五陽宗宗主的獨女對你有意,打聽了幾次,對我們逍遙宗有利,尋個機會見上一面,將事定了。”

周見霄沒有想法,只是點頭:“全憑青夫人做主。”

他想來都聽話,處處以逍遙宗為先,自然不會忤逆自己母親的意思。

那家女兒,他想了想,從記憶裏翻出了一個模糊的影像,好像很久以前見過,是個笑起來挺可愛的姑娘,想必結契也不會有什麽問題——許是同他的父母一般,不溫不火、相敬如賓。

他抽出了一旁的少荏劍,劍鋒森冷,倒映出一雙銳利的眸子。

旁邊人大氣不敢喘,小心窺探著他的反應。

奇怪。

周見霄對旁人的視線頗為敏感,他皺眉問道:“你們瞧我做什麽?”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時竟無人作聲。

眼見少主越發不耐,老管家顫巍巍地試探:“少主是否感覺到什麽不對?”

比如說,你的本命配劍,怎麽換了一把?

周見霄更奇怪了,他按回了鞘:“什麽不對?你們都在說什麽……”

“沒、沒。”老管家喜上眉梢,連連擺手。

太好了,少主終於忘幹凈了。他有些眼熱。

他同那人徹底毫無瓜葛了。

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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